几人方从造化楼出来,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心头无比沉郁,身上各个挂彩。
他们在刀尖上行走,同伴牺牲了,敌人也死了。
可贪嗔痴没有全灭,雾月便有形可聚有骨可支。这般显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偏生还有三人丧命。
易辛手臂上依旧鲜血淋漓,但魔气已得净化。反观祁不为身上,魔气如跗骨之蛆。彼时他们正在打斗,易辛和花信谁都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帮他净化魔气,如今伤口看着颇为吓人。
易张稚垂下手,胸口的窟窿已经止住了血,若是细看,那处空空如也,看不见丝毫心房。
雾月逡巡一圈,哼笑道:“赔了夫人又折兵,何必呢。我看如今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花信脸上还挂着泪痕,满面怒意:“你为何要把贪嗔痴放在他们身上!”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贪嗔痴自会去寻主人,身为神仙,却有妄念,这难道应该么?”雾月扫了一眼天帝和酆都大帝,“我正好帮你们除掉两个不适合做神仙的。”
“神仙有一己之私,后果比凡人更严重,所以即便只是微小的阴暗面,贪嗔痴也会附在神仙身上,而不是那些恨意占据整颗心的凡人身上。”
“如今这番局面,都是你们咎由自取,”雾月笑道,紧接着话锋一转,“不必伤神,我便大发慈悲,送你们去见他们。”
话音方落,雾月迅疾出手,直取花信面门。
天帝反应神速,闪身至花信身前,平素笑呵呵的脸也染上肃立。
两人酣战,招式全部大开大合,酆都大帝随后也加入战局。那一刻天地风云忽变,电闪雷鸣。
世间三股最为强悍的力量对撞,清风山庄一下子犹如摧枯拉朽,花草树木连根拔起,瓦片碎裂翻飞,屋宇很快破败不已。
好在趁着造化楼的时辰,所有人都被疏散下山。
屠妖塔阵法激荡不已,明明灭灭,是唯一还矗立在此的建筑。
其余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悉数被掀翻,还是祁有为眼疾手快,又在天帝的帮助下,把他们拉进屠妖塔顶楼。
趁此机会,易辛和花信忙着帮祁不为净化伤口上的魔气。祁有为站在窗边,外面已经打得一塌糊涂,天池和山脚下的双泊谷倒灌,从地上往天上涌去。
令人眼花撩乱的阵法和招式层出不穷,在一片阴霾的空中如花火般绚烂。
祁有为抓住窗框,从方才起就没看见易张稚的踪影,不知他在暗处做些什么。天边又是一道亮如白昼的耀光过后,她不禁想到这样打个三天三夜,简直人间炼狱,届时必然引发天灾**,生灵涂炭。
两位神明也知晓情况,下意识地往天界打,或是引去荒山,总之远离凡尘。
雾月自是心知肚明,偏要往人多的地方跑,人越多,打得越疯,对面二人越会掣肘多多。
祁有为散出一部分灵力,去搜寻易张稚的身影。
少顷,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灵力探知到了雾月。此时此刻,那头魔物正以极致疯狂的速度朝屠妖塔奔来!
祁有为蓦地转身大喊:“快离开——”
“这里”两字还没说完,她才朝三人跑了两步,一道强悍的力量刹那间从身后袭来,掠过肩膀时,直接将她从窗口掀翻出去,血花在高空划过一道红线。
“阿姐——”
祁不为的声音陡然窒在嗓子里,他还没看清,只觉一道黑影探向自己咽喉。一抓一握,视野里溅出一捧血花,脖子忽然又热又凉,想要说话时,却只有嘶哑气声,不成语调,也不成句子,再然后,才是漫上一阵剧痛。
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祁不为喉咙破了个洞,而雾月手心满是鲜血,一颗圆润的珠子正悬在其上。
雾月丝毫不废话,直接将血珠融入体内,乌黑的眼珠变成赤红,泰山压顶般的感觉骤然砸在所有人身上。
屠妖塔的阵法频频明灭,仿佛一触即发,溃散只在瞬间。
“祁不为!”易辛在雾月掏破他喉咙时便失声尖叫,她哭了出来,想去看看他,却被压得跪在地上。
祁不为躺在地上,徒劳地摁住喉咙,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地毯。紧接着,他开始七窍流血。
雾月痛快道:“是不是奇怪天地两位尊神怎么没来?他们去哪了?”
“他们想引我去天界,那就去。然后我打歪了天柱,天柱一断,整个天就会塌下来,把凡人活活砸死。那两个老家伙正拼死扳正天柱呢,当然不能来救你们了!”
“打个架,束手束脚,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雾月轻慢不屑道,“三界这么多篓子可以捅,他们救得过来么,比如现在。”
说罢,雾月歪头一笑,抬脚一跺,这一下颇有地动山摇的阵势,四周阵法轰然溃散。
易辛浑身血液都凉了,屠妖塔的阵法破了!
她能感到脚下几层楼中,妖兽们正躁动不已,吼声里满是兴奋。
祁不为艰难地扭动身子,喉中溢出嗬嗬声。
雾月冷酷地笑了一下,威压感陡然加重,易辛和花信的头颅狠狠砸到地面上,颈椎岌岌可危。祁不为更是嵌入地板中。
见众人毫无反抗之力,雾月自是高兴得很,正要说几句话,忽见易辛居然颤巍巍地抬起头,双目血红,齿缝间溢出血水,好像一头被逼到极致的野兽,口中发出低低的咆哮与抗拒。
易辛背上徐徐泛出白光,仿佛开出了一朵柔软的花,又似银河中逶迤的流星。她五指紧紧扣进地板里,脊背缓缓远离地面。
雾月眸光异动,余光里又散发出一道灿烂明光,是花信。
威压感是一堵断龙石,可那巨石却落不下去了,甚至慢慢顶了起来。雾月当机立断,化气成刃,试图直接取走易辛和花信的首级。
偏偏就是迈出的那一步,让祁不为抓住了威压与气场松动的刹那。一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就像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向雾月。
雾月略感意外,要把祁不为掀翻,他却紧紧缠住自己,纹丝不动。下一瞬,眼前移形换景,正缩地成寸,而自己仿佛被锁在一处空间里,动弹不得。
“……食空兽?!你吸走了它的妖力!还练会了它的异能!”
祁不为没功夫回答雾月,他们分明站在原地,但能掠过千山万水。才出屠妖塔,他便看见妖兽已经挣脱了桎梏,纷纷四散逃离。那都是为害一方的凶兽,山庄祖祖辈辈作出巨大牺牲才得以降伏,杀不死,就只能关进屠妖塔慢慢炼化。
此时此刻,他们都跑了出来。祁不为没有力气把他们挪腾转走,脚下的山庄一片狼藉,草木摧折,房屋倒塌,河水都漫到了地上,凶兽四散,好像前世那乌糟糟的时刻。
忽然,天地之间传来一道清亮低喝,是远在天柱那边的天帝。
“无双星君!”
话毕,阴霾中破开数道凛凛剑光,巨剑从天而降,位列屠妖塔六方。随即两道流光落下,光芒中锁链激射而出,把凶兽重新拖回了屠妖塔。
流光显形,相对而立,口中念诀,辅以施法。
声音回荡在清风山庄,送入祁不为耳中。
祁不为愣愣地看着那两人,衣袍猎猎,眉宇严肃。他起初感到有些陌生,旋即不可置信,但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悲伤和激动才汹涌而至。
——数年前,祁连山和徐晴岚奉出生命,镇压蛟妖,挽救数万人于洪涝之中,飞身成神。
此时此刻,他们重临清风山庄,再度把屠妖塔镇于掌下。
祁不为呜呜哭着,视线早已模糊,好像当年那个被丢在甘华门再也无人来接的孩子。他含糊不清地喊着爹娘,但爹娘无暇顾及。
很快,他就看不见祁连山和徐晴岚了,雾月回到了五峰镇外的山头,被祁不为摁进了参天大树里。
互相融合的过程里,魔道之力汹涌澎湃,四肢百骸仿佛回炉重造过一般,雾月高高仰起头颅,甚至没空细想祁不为这么做的原因。
蓦地,雾月好像穿过了什么,那是十分微妙的触感,随即四面八方传来水声,淅淅沥沥地淋在身上,鼻端满是咸湿味道。
睁眼后,此地完全是另一个地方,天地灰蒙,脚下是一片大海,烟波浩渺,雾气笼在海面上,向无边无际的远处延伸,根本辨不清方向。
此地唯一的东西便是从海里拔地而起的桃木。桃木庞大,枝桠却光秃秃的,从海面仰视,仿佛是它撑开了天地,实际无人知晓它离顶端还有多远。
整个世界都在“下雨”,雨水从海面倒灌,向天际蔓延,再回落至海中。
——归墟境!
——“你需要吸纳食空兽的妖力,学会空间结界之能。雾月势必会回来找你取血珠,待雾月、血珠、五峰镇山头里的巨木三者合而为一,就用食空兽的异能将魔物搬到归墟境。归墟境跳脱三界之外,无论如何大战,都不会伤及生灵。”
祁不为脑海里回想着白无常的话,有血珠在,他才能承载食空兽那庞大的妖力。一旦血珠离体,他必须尽快把妖力用完,否则会爆体而亡,七窍流血是预兆。能撼动雾月这种庞大能量体并把其放进归墟境的,恐怕只有食空兽了。
灵力和妖力顷刻间枯竭,祁不为浑身抽痛,再也抓不住雾月,无力地坠入汪洋大海中,雨水迅速带走了体温。
可他没有如预料之中那样坠海,而是掉在了树上,很快,一只手用力地捂住了咽喉,耳边是声嘶力竭的哭喊,哭得那么伤心。
“祁不为……祁不为……不要死,坚持住……求求你千万不要死!”
易辛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一边止血一边净化伤口上的魔气。
祁不为想摸摸她的脸,却连手指都没了力气,雾月的嘲弄回荡在天地之间:“就算寻了一个决战的好地方又如何,痴没死,孟婆神力的效用就大打折扣。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身子好冷,浑身细微地颤抖起来,在雾月的话中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绝望,易辛会死,是他把易辛带进归墟境的……
易辛却胡乱摇头,明明哭得那么伤心,眼神却亮得摄人:“不会的,祁不为!不要死!不要听雾月的话!我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我们一定能打败雾月!你方才看见你爹娘了吗?他们当神仙了……他们好人有好报了!你要回去看他们知道吗……”
她说得那么坚决,好像真的能杀死雾月一样。
祁不为虚弱笑笑,她总是这样,做到自己的极致,好像拼着一口气,就能做成想做的事一般。
“蠢翻天了。”雾月讽笑,是时候把痴收回来了,一偏头,瞳孔顿时紧缩。
——易张稚正举起剑,朝“心口”的窟窿再次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