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坑中,易辛净化过的小山包已有数十座,在一望无际的群山中开拓出了小片平原。
平原上悬空着流光溢彩的灵符,忽略周遭的脏污,这是一处极美的地方,却堆积了易辛重复又重复的失望、绝望、焦躁。
易辛换了一片地方,不再像蚕吃桑叶般沿着叶片慢慢蚕食。她向灰坑深处进发,极力压榨神力,把同时净化的小山包数量翻了倍,旋即埋进灵符海中,寻找渺茫的“救命符”。
她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空旷的灰坑中忽然响起一道令人烦躁无比的声音。
“哇——真是不管如何,都习惯不了这个味儿。”
易辛一时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抬头一看,前方竟然站着甲。
进入任何一处地方,都是独立的空间,甲怎会在这里?!
甲伸手扇风,接着又捂住鼻子,后来发现都不管用,面具分明没有空隙,味道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易辛脾气向来很好,此时却异常不耐道:“你怎么过来的?”
“外面无聊,我就来灰坑碰碰运气,无意中得到了一张可以去他人空间的灵符。天字号不想去,只能来你的灰坑了,”说罢,甲又对易辛拱手,“不愧是孟婆,居然把这片地方净化了,找起来事半功倍。我捡了个大便宜!”
言外之意,甲也要在这个灰坑里找东西。
“你——!”易辛气得身体都在发抖,“不是你的东西,拿了也不怕断手。”
甲把双手翻了又翻:“只有擂台能打斗。再说你也打不过我,我杀你,更轻易。所以你还是感谢这里禁止动武为妙。”
易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言不发地做自己的事去了。她赶不走甲,更不能被这人分走心神和时间。
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各司其职。
良久过后,易辛走路有些吃力,不禁弯腰撑住了膝盖,脸上和脖颈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持续数个时辰的运用神力,让她精疲力尽。
她才抬手抹掉脖子上的汗,就被甲擒住了小臂,举到自己眼皮底下,望着手背上的淋漓水光。
“放手!”易辛对甲怒目而视,从中挣出,却惹得甲连连发笑。
笑过后,甲道出了**裸的真相:“你这神力,不算强也不算弱,但放在雾月眼里,根本不够看。”
甲陡然扯住易辛头发,迫使她望向眼前广袤无垠的灰坑,残忍道:“你们想杀掉贪嗔痴,把雾月消解成最原始的魔气,净化其中的所有怨念恶意。那大可把灰坑想象成那些魔气,你努力了数个时辰,如今累成一条狗,可有净化一半?”
易辛姿势有些狼狈,被迫仰颈,尽显弱势,可出口的话却满是执拗:“拥有孟婆之力的不止我一个,操这份闲心做甚,你也活不久了。”
“放狠话就无趣了?”甲不为所动,“从你身上不难想象另一个孟婆的能耐,你们二者联合起来,也奈何不了这个灰坑。”
易辛挣扎几分,却被甲更加用力地扯住了头皮。
甲:“你们的方式,错了。错得离谱,甚至白白搭上了几条人命。”
甲嘲弄一笑,不等易辛再起挣扎便把人推开了。
易辛在灰坑中踉跄几步,站稳后便自顾向前离开,根本不回头看甲,又拿出一张灵符。
那是祁不为从四海中得到的灵符,可恢复灵气。他把灵符给了易辛。
她四肢百骸就像皲裂的大地,灵符起效后,神力有如泉涌,弥合了裂成一道道的缝隙。
随灵符一起抽出的还有穿云破石,易辛捏紧了这张泛出缕缕流光的灵符,把对甲的恨意暂且咽了下去,又孜孜不倦地寻找新东西。
甲从鼻腔中溢出嗤笑,和易辛背道而出。
判官堂。
风疏站在堂下,拿到了文书。
她就是贪嗔痴其一。
有那么几息,风疏心中没有丝毫感觉,又或许是思绪太多,以至于一个都抓不住而显得空空荡荡的,但随呼吸落下的,是冷漠赴死。
思维随之活泛起来。她似乎明白贪嗔痴是如何附身白方的了。
同样程度的恶念,落在神仙与凡人身上,神仙更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所以她和白无常是贪嗔痴,而非祁不为。
白无常是贪,而她是嗔。
她愤怒,当凡人的时候,怒父母将她抛弃到千里之外的国度当质子;怒她自小的仰人鼻息;怒她灭了花信的国;怒花信过得艰苦为何从不求助自己;怒二人到死都没再见过。
她还怒世上怎么有那么多贪官污吏;怒自己无能为力,盛世清明之下总有扫不清的藏污纳垢。
当了神后,她怒命运;怒白无常的牵连;怒天地悠悠,凡人的一生不过沧海一粟,偏偏有人吃尽苦头不得善终。
有时她觉得,若非琼火埋了一截木头在她体内,就凭自己这样,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神。
而或许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风疏离开判官堂。外面人间太平,还未大乱,那曾是她的江山和天下。她一定要在造化楼里屠尽贪嗔痴。
易辛扫过一张无用的灵符后放眼远眺。
净化过的小山包快要看完了,不知外头如何,看完这些先出去看看情况……正打算着,蓦地,易辛眼神发直,旋即眉头高高拧起。
不远处,一张灵符上浮现几行小字。
——指鹿为马。可指定一人冠以任意他人的代号,“贪嗔痴”、“孟婆”身份也会互换,仅在投匦时有效。
另类的“替死鬼”灵符!心砰砰乱跳起来,易辛连呼吸都不敢了,跑向那张灵符。
有救了有救了!倘若白方里面有贪嗔痴,可在擂台上先杀死壬,再于投匦中选定甲,用“指鹿为马”指定被杀的甲是白方中的贪嗔痴!
如此一来,他们之中谁都不会死了!
易辛将要碰到“指鹿为马”灵符时,倏地,灵符掠过她,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远了。
脑中那根弦已绷到极致,易辛下意识地跟着灵符跑,可刚一转身,灵符已夹在了甲指尖。
她顿时目眦欲裂:“……还给我!”
“先到先得,方才你可没拿住。一定是个好东西吧,看你跑成那样。”甲嘴角噙了抹笑,细看灵符,而后眉梢高高一挑,“嗨呀,世上最蠢的事情之一,就是替他人做嫁衣!”
甲还在说话的功夫,易辛已经冲了过去,可对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祁不为等人刚在戏台下等来了风疏和她的消息。
投匦结束后,风疏会和被投者一同暴毙。判官堂虽给人定罪,但总会让其参与投匦。
祁家姐弟说不出什么话,花信早已失魂落魄,还是风疏镇定自若地安排了所有事,直到甲从灰坑出来。
灵符在手,甲撇撇嘴,显得有些不乐意:“我真的很想暗中藏一手,但待会儿那孟婆出来了也一定会告诉你们。”
祁不为眉峰下压:“她怎么了?你做了什么?”
说罢,他和其余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灵符上,空气忽然死寂。
甲嘴角缓缓绽开冰冷而残酷的笑意:“你们投壬,我就说那个不是壬,是辛。最后死的就是孟婆,贪嗔痴不会死绝。”
“她能耐多大,我已经领教过了。两个孟婆都杀不了雾月,一个更没戏。而贪嗔痴至少留了一个,三毒俱死,雾月才无法聚形,你们败得彻底!”
祁不为几乎想用目光钉死对方:“……找灵符的本事,你们倒是真在行。一个废止符,一个指鹿为马。”
甲却摇摇头:“非也非也,是你们更会找灵符。这张符,是我从辛手里抢过来的,此时此刻,她应该在灰坑里哭得捶胸顿足吧。”
祁不为脸色阴沉得可怕,上前一步,抬掌时已灌满灵力,朝甲汹涌而去。
顷刻间,灵力销声匿迹,甲巍然不动:“擂台之下,不可动手。否则你们两个孟婆都要死在眼前了。”
纵然造化楼不得动武,可祁不为掌心瞬间又窜起阵阵灵力,就像他心口无法熄灭的怒焰。
“不投匦,那张灵符就用不了了。”
忽然听见风疏的声音,甲眉头皱了起来,只见她缓缓抬起手,流光凝聚,在两指之间化成了一张灵符。
——造化符。一旦使用,结束所有投匦。武力禁制解除,一刻钟后,造化楼游戏终止。谁生谁死,全凭造化。
白方的目的是除掉贪嗔痴,最坏的情况分两种,一是五轮投匦内杀不完所有贪嗔痴,二是黑方要杀孟婆。
一入造化楼,风疏便竭力寻求一张可以兜底的灵符,避免以上任何一种情况。
造化符有利有弊,他们能放开手脚杀贪嗔痴,黑方也能杀孟婆,所以结局如何,全凭造化,总归好过坐以待毙。
甲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先前的布局多好,他们要杀贪嗔痴,就要死一个孟婆。
这番抉择如何下得了手?一想到他们的痛苦纠结折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真是太快人心!
一群蜉蝣,非要撼树。整个三界都奈何不了雾月!
连当初背负那么多期望的琼火都死在了前头,如今为何还聚集几个凡人神仙跟这儿上蹿下跳,闲的发慌!
“乙负有造化符,停止一切投匦。众人可尽情诉诸武力,一刻钟后,游戏全部结束,胜利的生者即可离开造化楼。”
造化楼话音落下,甲也很快转过脑子,点了点头:“行。那死的就不止一个孟——”
声音戛然而止,背后传来一道微妙的破空声,仿佛什么东西裹挟着强悍速度撕裂了空气。
响动在短短几息之内便到了身后,千钧一发之际,甲猛地侧身避开,但夹着“指鹿为马”的那只手却暴露在轨迹上。
余光里,一只透明的箭转瞬即至,穿透掌心,随即撕下了整片手掌。
触到手掌的刹那,手掌涌起道道魔气,也将那透明的长箭激出了金白之色。
薄薄的一纸灵符率先消散,再是魔气包裹的手掌。
这一箭来得猝不及防,余人皆闻风而动,甲也循着望了过去。
易辛站在灰坑门前,还维持着挽弓搭箭的姿势,面具下双目灼灼,紧接着又将弦拉满,射出了穿云破石的第二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