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洗头前,她会采摘一院子桂花,一部分放入洗头水中,一部分制成桂花油,每次洗完头发,她就坐在廊下等头发吹干,风一吹我也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那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四皇子妃是四皇子的妻子。”鬼乙默默从怀里掏出干饼,啃食饱腹,想想鬼甲可能也还饿着……
看了看……
他应该是不饿的。
“……她待下人很好,总是笑盈盈的,她喜欢煮栗子粥,自从发现了我的存在,每次煮栗子粥,都会在廊下给我留一份……”
冷宫里常有流浪猫出没,李昱初吃食本就紧张,可他每次也会匀一些给这些小猫猫,然后自己半夜饿得肚子疼。
“你是怎么被她发现的?”鬼乙反问道。
她自己也想知道是怎么被九皇子发现的,可能是冷宫人烟稀少,多了个人容易发现。
可四皇子妃那般尊贵,身边来来往往的奴仆那么多,还能被发现实在不该。
“她长得很美……每次监视四皇子……我总是偷偷打量她……她看着四皇子……我看着她……”
鬼乙吃完了干饼,鬼甲今日话多,她索性在地上打坐,闭目养神,等鬼甲说道她想听的部分。
“可是四皇子待她不好……总是打她……常常把她打哭……又把她关起来……不许别人近身伺候……好几次,她快死了……”
“所以你出手救了她,暴露了自己。”鬼乙叹了口气,自己要不是担心九皇子死在自己手里要被问责,她绝不会出手救下寻死的九皇子。
算了,没想到有一天她和鬼甲一样蠢。
“我不后悔……她很好……”鬼甲继续说着些什么。
“那她丢下你跑了。”鬼乙答道。
“我自知出身卑贱……本就配不上她……”鬼甲接着说道:“可你没想过吗……都是人活一世……为何我们偏就生来卑贱!”
“为何他们可以视我们的性命为草芥!”
“为何我们要被这虫子控制一生!”
鬼乙还是闭着眼,她有些不敢睁开,压抑了十几年的问题不是没想过,但必须压下才能活下去。
“希望她能潇潇洒洒……平平安安……”鬼甲手中的佩剑离鞘:
“被困了一辈子……最后一刻……谁也别想控制我!”
粘腻的液体溅到鬼乙微微颤抖的眼皮,顺着脸颊滑落直到嘴边,不是浓重的腥,而是苦涩的咸。
鬼乙抬起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湿液,才敢睁眼瞧,并非鲜红,而是透亮的。
这抹透亮竟然来自于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很多年未曾见到了。
颤抖的手背再抬手一擦,是鲜红色的,是来自鬼甲身上的,是他溅到她眼皮上的血,热意转瞬即逝,满脸刺心透骨的寒。
他的头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一只虫子从他的嘴里爬出,蜿蜒前行了几步,同盒子里的母虫一起没了动静。
鬼乙将鬼甲的身子埋入院中,入土为安,将他的头颅包好带回宫中复命。
……
鬼乙再次出现在李昱初屋内已经是宫变十日后了。
那十日,前三日追杀龟甲,后七日将陈公公给的那份功法学会,顺便也想明白一些事情。
正赶上九皇子下学,奴仆将书盒放在书桌处:“九皇子,咱家把书盒放此处了。”
“今日小厨房做了金鸡绕笋卷,还有……”
身上穿着纺织司前两日赶制出的碧蓝鎏金长袍正是九皇子,李昱初不回应这群下人也是可以的,只是瞥见了屏风后故意露出的那截黑色衣角,摆摆手:“先下去吧。”
“是。”奴仆退下,将红木门关合,屏风后的鬼影才缓缓走出。
“我想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会说三皇子和四皇子会无缘那至尊之位?”
按礼制,皇子在宫内有特定的居所,即皇子坊。
皇子3岁之后,若生母位分高,可留在母亲身边长大,若不高,便得去皇子坊,直至成年到宫外建府。
当今陛下有十个儿子,登基之时,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三位尚未成年,十皇子尚未出世。
七皇子、八皇子是双生子,他们的母妃是高丽翁主朴氏。为了彰显对高丽国的尊重,陛下开恩,念及高丽翁主远离故土,特许七皇子和八皇子在母亲身边长大。
前朝覆灭之时,皇子所也被毁坏,修缮需要时日,而冷宫位置偏僻,未遭毁坏,就请九皇子到冷宫暂住些时日,等皇子所修缮好,再到皇子所住下。
不曾想,修了多年,这事就被人给忘了,反正九皇子在冷宫住得好好的,就连陛下也对他不上心,就这么在冷宫住着吧……
前几日宫变,陛下忽而失了两个孩子,一时心痛,便将自己的孩子们召集到承乾殿中关切一番。
陛下对九皇子多年冷落,竟然在那日生出了些许歉意,当夜请宫人修缮皇子坊,不出三日,九皇子迁居皇子坊,同时配备了五个宫人照顾起居。
如今,十皇子不足三岁,偌大的皇子坊,也只有李昱初一个主子。
倒是有了太子般的待遇,只是不住东宫,不穿蟒袍。
“从金华门到玄武门的侍卫总共有三队,辰时至申时,申时至子时,子时至辰时,每队共有十二人。”
“冷宫距离尚书房较远,辰时恰好经过侍卫换岗的金华门,申时我又经过此处回冷宫,岁岁年年,我也把这三十六人认得差不多。”
“因这些侍卫负责宫内防卫,需祖上三代都清白,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侍卫人员极其固定,不会有大的变动。”
“一开始,只是队里出现了几个新面孔,不出七日,整个队里都换成了新人,我想是不是宫里出了大事,旧的那批侍卫犯了错被拿下了。”
“但打听一番,并未有大事发生,只是四哥忽而病了,自从四哥病了,侍卫里就出现了新面孔,又听闻前几日四哥与太子在父皇面前起了争执,四哥受了贬斥,罚俸一年,可四哥应该是我们兄弟几个里身体最好的,常年习武又无不良嗜好,怎么说病就病了……”李昱初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将一切缓缓道来。
冷宫里那把太师椅的四角被虫子啃咬得厉害,摇摇晃晃,露出的内芯又爬满黑色的霉斑。
现在李昱初坐的这把红木太师椅,锃光瓦亮,四角整齐,人坐得安稳,也坐得漂亮。
“四皇子也有可能会赢,他的舅舅可是有赫赫威名的镇北王。”鬼乙悠悠说道,站在窗边,将窗掩开一条小缝,审视着外面偶尔经过的奴仆。
“我什么都没有,上趟赌桌,赢了便是赚了。”李昱初双手交叉在腹前,大拇指交叉打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意,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皇与他不亲近,但李昱初自认为是最了解父皇的人,他赌赢了。
镇北王在北方颇具声势,北地百姓只知镇北王,却不知天子。
父皇早就想做掉宁家,正好,父皇也不是那么疼爱太子。
太子屡屡犯错,身为父皇的天子却不加以规劝,是想让太子犯更大的错,招致更多的仇恨。
父皇若真的疼爱太子殿下,就该为太子殿下寻一门好亲事,要么岳家官至宰相,要么岳家手握重兵。
都没有。
太子妃家中不过是一普通文官,说是陛下念及落草为寇的旧情,没有推掉这桩不匹配的指腹为婚。
若父皇真的为了结发之妻而偏疼太子殿下,就该让太子的其它兄弟都无争储的可能,而不是让其他皇子的母家岳家在朝堂各占一份话语权。
父皇想扮演思念亡妻的丈夫,想让朝中多足鼎立从而巩固自己的皇权,父皇只爱他自己,任何对父皇造成威胁的,都会被父皇一脚踢开。
从前是母亲,现在是四哥……
“哪怕没了太子,四皇子,还有五皇子,他出身不高,可他的岳丈是右相,而左相的女儿正是六皇子的母亲,七皇子八皇子的母族是高丽人,自是无缘皇位,可还有十皇子,他的母亲霍氏正得圣宠。”鬼乙一直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独独忽视了李昱初脸上那微毫变化。
“你的生母早逝,生前无位分……且出身不高,死后亦无尊贵,你拿什么赢。”
李昱初的生母只是军中舞姬,哪怕生下皇子,也未曾留下姓名,就连鬼啼营中的书简也未对李昱初的生母有其他的记载。
闻言,打圈的拇指顿住,十指抠入掌心,攥得发红,脸上还是平静地笑笑:“怎么还没开始,杀手大人就在说些丧气话。”
“可你什么都没有。”鬼乙答道。
若什么都不做,一辈子只能做个杀手,受人控制。
或许是鬼甲的血勾起了她残存的斗志,哪怕输了,也就是死罢了。
她要为自己求一条新的路。
既然要选皇子给自己搏一条新的出路,她从现在起还有选择,不一定非得是九皇子。
“很快,就都会有了。”李昱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鬼乙的身影。
每次出现都穿着一身黑色劲服,带着鬼面具,头发高束,他根本无法分辨眼前的人是男是女,是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劲?是男人看身形感觉不像?
“再说,若我什么都有,还轮得到你来协助吗?”
李昱初起身,走到鬼乙身边抬手去揭开那副面具:“你能把面具摘了吗?杀手大人。”
鬼乙以手背做抵:“不能,这是规矩。”
“你在宫内游走,监视皇子,还没被抓,多半是有公务在身,行事不像朝廷六部,也不属于宫内六司,我还不知道杀手大人来自何处?”李昱初嘴里说着话,身子却步步逼向鬼乙,想透过面具上唯一露出的瞳孔,看透面具下的真心。
“鬼啼营”鬼乙闪身躲过,落在李昱初原来坐的那把太师椅上。
她不喜欢同人靠得这般近,甚至下意识想掏出刀,一刀封喉。
“只听命于陛下,当然偶尔我们也会接些民间江湖上的私活,维持生计。鬼啼营不涉党争,我与你私下接触,已算坏了规矩。”
“我会助你登上帝位,但我要的很简单——自由。”
“你这么有本事,直接逃了不就得了。”李昱初扑了空,连衣角都没抓住:
鬼乙稍作一顿:“叛逃是会被追杀的,我打不过。”
李昱初眼下这模样,分明是第一次听说鬼啼营,自然不知道控制鬼啼营的蛊,这件事就连鬼乙也是前几日才知晓。
若他日李昱初登上帝位,翻脸无情……鬼乙不得不防。
“不过,你总得告诉我姓名,不然我怎么区别你和其他的鬼?”李昱初双手抱在胸前问道,仿若天下竟在他怀中。
“在下……鬼十三。”鬼乙答道。
此刻鬼乙不止在防李昱初,更是在防鬼啼营,他怕他日事情败露后,因为双方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戴着可怖的鬼面具,会有人假借他的名号行事,所以总归要留一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