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李两家商议后,日子定在二月十六。
棠老夫人让人传话,喊棠妙卿过去。
棠妙卿穿着厚实的葵绿色棉袄去了棠老夫人屋里,不止她来了,棠安正、棠安吉兄弟也都在。
徐蕙抱着熟睡的棠湉湉,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和棠妙仙在说话。
赵姨娘和王姨娘并排站着,神色各异。
棠老夫人见她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圈椅,让她坐下,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下个月十六,你们父亲要迎娶李家大娘子过门。她进了门,就是你们的继母了。你们几个心里都要有个准备,待她要和和气气的,可不能冲撞了。”
赵姨娘屏着气,眼泪使劲忍着才没有掉下来。都这么大年纪了,陆氏去了,还以为能熬出头来。
谁知半路又杀出个李氏,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被拿捏。
棠老夫人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她看了一眼棠妙卿,继续说:“妙妙,你身份不一样,但等李氏进了门,你也要恭敬些,她是正头主母,是你们的继母,你别顶撞她,倒叫外人说咱们家没规矩。”
她希望从棠妙卿脸上看出端倪,偏偏棠妙卿声色不动,只点头淡淡应了是,她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
棠老夫人提着的心松了一点,但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心里也没意思。
众人心中也是疑惑,棠妙卿为了陆氏,对棠文怀与棠老夫人不假辞色,说得严重点,就是多有不敬。
如今李氏进门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就漠然无比,无动于衷了?
棠老夫人忽然想起,当初她将陆氏气得病倒在床,棠妙卿二话不说就让人搬走了这屋里的贵重家具。
……她这个孙女,看着柔弱纤细,真狠下心来是六亲不认的主儿。
棠老夫人对棠文怀等人道:“新夫人进了门,他们兄妹几个都要改口,别在外头冷了李氏的脸。一家子亲香,不能因着称呼生分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棠文怀笑道:“母亲说得极是,都听母亲的。”
李氏不过比棠安正夫妻大了**岁,棠安正与徐蕙对视一眼,开口道:“祖母,那就改口唤‘夫人’吧,称呼上倒是没什么的。”
棠文怀看了长子一眼,只听棠老夫人气道:“那还是一家人吗?你们几个都称呼‘母亲’,她出门应酬,腰杆子也能直一些。”
棠妙卿坐着不吱声,王姨娘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徐蕙笑着道:“她比我大不了几岁。祖母,我实在喊不出口,再说了,一家子和睦,也不在这一个称呼上。”
棠老夫人的三角眼一耷拉,冷冷看着徐蕙:“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和安正已经成家立业,自是不用将李氏看进眼里。可妙妙日后是要做王妃的人,李氏不过是商户女,她进了门后处处低人一头,日子长了,传出去不好听,你们父亲的官声也受影响。”
徐蕙还是笑着:“那哪能呢?她是爹的续弦,也是咱们棠府的主母,上上下下必定不会委屈了她。”
屋子里静默了一瞬。
棠老夫人冷冷地垂下眼皮:“我是老了,说话不顶用了,是不是?”
徐蕙肃着脸,抱着睡着的棠湉湉站起来。
棠安正忙笑道:“祖母这话说重了,您在咱们棠家是一言九鼎的。”
棠老夫人环视众人:“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没事儿了,你们都散了吧。”
棠妙卿率先起身,施了个礼,转身要掀帘子出门。
冷不丁棠老夫人喊她:“妙妙。”
棠妙卿回过头,嘴角翘了翘,问她:“祖母还有事儿吩咐?”
这个孙女,真的是不动声色啊!
棠妙卿一手掀着棉门帘,屋子里的热气慢慢散了出去。
看徐蕙拿着包被裹紧了棠湉湉,棠妙卿放下门帘,站在门口。
她也不折身靠近两步,只远远站着,众人都被堵着,谁也出不去。
棠老夫人笑道:“还有一桩事儿。得空儿了你去趟王府,成婚当天,看能不能让王爷王妃赏赐些东西,也给你爹撑撑场面。”
棠妙卿歪头看着她,唇角扬起,笑出声来:“祖母又瞎操心了不是?要是我娘肯与我爹再成亲一回,我倒是能听祖母的,当个正经事儿去办。这都哪跟哪,我犯得着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去王府求赏?咱们祖孙的关系什么时候亲热到这种地步了?”
一个皎如春花的小娘子,偏说出这般混不吝的话来。
棠老夫人坐在炕上,气了个倒仰。
徐蕙心中畅快得很,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是长辈,我们惹不得,动不动就拿不孝顺的大帽子压人。
这里有个不怕你的!
只听得棠妙卿冷冷道:“我又不是没有母亲。李氏进了门,你们爱怎么叫怎么叫,喊‘夫人’也好,喊‘太太’也罢,这没人拦着。但若有人敢乱了规矩,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
棠文怀被她气得脸色铁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训斥她:“你祖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没事就回你屋里去吧。”
珍珠赶紧上前,帮着掀开棉门帘,冷飕飕的寒气直往屋里灌,棠妙卿道:“嫂嫂,你赶紧回去,湉湉还在睡着,别着了凉。”
姑嫂二人前后脚出了门,众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下棠文怀在屋里劝解棠老夫人。
……
二月十六,棠府张灯结彩。
棠妙卿站在廊下,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溜大红灯笼。
棠老夫人站在她身前,只和她说了一句话:“你还年轻,纵然你比几个姐妹能干懂事,但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未出嫁小娘子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说完之后便去了正堂。
喜宴摆了十几桌,亲戚宾客早就等着了。
李家的花轿已经抬进了大门,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棠妙卿看着身穿大红色缂丝八团喜相逢纹喜服的棠文怀,他身材颀长,斯文儒雅,脸上带着笑。
李氏下了轿子,跨过火盆,踏过马鞍,由喜娘扶着拜了天地。
长房院子里坐不下,后院的小门也打开了,二房那边也摆了几桌,流水席面,帮忙的亲戚们举着大托盘,一桌桌端上菜来。
棠文怀被众人敬酒,喝了不少,一会儿便在众人簇拥下去了新房。
棠妙卿一直和徐蕙说话,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自己屋里。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她还没有睡着。
桌上的油灯一点点暗下去,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娘,您看见了吗?他又娶了新人进门,笑得很是高兴……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棠妙卿难免有些精神不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棠妙仙过来寻她,要一起去给棠老夫人和李氏请安。
棠妙卿简单梳了个发髻,带了一对珍珠耳坠,和棠妙仙一起去了主屋。
棠妙仙在路上,还不停和她说话:“之前她来咱们家,我也只见过一面,没说上话。不知道她是不是个和气人,好不好相处?”
棠妙卿只不吱声。
棠妙仙看她一眼:“你整日在外头,和她打过交道没有?”
说得就像是你不天天跑戏园子似的!棠妙卿垂眼道:“一会儿就见到了。你的脾气天不怕地不怕,有爹给你撑腰,还能怕她不成?”
虽然棠妙卿这么说,棠妙仙心里还是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