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河一带很是喧嚣繁华,沿着河有一条买卖街,刚好又赶上大集,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萧明德着一件月白色团花缂丝大氅,衬得身姿如松,他与棠妙卿并肩行在人群中,侍卫远远地跟着。
人流熙攘,摩肩接踵。
萧明德怕她被冲散了去,宽大的袖口下,一只虎口生茧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探过来,将她手掌整只笼住。
棠妙卿心头一跳,环视四周,她挣了两下,却像是蚍蜉撼树。
萧明德看她一眼,若无其事拉着纤纤小手,心头生出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经过一处烧饼铺子,芝麻香气浓郁,萧明德买了一兜芝麻烧饼,还是热气腾腾的。
二人寻到河边一处茶寮,择了临水的位置坐下。
萧明德将烫手的烧饼搁在桌案上,拿出两个晾着,余下的都给了侍卫。
佩弦将茶壶、茶杯洗净了,拿出带着的茶叶,为二人斟上茶,也坐到门口晒太阳。
京城爱喝茶的人多,一人两文,就能在茶寮做上半日。
萧明德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不是我说,你二婶也忒小气,你替她平了这么大的事儿,她就拿两筐橘子打发你?”
棠妙卿笑道:“二婶儿手头拮据,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她那边进项少、开销大,我哪能计较这些!”
对着萧明德,棠妙卿也不是什么都说,有些话得软着说,有些话就不能说,得烂在肚子里。
棠妙卿对着他念叨郭氏管家的难处。
萧明德对这些个没兴趣,只是喜欢听她软糯的声音,时不时接上两句话茬儿。
两人对坐品茶,看路旁银杏树叶子已经变黄。
棠妙卿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顺手给自己倒上。
萧明德的随身侍卫一个个不远不近的站着,原本茶寮里还有几个茶客,看到他们一行人的阵仗,小心结了账。
不多时,茶寮中就只剩他们了,棠妙卿心中苦笑一声,面上仍是若无其事地品茶。
远远望去,能看见大相国寺的飞檐翘角。
今儿恰逢十五,是个礼佛的大日子,路上往返寺庙的香客络绎不绝。
寺中梵音阵阵,香客们的诵经声远远传来,倒是让人心神宁静。
萧明德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战场上心慈手软的话,早被生吞活剥了。他的心很硬,庆王妃有时候也觉得这个儿子冷硬得让人害怕。
嬉笑怒骂的市井声中掺杂着诵经声,听了一会儿,萧明德就不耐烦了。
众生皆苦,却只知求神拜佛,指望着几尊泥塑的菩萨神佛来解脱,却不知命运从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去奋起抗争,只求跪地祈祷,不过是求个心里安生,都是软弱无能之辈罢了。
看棠妙卿一杯接一杯地饮茶,这茶叶是福建进贡给宫里的武夷岩茶,萧明德得了些,香气醇厚馥郁。
萧明德见她喝得欢快,偏生棠妙卿喝多了茶容易走困,又菜又爱喝。
萧明德站起身,将她的茶杯拿开:“别喝了,省得你晚上又睡不着觉。走吧,我带着你去大相国寺见见净源老和尚。”
萧明德喜欢跟净源打交道,脸皮厚,善于揣摩人心,又通透识趣。如今萧惇死了,净源没了顾忌,反倒是如鱼得水。
净源能观星象,晓阴阳,通术数,深谙人情世故。寺中香火旺盛,他经营得不错,翻修了殿中庙宇,广置田产,开设茶寮素斋,四方香客络绎不绝,好不兴旺。
萧明德每月都要去大相国寺一趟,净源特意为他留了一处清幽的禅院。
两人在那里论道辩经,萧明德只图自己顺意,无视苍生,常把净源气的跳脚,想着把他的想法扭改过来。
萧明德见过战场的生死搏杀,经历过朝堂翻云覆雨,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是蝼蚁罢了。
民众们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便会安分守己,不敢轻易造次。上位者定下规矩,蝼蚁便乖乖遵从,连说‘不’的胆子都没有。
定下规矩的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理好了,他们高坐庙堂,扔出去都不一定能活下来,这样的人哪里知道百姓疾苦?
萧明德从来没有怜悯之心,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短短几十年,打眼就过去了。
他身居高位,冷眼旁观朝中官员冠冕堂皇地争论不休,哪里是真心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如今萧琮做了摄政王,倒也勤政爱民,比萧惇在位时强了许多,天下也算安定。
萧明德冷眼看着,心中不解。
同样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萧琮满腔忠诚和热忱是哪里来的?
不过萧琮要他去漠北,他也就听令行事。
蒙古常年袭扰边境,此前朝廷虽在漠南之战中收复失地,但是蒙古国主远遁漠北,妄图凭大漠天险苟延残喘,萧明德决意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平边患。
棠妙卿一听,到底年纪还小,脸儿都白了几分。
萧明德笑起来,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慌什么?我是主帅,在中军大帐指挥调度,轻易不上阵厮杀的。再说了,我手下猛将如云,这点仗还打不赢?”
棠妙卿咬着唇,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得好好保重。”
不多日,萧明德便点齐兵马,去了漠北。
……
棠妙卿没有北边来的书信,也是照常出门应酬,料理芸绣轩的生意。
这日,棠妙荣走来长房,姐妹二人坐着说话。
棠妙荣有些不安:“我也没什么好物件儿,这两柄扇子还是生辰时外祖母给我的,送与你权当谢礼了。”
两柄扇子,对于棠妙卿来说,不过是个玩意儿,只怕是棠妙荣的爱惜之物。
棠妙卿笑着道:“我可没有帮你什么忙,要入冬了,你给我两柄扇子,这是要寒一寒我的心呐?”
逗的棠妙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棠妙卿的模样,棠妙荣有些羡慕,她叹了口气:“你之前说,是我爹听闻汪定边名声不好,才舍不得将我许配给他。可我怎会不知道他的德行。”她苦笑:“他若是真疼我,哪里会三番五次的出门去见汪大人?”
棠妙卿默然。
其实棠文怀与棠文康并无二致,同为男人,同为官场中人,遇到合适的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拿女儿的姻缘做交易,换取荣华富贵。
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生在这样的人家,女儿不过是一颗随手摆弄的棋子罢了。
棠妙卿运气,并不比棠妙荣好到哪里去。
上嫁如吞针,萧明德现下待她很好,倘若日后嫁进王府,深宅大院,规矩森严,谁知道又会是什么光景。
棠妙荣笑道:“想来你从前也是个娇憨无忧的娇娇女,不过一年光景,就能当家理事。我爹想攀附汪家,不惜推我进火坑,这你都能出手摆平,怎么着我也得谢谢你。”
棠妙卿苦笑,没了母亲,可不都是被逼出来的。
腊月除服,棠文怀想着正月年节多,借着正月里热热闹闹地把李氏娶进来。
李氏不愿意,正月里事多,走亲访友,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办喜事?
两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她要风风光光地嫁进门,不能草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