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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科技进步

黑暗砸下来的瞬间,叩问闭上了眼。

不是怕,是本能。

油灯“噗”一声灭了,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白,跟着就被无边的黑吞得一干二净。

他闭着眼,只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得砸在胸腔里。

片刻,他缓缓睁开眼。

还是黑。

浓得化不开,稠得像浆,像被人活生生闷进地底,分不清前后左右,辨不出哪是墙、哪是门、哪是暗处那十七道影子。

可他没动。

就钉在原地,呼吸压得极低、极轻,气只敢吸到胸口半截,整个人像一截埋在灰里的枯木,连一丝多余动静都没有。

耳边有声音。

不是唱腔,是喘息。

十七道喘息,从四面八方死死围上来,粗的、细的、破风箱似的、哭哑后一抽一抽的倒气,层层叠叠往他耳朵里钻。

声音越来越近,近得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东西贴到了他脸前。

冰的,没有半分活气,像刚从冰窖拖出来的冷肉,一寸寸凑过来,在嗅他的气息。

他没躲。

“许愿不还。”不知道从哪飘出来这么一声。

叩问声音稳得连自己都微怔,“这话,你们说给谁听?”

喘息骤然停住。

死寂足足三秒。

下一刻,黑暗里飘出一声笑。

不是花脸,是个女人,细得像根针,扎进耳孔,还在软肉里狠狠拧了两圈:

“你猜。”

叩问一挑眉,没猜。

他没那个闲心。

右手往腰间一摸,指尖直接触到口袋里叠好的符纸。

他指尖探进去,轻轻一捻,便拈出一张。

“许愿不还。”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往下沉了沉,“你们许的什么愿?”

没人答他。

可那些喘息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

近得有几道就贴在他耳旁,冰凉的阴气直直喷在脖颈上,激得他后颈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他微微皱起眉,攥着那张符,没动。

祖师爷托梦让他来渡冤魂,那他就得先知道这些冤魂想要什么。

渡人不是收鬼,不能上来就动手。

先问,再渡。

不问清楚就动手,那是土匪。

他开口问第三遍:“你们许的什么愿?”

黑暗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细得像根针,可这回近得多,就贴着他左耳朵:

“你回头。”

叩问没回头。

“回头就看见了。”

他还是没回头。

可他知道身后有东西。

那些喘气声已经把他围死了,可身后那一片是空的,一个喘气的都没有。

空的,静的,什么都没有。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不对劲。

他攥着符的手指紧了紧。

“我不回头。”他说,“你们说。”

身后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女人笑了。笑声从左飘到右,又从右飘上头顶,漫得到处都是,像无数道影子围着他一起笑,细得发刺:

“我们许的愿啊……”

“想唱戏。”

“想唱完那出戏。”另一个说。

“唱到一半被打断了,没唱完,咽不下这口气。”还有一个说。

“咽了气也咽不下。”

“庚辰年七月初七。”

“你帮我们唱完?”

“你帮我们唱完。”

“唱完就让你走。”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哑,有的尖,拧成一团乱麻,往他脑仁里钻,疼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叩问听完,一声没吭。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十七个人,封在台下三尺,埋骨十七具,庚辰年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七夕。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而清晰:“那天唱的什么戏?”

黑暗骤然一静。

静得太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就在他准备再问时,正前方猛地飘出花脸那道嘶嘶漏风的嗓音,像破了的风箱:

“《乌盆记》。”

叩问心里咯噔一沉。

《乌盆记》。

他刚才在外头听见的“未曾开言泪汪汪”“刘世昌你死得好苦”,全是这出戏里的词。

这出戏讲的是什么?

一个商人刘世昌被人图财害命,尸骨烧灰和泥做成乌盆,冤魂藏在盆里,夜夜喊冤。

冤魂托盆,只为一诉冤屈。

他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把前前后后的线索飞快串起。

戏班唱《乌盆记》,唱到一半出事,全班十七口,死在台下,埋在台下。死了不算,怨气不散,还在唱。可翻来覆去只唱那几句,不是唱戏,是喊冤。

叩问说:“觉得冤么?”

黑暗里没声。

可那些喘息瞬间变了,急、重、乱,像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你们不是要替身,”他慢慢说,每一个字都敲在黑暗里,“你们是要人听你们喊冤。可来的人听不懂,听懂了也不敢应。许愿不还……是有人许了愿,说帮你们伸冤,结果没来,对不对?”

黑暗里,那女人轻轻哭了一声。

就一声,短得抓不住,可那一声里裹着的怨,冷得能冻裂人骨头。

叩问攥紧符纸,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他看不见,却记得方位。

供桌在正前,太师椅在桌后,那些东西就挤在椅上。

一步踩下去,踏的不是土,是刻满字的木板,字迹硌着鞋底,像无数道怨在底下贴着他。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膝盖狠狠撞上供桌边缘,桌腿一晃,碗里的东西泼洒出来,黏腻、冰冷、带着一股馊腐味,直接泼在他鞋面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

抬手“啪”一声,把那张符狠狠拍在供桌上。

“我来听了。”他说,声音稳得发冷,“你们喊。”

黑暗里,所有喘息一瞬间全停。

死寂。

死一样的死寂,压得人喘不上气。

然后——

咣——!

一声锣响,不是远处,就在这屋里,就在他跟前。

紧接着胡琴起、鼓点落,十七道声音齐齐撞在一起,炸开:

“未曾开言泪汪汪——”

那声音拧成一股狂潮,从黑暗深处涌出来,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供桌上的符纸都在发抖。

可叩问没动。

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

听他们唱完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唱到第四句,忽然有个清晰但仔细听又不是在场人唱的声音:“尊一声诸公听端详。”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凭空掐断了喉咙。

黑暗里,那女人轻轻“啊”了一声,又轻又哑,带着不敢置信。

叩问右手依旧按着符,左手拿着刚刚播放音频的手机,站在供桌前,声音平静无波:“我替你们喊了。说吧,冤在哪儿。”

所有人……魂:“…………………”

神经病吧!

黑暗里静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也咽不下去。

然后那女人开口,声音还是细,可细里头多了点什么——像是被人噎着了,又像是想笑不敢笑,最后憋出一句:

“……你放的什么?”

“音频。”叩点头也不抬,把手机往供桌上一搁,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播放器的界面,“刚才在外头录的,你们唱的那段。”

黑暗里又是一阵死寂。

他感觉到那些喘息声全乱了,有的往后退,有的往旁边挪,有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在原地打转。那个花脸的声音从正前方冒出来,嘶嘶的,这回漏的风比刚才还多:

“你……你拿个……匣子?”

“嗯。”叩问应得坦然,“录下来,放给你们听。你们唱一遍,我放一遍,一样是听。”

没人说话。

他听见那女人的呼吸声变了,变得又急又乱,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哭。

供桌上的符纸还在,被他手掌压着,边角微微翘起。他垂眼看了一下那张符。

这是之前程风画的,不知道是什么符,反正他从不管,能用就行。

“你们喊冤,”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我听见了。现在该你们说了,冤在哪儿?”

黑暗里,那些喘息声慢慢平下来。

平下来之后,有一个新的声音冒出来。

不是那女人,不是花脸,是个老的,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一字一顿:

“你……真想听?”

“真想。”

“听了……管?”

叩问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管不了的事,我就不问了。”

班主狠狠道:“好。”

随后他看向那女人,沉声道:“你说吧。”

又安静了很久。

久到叩问以为那女人不会再开口了。可她的声音还是响起来,细细的,像一根针,这回扎得不疼,就是堵得慌:

“他们不是来看戏的。”

“是来躲事的。”

叩问眉头动了动:“躲什么事?”

那女人没答。花脸的声音插进来,嘶嘶的,漏着风:

“那年头,能有什么事。”

叩问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庚辰年,1940年。

那一年,这个地方……

他还没想完,那老的声音又响起来,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别猜了。猜不着的。”

“那一年,外面在抓人。抓年轻力壮的,抓唱戏的,抓识字的,抓一切有‘用’的人。抓去干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抓走了就没回来过。”

叩问听着,手指慢慢攥紧。

“我们这戏班,”那老的声音顿了顿,“十七口人,老的六十七,小的十一。老的老小的小,没人要。可我们也不敢往外跑,就躲在村里,哪儿都不去。”

“七月初七那天,有人来报信。说抓人的那拨往这边来了,天黑前就到。村里人慌了,四处找地方躲。”

“我们这戏台,是村里最大的地方。台底下是空的,能藏人。”

叩问忽然明白了。

“他们躲到台底下?”

那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们’。”

“是我们。”

叩问愣住。

这章没修,等伤好了会修。

更是来给你们请个病假,手扭着了还没好 腱鞘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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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科技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