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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许愿不还。

叩问半步未退。

他死死盯着那截空荡荡的领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反复攥紧、松开,骨节泛出一片冷白。

身前的戏服静立不动,可他看得分明,那袖口在颤。

极轻、极细的抖,像有一道无形的身影缩在衣中,胳膊正止不住地发寒。

咣——!

一声锣响猝然炸开。

这回近得刺骨,就藏在戏台底板之下,仿佛有人蹲在暗处,攥着锣槌狠命一砸。

叩问脚下猛地一震,朽烂的木板缝里簌簌落灰,呛人又阴冷。

他垂眸望去。

台板的缝隙里,正有东西拼命往外拱。

细细的、惨白的,是一根根手指。

不是一双两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挤在裂缝中,指甲刮着朽木边缘,刺啦刺啦的轻响,扎得人耳膜发疼。

叩问缓缓后撤一步。

那些手指竟跟着往前拱出一截,如同地底有什么东西,正追着他的脚底板疯爬而上。

“我来渡人的。”他沉下声,重复了一遍,“你们若想往生,就此收手。”

手指未停。

戏服依旧不动。

可那唱腔,骤然变了。

不再是《乌盆记》里“未曾开言泪汪汪”的悲戚,换成了一段无名无调的凄婉曲声。

女人的嗓音细如游丝,每一个音都在喉咙里拧成死结,再拖得悠长凄厉,一字一顿地碾出来:

“许——愿——不——还——”

叩问脊背瞬间僵住。

“做——鬼——也——缠——”

那声音根本不是从幕布后飘来的。

是从脚底下。

从挤着手指的木板缝里。

从戏台的每一道缝隙、每一片阴影、每一寸冰冷的空气里渗出来。

四面八方,阴声环绕,挥之不去。

叩问缓缓抬眼,望向立柱上的刻痕。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日期,那道近在昨天的字迹,猛地撞进眼底。

他心头一凛。

柱上刻的是“许愿不还”,可来许愿的是谁?

履约还愿的,又是谁?

这与当日那青衣孤魂截然不同。

她的怨,清晰明了,是战乱所迫。

可这些……

身前的戏服,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次,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飘,是走。

那空荡荡的裤管之下,竟藏着一双脚。

黑布鞋覆着厚厚的尘灰,鞋底蹭过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有脚,便有身。

有身,就绝非空荡的戏服。

是有东西,正穿在里面。

叩问盯着那双灰扑扑的黑布鞋,忽然开口:“你穿的,是谁的戏服?”

戏服猛地顿住。

环绕四周的唱腔戛然而止。

连木板缝里疯拱的手指,也瞬间僵在原地,一根根白惨惨地扣着木板,再不动弹。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秒,那戏服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缓缓后退一步。

紧随其后,那双绣花鞋也悄然后退,没入浓重的阴影里,彻底消失不见。

廊柱下的黑影、檐角的暗雾、幕布褶皱中浓得化不开的黑团,竟齐齐往后缩了一截。

仿佛在恭迎,又像是在畏惧,给某个更恐怖的存在让路。

叩问的心,直直往下沉。

不是沉至谷底,是坠入更深、更暗的深渊。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

小鬼退避,必有大妖现世。

可他依旧未动。

就立在戏台中央,死死盯着那扇通往后台的小门。

门虚掩着,一道惨白的烛火在门缝里忽明忽暗,昏光映着通道尽头。

那身红衣戏服退入其中后,尽头只剩一片浓稠的黑,空无一物。

可叩问分明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盯着他。

不是一双眼,是无数双。

无数只手、无数道目光,挤在看不见的暗处,隔着门缝、隔着黑暗、隔着几十年不散的怨念与执念,死死锁住他。

他骤然惊醒。

祖师爷托梦,让他来渡冤魂。

可祖师爷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前因后果。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

程风发来一段八秒的语音。

叩问点开,将手机贴在耳畔。

程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惊惧,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偷听:

“叩问,你那边有没有动静?我在酒店……窗外站了个人。就浮在半空,正对着我窗户看。”

程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叩问,你那边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我这边酒店,窗外头忽然站了个人。就站在半空,对着我窗户。”

.

叩问听完那条语音,没回。

他把手机攥在掌心,屏幕光映着下半张脸,照出一片青白。

程风那边出事了,还不是小事,是“东西”跟过去了。

可他不能走。

眼前这扇门还没开透,他要是现在转身,今晚这戏台上所有的东西都会跟着他回酒店。

程风那边一个刚退烧的,带一个底子虚的小徒弟,再加一个探灵主播。

三人理论上来说是能保住的,毕竟程风本事不小,可是……那毕竟是酒店。

不止他们。

就算三人本事再大,也顾不住那么多人。

办错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眼看向通道尽头那片黑。

“出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里砸下去,像石头落进深井。

那片黑没动。

可那些手指动了。

从木板缝里一根根缩回去,刺啦刺啦的刮擦声倒着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硬拽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逃。

叩问眉头动了动。

逃?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那扇小门前,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有人掐着嗓子尖叫。他侧身进去,踩上那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比他想象中深。

两边皆是斑驳土墙,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粗糙土坯。几处水渍顺着墙体蜿蜒渗开,在昏暗中洇成一片片暗沉诡异的花纹。

这里没有一扇窗,密闭得像一口闷棺,只有头顶几根朽黑横梁横亘其上,梁间挂满密匝蛛网,纤细的网丝在惨白烛火里泛着幽幽冷光,缠满了陈年的死寂。

烛火在尽头。

不是蜡烛,是一盏油灯,搁在一张破旧供桌上。灯焰只有黄豆大,一跳一跳的,照出供桌后面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人,背对着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叩问停住脚步。

那人不动。

供桌上摆着东西。

他扫了一眼。

三只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剩饭,又像是别的什么。

碗边放着一叠黄纸,纸上压着一把剪刀,剪刀锈得看不出原色,刃口却反着一点光。

叩问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是这戏班的?”

那人还是不动。

叩问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下去,脚底触感不对。

他低头看。

地上铺的不是土,是木板,木板上刻着字,密密麻麻,比外头立柱上那些还多,还密,还深。

他蹲下身,借着那点烛火凑近看。

字迹歪斜,深浅不一,可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抠出来的:

“庚辰年七月初七,全班十七口,封于此台下。”

“愿我等怨气不散,待有缘人来。”

“台下三尺,埋骨十七具,其余未寻见。”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叩问慢慢站起来。

起码十七口。

当时台板底下伸出来的那些手,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双。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效果。

是真的有那么多。

他抬眼,看向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他的人。

“你是班主?”

那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肩膀在抖。极轻极细的抖,像哭,又像笑。

抖着抖着,那人的脑袋慢慢转过来。

——不是转,是拧。

脖子像没有骨头,从后往前一寸一寸拧过来,拧得咔咔作响,拧得皮肉皱成一团,拧得那张脸终于对准了他。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来岁,眉眼普通,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闭着。

可叩问知道他看得见自己。

“你等了多久?”他问。

那人的眼睛没睁开,嘴却张开了。

一张开就合不上,越张越大,大到嘴角裂开,大到下巴脱臼,大到整张脸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从那窟窿里,传出一声锣响。

咣——!

——不是外头,是从他肚子里。

紧接着是胡琴,是鼓点,是一群人齐齐开唱的混响,男女老少混在一处,唱的不知道是哪出戏,词也听不清,可那调子拧成一股绳,从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往外涌,涌得满屋都是,涌得那盏油灯直晃,涌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叩问没退。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越张越大的嘴,盯着嘴里面那些往外挤的东西。

不是声音。

是手。

一双一双惨白的手,从那人的喉咙里往外爬。

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再是手腕,再是小臂。

密密麻麻,像那人的身体是个壳,壳里头塞满了人,现在那些人要出来。

叩问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身后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回头。

通道还在,可通道尽头的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土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他认得那些字。

立柱上的那些人名,那些日期,那些“昨天”的,全都在这儿。

他转回身。

供桌前,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男人。

是十七个人。

挤在一把椅子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戏服,画着脸谱,有的吊着脖子,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肚子上开着口子,有的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头。

可他们都在笑。

笑着看他。

叩问手指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祖师爷让他来渡冤魂。

可祖师爷没告诉他,这些冤魂,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他们不只是想走。

他们是想……

找替身。

最前面那个花脸忽然开口,声音从被划开的喉咙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许愿不还……”

后面所有人齐齐接上,十七张嘴同时张开,十七道声音拧成一股:

“做鬼也缠!”

啪。

油灯灭了。

最近有事不能修改文章,所以下次更新是周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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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许愿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