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湖小筑的房里,东方问渊还坐在纪煌音的床前。烛台上的蜡烛已烧得只剩一小节,东方问渊看着红烛滴泪般在烛台上堆积凝固成一滩鲜红,意识到这一夜又要结束了。他转头对纪煌音轻声道:“阿音,天快要亮了,我们只剩下一日一夜的时间,你确定还要继续睡下去?”
东方问渊声音很轻,他这些时候不常说话,往往一个人在床边枯坐整天,现在偶一开口,声音里已染上了沙哑。
床上的人尤自睡着,不肯给他半点回应,狠心得连那游丝般的气息也要抛下。东方问渊的眼里没有半点怨怼,反而平静得像瘦西湖的水:“你既决意如此,我也只好和你一起任性了。”
东方问渊看向衣桁上展开的大红嫁衣:“只可惜不能见到你穿上它的样子,我想一定很美。”
忽然有门扇轻轻开合的响动,而后传来几不可察的脚步声,东方问渊听出来人是执言。
“进来吧。”
执言一愣,不想东方问渊一下就察觉了他,当即快步越过外间进了内室,见东方问渊还如他上次来时一般坐在床畔,似乎动都没动过,心中忍不住涌上一股酸涩,低低地唤了一声:“公子。”
东方问渊没有回应。
执言想起此行目的,定了定心走到东方问渊跟前,试探问道:“公子,四更都已经过了,您要不要睡会儿?”
东方问渊闻言望了望窗外,反问道:“父亲与舅舅他们呢?”
执言迟疑了一瞬,答道:“老爷他们已经回去歇下了。”
东方问渊面色平静地起身,他踱步到窗前,发现外面寂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东方问渊默默站了半晌,道:“你不必瞒我,父亲他们是为了让我接受朔月的治疗而做准备去了吧。”
“我……”
没想到东方问渊一下子就看穿了他们的谎言,执言捏着衣角,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看来父亲是想再用一次迷药。”东方问渊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执言,“你是与他们商量好了,先来劝我歇息,然后趁我睡熟后将我迷晕带走,是吗?”
执言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执言决不是想要背叛你!”
东方问渊摇头道:“我不是在责怪你,你先起来吧。”
执言却直挺挺地跪着不肯起来。
东方问渊道:“执言,你们不必再为我的心疾费心思了,没有用的。”
他缓步走回纪煌音身边坐下,目光停驻在她的脸上,其中的坚决清楚得不容错认:“她活我便活,她死我亦死。”
执言的声音里有些哽咽:“公子,执言不会说话,我进来劝您休息,想要老爷他们的计划成功是真的,想要您歇一歇也是真的。我不会背叛公子,但更不想看到公子您难过!”
东方问渊道:“既是这样,就更不必想着再救我了。”
执言浑身一震,他如何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在纪煌音最初昏睡的几天里,东方问渊疯了一般想尽各种办法救她,可是有一天,东方问渊忽然平静了下来,只守在纪煌音的床前,几乎寸步不离。东方问渊只是看着她,生怕错失片刻地看着她。
从那个时候起,执言就明白了,东方问渊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执言跪在地上,缓缓道:“公子您还记得吗?我的名字是公子取的。”
东方问渊眉心微动,看向下面的少年,即便他跪着,也如青松般挺拔,东方问渊才意识到他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执言吸了一口气:“我无父无母,受了老爷的大恩才进得国公府,还有公子这些年的悉心栽培,老爷与公子都是执言最看重的人!”
他是个孤儿,四五岁上就死了全家,跟着流民一路讨饭讨到了大梁都城。城里的贵人见不得脏乞儿,那年大雪天他与许多乞丐都被赶到城外。眼见就要饿死,他听说灵虚观的出家人最是慈悲,便仗着身形矮小躲过了山下看门人的眼睛,冒着风雪爬上了山,结果差点没冻死在山门外。天可怜见,那日正逢着国公爷下山回府,在半途中救下了道旁濒死的他并带回府中。不然他早就成了灵虚观外游荡的孤魂野鬼了。
“执言六岁起就陪在公子身边了,公子心里想些什么,执言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也能猜到五六分。这么些年来,老爷与公子都把执言当作家人看待,说句老实话,执言私心里并不想看着公子去死,所以才明知公子的心事,也想配合着老爷将您救回来!”
已是月末,快天亮前才见得到的银丝月牙,此刻已挂在了树梢。东方问渊安静地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华洒在他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上,像高山上的积雪。
执言对着这高山积雪郑重地磕头——他虽与东方问渊是名义上的主仆,但东方问渊待他更像是弟弟,从未让他做过磕头行礼之类的事。
“执言现在明白了,强行将您留下来,也不过是让您更加痛苦而已。比起让公子活着,执言更想公子不要难过。如果公子的心愿是觉得随纪阁主一起去了,那么执言……会帮助公子完成心愿!”
执言说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东方问渊轻轻地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扶起来:“你又何必如此?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舅舅。”
执言拼命地摇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东方问渊对他笑了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不必为我担心,要走什么样的路我早已清楚。至于父亲和舅舅那里,我自有办法应对,你便不要多想了,出去休息吧。”
执言用手背胡乱将脸上抹干净,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最后一天,我不想走,我想陪着公子。”
东方问渊却很坚决,执言无法,只得低头出去了。
房门阖上,又是熟悉的安静。
东方问渊在房中沉吟许久,找来纸笔写了一封长信。
天色渐亮,这信方将写完,忽听得小筑外传来一阵嘈杂,而后执言猛地推开门跑进来,脸上泪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喜悦:“公子,叶长老说他找到解救之法了!”
东方问渊一震,几乎要握不住笔:“叶长老人在何处?”
话音刚落,叶长老、裘长老、容长老便一齐冲了进来,几乎是瞬间,东方问渊已飞移到了叶长老的面前:“叶长老,是真的吗?究竟是何方法?”
叶长老才待回答,外头又飞来一个人影,是收到消息即刻赶来的芄兰:“叶长老,你说的是真的吗?阁主真的有救吗?”
几人都围着叶长老,叶长老扬起手中一沓泛黄的册子:“东方公子、司音大人,我翻遍了玄音塔,终于在二代阁主的手札中找到了破解之法!”
叶长老说罢,快走到纪煌音榻前,目光搜寻一阵后喜道:“太好了,这东西还在!”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指的东西竟是阁主贴身佩戴的玄玉玦。
玄玉玦于玄音阁中代代相传,是阁主身份的象征。它刀劈不碎,火炼不化,直到那日密室爆炸,玄玉玦竟裂出了细细的裂纹。好在这裂痕虽遍布整块玉玦,却并没有令其破碎,玄玉玦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样子。东方问渊将纪煌音救出密室后,将此物解了下来,一直放在纪煌音的枕边。
叶长老看过玄玉玦,发现它布满裂纹,皱眉低声道:“只是不知碎成这样灵是不灵,唉,不管了!”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他似下了决心般转头严肃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东西,可以说是虚无缥缈、玄之又玄,诸位听了或许会觉得惊奇,甚至是荒谬,但无论如何,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东方问渊当即道:“只要还有办法,无论多么荒谬我都会尽力一试,请叶长老将此法细细说来!”
其余诸人也都期冀地望着叶长老。
叶长老道:“好,那我便将我所查到的东西说与你们听。其中机缘还要从东方公子的心疾说起。”
东方问渊疑惑:“心疾?”
“不错!”叶长老微一点头,“当初公子身有心疾,却能在没有天心正法医治的情况下离京远去西北,全靠一枚化寒丹。化寒丹是我奉阁主之命研制,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便是玄玉玦的玉屑!”
众人闻言,皆看向玄玉玦,往日便见它赤黑流金,不似凡物,竟还有入药的功效。
“而玄玉玦乃世间罕有的至阴至寒之物,除了玄音阁有一星半点的记载,其他医书典籍中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关于玄玉玦的信息,我当时便觉此物神奇。可惜的是阁中记档不全,不过寥寥几句描述,连玄玉玦的来源也没有说明,只写了此玉玦乃祖师所传,有超凡神力!”
不止东方问渊和执言,玄音阁中几位也是头一回听见玄玉玦有这样的作用。芄兰率先问道:“叶长老,这等虚无缥缈之说,当真可信?”
叶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话或许异想天开,但阁主此番病得古怪,既然人力不可救,我们也只有剑走偏锋了!”
容长老似有所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叶老弟你一听我说要祭告神灵,整个人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竟是想到了这一节!”
叶长老道:“是啊,多亏了容长老提醒,我才想到此处。”
容长老得意一笑,转而又犹豫道:“只是确如司音大人所言,此法是否……”
“是否太过荒谬?”叶长老主动接过众人的怀疑,“其实我和诸位一样,先前并不太拿得准此法是否可行,就算可行,我们又该如何使用玄玉玦的神力呢?直到我在玄音塔顶找到了这本手札,一切就有了答案!”
叶长老说着点了点手中那本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册子,册子封皮不是普通的纸张,竟是一块薄铁,乌黑点金,内页的纸张虽有些残破,但看上去还是极为厚韧。
这是玄音阁中机密程度最高的记档册子,极为重要,似这样的记档册子都是以一种名为寒铁绢的特殊纸张制成,配上阁中秘法可以保存上百年不坏,而叶长老手里的册子虽还完整,页边也已微微朽坏,可见其年代久远。
“这是玄音阁第二代阁主的亲笔手札,一直保存在后山石洞的机要室中,若不是此前阁主叫人修缮密室,将其挪到了塔顶保存,我们还见不到它。”叶长老道,“江湖中人人皆知,玄音阁的开山祖师身份神秘,经历颇为离奇,即便是她在世时,都无人真正知晓她的全部秘密,除了二代阁主。”
芄兰赞同道:“叶长老说得不错,相传二代阁主枝荷本是祖师身边的一名侍女,自幼伴随祖师,想来祖师的事只有她最清楚了!”
叶长老道:“司音大人所言甚是,二代阁主的手札中记载了不少关于祖师的事迹,其中关于玄玉玦的部分,竟和我之前查到的一样,甚至还更为传奇!”
叶长老忽然停住话头,环视一圈转而向东方问渊问道:“东方公子于武学上的造诣是我等无可企及的,敢问东方公子,似天心正法这般超群绝伦的武功,要何等人物才能创出?”
众人不解叶长老何意,都转头看向东方问渊,却见他摇了摇头:“无人可创。”
“不仅是现在没有这样的武学奇才,而且过去与今后也不会有。”
东方问渊回忆着天心正法独特的运转之法,他虽然没有修炼过,但能看出天心正法那长养雄浑纯厚内力的功效几乎可算神力!
“它是超古绝今的上乘内功,我甚至认为此功法非凡人所能拥有。”
叶长老笑着点头:“不愧是东方公子,一语中的!实不相瞒,据二代阁主手札上记载,玄玉玦竟是一位神仙传与祖师的。不仅如此那神仙曾以此玉许诺了祖师三个心愿,而祖师的第一个心愿就是习得绝世神功,因此神仙传了祖师一套天心正法!”
“竟真的是神仙之法?难怪如此超古绝今!”
除了东方问渊外,其余诸人皆是惊讶不已,觉得不可思议,可细想此前东方问渊所言,又觉得手札记载合理。
天心正法的威力,曾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此功法修炼太过艰难,在玄音阁的记载上,除了祖师曾经将其修至大成外,还没有任何一人能在此功法上登峰造极。不仅如此,玄音阁后世的历代阁主在此功法上的成就一代不如一代,天心正法在江湖中也就渐渐地失去了威名,若不是纪煌音如有神助一般练到了第七层,让阁中众人重新得见其威力,他们还以为天心正法大成之效只是夸大其词呢。如此厉害的功法,看来也只有神仙能传了。
见众人终于不再疑虑,叶长老这才继续道:“现在大家都相信了吧,二代阁主所写并无虚言。”
容长老催促道:“叶老弟,你别再兜圈子了,我们都相信玄玉玦有神力,可这说到底,玄玉玦的神力还有天心正法和阁主的病究竟有什么关系嘛?”
叶长老抱歉似地笑了笑:“我并非故意兜圈子,而是此中关系复杂,看起来又过于荒谬,所以才要如此这般让大家先信了玄玉玦的传说,才好继续往下啊,毕竟接下来的事,听上去会更加虚无缥缈!”
叶长老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他还是说了:“现在大家已经知道,玄玉玦可许三愿,而玄音祖师完成了第一个心愿后,便再也没有用过玄玉玦了。直到祖师大人离奇身亡,二代阁主即位,玄玉玦才重被使用,完成了第二个心愿。二代阁主用玄玉玦许出的第二个心愿,就是求神仙让祖师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