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回笼时，我率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的凉意，然后是冰凉的地板。
我揉着胀痛的脑袋，抓住旁边的桌腿，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当头痛缓解时，我勉强站起来，颤抖地走向舱门。
舱门打开了，过道内一片寂静。
“爸爸！爸爸！”我在终端上呼叫他，可父亲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我感到胸口一紧，脸上渗出薄汗，心脏像是要跳到喉咙里，隐隐感到像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跑向父亲的舱室，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父亲的房门是打开的，但舱室内空无一人，里面的物品摆放整齐，地面一尘不染，像从未有人住过的套房。
当我想转身离开时，我的目光瞥见了桌上的一本纸质笔记本。
我的目光一震，在飞船上的六年我只在影像里见过纸质材料，实际上每日书写都是在终端上完成的，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纸质材料已是古董。
我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封面的皮质触感让我感到陌生，却又有一种古老的韵味。
翻开第一页，我的目光停在了上面。
【苏苏，那两台存储器留给你了。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搭建虚拟世界，就用它们吧。
抱歉，我撑不住了，不能陪你长大了。
被全世界审判时，他们骂我是疯子，骂我在造神，骂我把人类拖向末日。
我曾想过，若虚拟的魂灵终将诞生，就让这骂名随我一同下沉。
苏苏，你替我走到最后吧】
我看见了纸上被水打湿的痕迹，不用猜就知道父亲是边流泪边写下的。
“爸爸！爸爸！爸爸！你在哪里？”我猛地冲出舱室，奔跑在走廊上。
砰！
我推开沿途的各扇舱室的门，后来想起这样效率太慢了，直接转入飞船主系统，帮我定位父亲的位置。
【元音寒于2322年7月9日4：35进入生态舱，至今未出】
我看了眼终端下方的时间，已经是10号的12：50了，我听到肚子传来不争气的咕咕声。
我忍住饥饿，径直跑向生态舱。
但当我抵达时，发现像昨天我被锁在舱室里一样，飞船的最高指令锁住了生态舱。
我猛然明白了，父亲把全船权限交给我了，但他也保留了最高级指令。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能猜到肯定是不好的事。
“爸爸！爸爸！开门！”我边哭边敲打生态舱的大门，大门纹丝不动，我的小手很快红了。
“爸爸！爸爸！求你开门吧！”我趴在门上嚎啕大哭“爸爸！求你开门！”
一股从未有过的窒息涌上到我的鼻腔，蔓延到我的双眼，最后侵染我的大脑。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只知道喉咙越来越干，眼睛再也挤不出几滴泪了。
我茫然地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抱紧膝盖，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不看终端是没有时间概念的，长廊里的灯光日复一日地亮着，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肚子饿得受不了时，才起身跑去存放营养液的舱室。
我拿起离我最近的两袋营养液，撕开封口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涌入食道，那是工业化的铁锈味，饥饿感勉强得到缓解。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舱室，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飞船上，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甚至想过回去再睡一觉，醒来后看见的是父亲催促我去实验室的短信。
当干净整洁的房间再次出现在我眼里时，我犹豫了许久，最后走了进去，再度来到那张书桌前。
我继续将笔记本往后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我大概能认出了哪些是数学公式，哪些是物理公式。
我发现越往后翻，某些方程重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用终端将它们记录了下来，然后传到智库分析。
智库得很快分析出结果了，那些方程均是量子力学领域的方程，甚至还出现了脑科学方面的研究。
一个猜测在我脑海里浮起：父亲是有意留下这本笔记，他想让我替他完成未竟的梦想。
当这个想法出现时，我被吓了一跳，如果父亲寄希望于我，那他呢？
我带着不安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公式推算，而是一行简短的话。
【此生问天，问地，问虚无，至此无憾】
字迹强劲有力，是作者用一生的信念的执着写下的序言，哪怕前方等待着的是被污名化，被驱逐，却依旧执着发问。
我的鼻子发酸，干巴巴的眼睛里再度挤出眼泪，但我的嘴角却上扬。
“造神者的遗言啊……”
我抱着父亲的笔记本在他的房间里待了许久，是一个小时？还是一个下午？是一天？还是两天？我记不清了，在我眼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立刻打开了终端操作飞船主系统，激活飞船最高级警告。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飞船权限守则第七条：当最高级警报被触发，所有非紧急指令将被强制挂起，系统进入全局警戒状态——包括最高优先级锁定。
【警告：最高级警报已激活】
【正在重新评估全船权限……】
【飞船最高级权限自动转移：元昭苏】
我的脑袋像是被子弹击中了，瞬间空白。最高权限的转移意味着原来的持有者可能遭遇了不测！
我穿过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奔向生态舱，一路上我的腿脚发软，喉咙都在跳动。
生态舱的检测系统感应到我的到来后，自动打开了大门，我什么也没想就冲进去了。
生态舱内一股混杂着泥土腥甜与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舱内绿意盎然，光照模拟着地球的温带日照。
那些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颅，番茄藤上挂满了红得透亮的果实，小麦在循环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我颤抖地走向深处，那里是一片玉米地，在高大的玉米杆下是父亲安详的身影，身上是四处爬动的昆虫，他的怀里抱着一具风干的白骨，根系缠绕在白骨上。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一股冲天的恶心感袭来，我在原地干呕，边干呕边大哭。
从这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从此只剩我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