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天没亮,广州码头的风,转了。
距那场香棋已过了十九日。船上的铺位、同行名册、粮水与行李都在这些日子里备妥,陈老始终等着合适的风。
不是一阵一阵的转,是一整片的转。昨天还从南边吹来的、又湿又暖的风,一夜之间,绕到了北边,带着一点干冷的、从很远的山上吹下来的味道,拂过江面,江水起了细细的鳞。
薄雾贴在江面上,岸边系船的木桩沾着水光,几盏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天色尚未亮透,远处的帆影全挤在灰白之中,只有船上零星火把,像落在雾里的几点星子。
老舟师们说:北风来了。
他们说这话时,语气和看见久别的老友差不多,唯独手上没空行礼,忙着抓缆、看帆、催人。几个年轻水手听见了,立刻把衣襟往身上一裹,还没来得及裹好,就被同伴一把推去搬东西。
整个码头,像被谁轻轻摇醒。
鼓声,从不同的船上,一声一声响起来,咚,咚,咚,起初稀稀落落,后来连成一片,震得江面上的薄雾,都跟着颤。各船的缆绳陆续从岸桩解下,往船上收,水手们赤着上身,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短促的号子。
最外面那艘黑漆大舶,桅杆上的帆,一面一面升起来。
不是正对船头的帆,是斜斜地挂在桅杆一侧,像一只只收了一半的翅膀。帆是用竹篾与草席编成的,大得惊人,被风一鼓,哗啦一声,将一大片帆影,投到码头的石地上。
帆面下的影子一寸寸挪过地面,罩住几个水手的脚。他们仰头望着,手上却没有停,继续将最后几卷绳索盘好,免得谁一个不留神,给绳子绊得先于船出海。
陈老站在船头,两手叉腰,腰间的朱记木牌,被晨光一照,闪了一下。
他回头,朝着码头的方向,扯开了嗓门:
“上船的,快上!过了辰时,北风不等人!”
* * *
第一缕天光亮起时,她已候在跳板旁。
一身出海的装束:窄袖短襦,浅青色,袖口收紧,下配一条同色的长裤,外罩一件薄薄的素白半臂。今早穿衣时,她将内袋里分别用软布裹好的两块白玉鹤佩取出,改用短绳稳稳系在牛皮腰带内侧,一块鹤头朝右,一块鹤头朝左,中间隔着布,免得相撞。白玉“归”字禁步收回匣中,靛蓝香囊仍系在腰侧,旁边别着赵维送的铜盒。盒里的针与小托碟都干干的,并没有盛水。
腰带比平日的衣带硬实许多,系紧时勒得她腰侧发疼。她低头确认铜盒没有晃动,又将香囊的位置挪开半寸,免得走动时两样东西互相磕碰。
头上,戴着柳氏准备的斗笠。
竹篾编的帽檐,宽而深,边上垂着一圈细细的白纱,及肩,风一吹,纱角贴着她的脖颈,凉凉的。纱后的眼妆,仍然画得很重,眼尾拉长,眼窝晕着玫瑰灰,在海上强烈的日光里,像两片收拢了的羽。
离开长安前,柳氏曾替她理过纱角,又把一根松开的竹篾按回帽檐里。那双手做惯了针线,动作细而稳,最后还不忘往她额前瞧了一眼,确认帽子不会一路滑到鼻尖上。
* * *
踏上跳板之前,她在岸边向送行的人,一一作别。
蔡婆是第一个。
她站在最前面,蓝头巾,竹杖,脸上的皱纹,被晨光照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她手里捧着一只竹篮,篮里是一堆用荷叶包好的东西,沉甸甸的。
赵馥灵看见那只篮子,先看了看蔡婆的手,又看了看篮底。篮沿被荷叶压得微微下陷,蔡婆的手腕也略略往下沉,显然并非客气地装了两三样。
“掌事!”她嘶哑地说,“老婆子没什么好给的。这是三十个咸鱼粽,路上吃!”
“谢谢蔡婆。”
蔡婆把篮子往她手里一递,嘴上说得轻巧,交接时却特意托住了篮底,免得她一接便被那分量带得往下一沉。旁边一名船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蔡婆拿竹杖在他鞋边一点,那脖子立刻收回去,收得比帆还快。
“还有,”蔡婆压低声音,“这是老婆子自己晒的橘皮,比你们带的那些,香。”
赵馥灵接过来,翻开荷叶,一股陈年橘皮特有的、苦中带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指尖也跟着停了一瞬。那感觉像冬日里捧住一角晒暖的旧衣,暖意未必多,却让人忽然想起有人惦记着自己。荷叶底下的橘皮香气,苦中带甜,沉沉地攀上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蔡婆将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故意转头去看江面,嘴里还念叨着:“今日趁新鲜分着吃,别留到受潮发了味。橘皮是另包的,别跟粽子混在一处。”她说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竹杖却牢牢抵在身侧,没有挪开。
阿海站在蔡婆身后,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他这一次,不跟着上船。
“阿海。”她轻声唤。
“掌事。”
“你婆,交给你了。”
阿海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红了:“我、我一定看好她!”
蔡婆用竹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腿:
“说什么呢!谁看谁!”
码头上,一阵低笑。
阿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又挺直了腰。蔡婆把竹篮交出去后,还伸手替他扯平了衣襟,嘴里嫌他衣服皱,手上却把衣角拍了又拍。
跳板边,顾泽抱着鹦鹉笼子,一只脚踏在跳板上,一只脚还踩着岸沿,整个人僵在那里。
笼子里的鹦鹉抓着木枝,歪头望着他,顾泽则把笼子抱得紧紧的,像是里头装着他此刻仅剩的胆子。
“顾公子。”翠微在他身后,淡淡说。
“我在,我在想……”顾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晃动的木板,“这个板子,是不是有一点点,会动?”
“会。”
“它动得……有一点多。”
笼子里的鹦鹉,终于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再见。”
顾泽的腿,抖了一下。
翠微先接过鸟笼,再扶住他的手肘。
“看前头,扶绳。”
顾泽睁着眼,紧抓扶绳,一步一声地叫着,总算挪上甲板。
到了甲板,翠微才将鸟笼还给他。鹦鹉在笼里站得稳稳当当,顾泽倒像还没把自己的腿收回来。
“你扶得很好。”他小声说。
“公子下次记得,先把手空出来。”翠微淡淡回道。
* * *
田判官也来了。
他穿一身青色官袍,站在码头另一侧,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向她拱手,一揖到地。他身后,跟着几个书吏,捧着一叠文书,一个个小心翼翼,像捧着一碗盛满了的水。
最前头那名书吏用两手托着文书,连衣袖都不敢擦过纸角。风从侧面吹来,他立刻把肩膀转过去,拿自己挡住纸页,脸上神情慎重得仿佛每一张纸都长了腿,随时会逃去投江。
郑君珩站在跳板边,玄青的大氅,墨玉簪,二十名斥候已经在甲板上列队,黑甲灰披风,刀未出鞘,却已站成了一道墙。
斥候们立得整齐,披风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收好的绳索与短刀。最外侧的一人略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岸上的人群,随即又收回去,站姿分毫未乱。
他朝田判官,微微点头。
“田大人,保重。”
“殿下一路顺风。”
田判官直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深深一揖。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那一眼往海山楼飘去,像是还想提醒殿下,小心那位。
赵馥灵看见田判官拱起的手指紧了紧,袖口被风拂起,又落回去。那一揖太深,深到他起身时,肩背像是多负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她顺着田判官的目光,往岸上看。
码头的尽头,海山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深绿的圆领袍,银带。
他撑着一把黑绸伞,伞面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小片灰色的阴影里。清晨的日光,从伞外射进来,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分界线。
他没有走近。
也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慢慢地,把伞柄,向上抬了一寸,像在行一个无声的礼。
伞沿遮住了他的眉眼,衣襟一角落在光线边缘,安安静静,像这一场送行与他毫无关系。他身边的人影都在移动,唯有那把伞下的身形不曾挪步。
握伞的手上,仍是那副包住指节、露出指尖的鹿皮套。
远远看去,她看不清指腹,更无从知道这一刻有没有汗。堂上没有核到他的瓶身样纹,也不能说这双手从不留下痕迹。
她在跳板旁停下,回头对翠微低声交代,把蕃长托她退还的定钱送回去。
翠微从怀里取出一只袋子,袋口的绳结仍是蕃长交给她时那个样子;一路由她们收存,没有另行拆开。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海山楼下,当着满码头的人,把袋子,轻轻放在那把黑绸伞的影子边上。
“蕃长说,”翠微的声音不大,近处的人都听见了,“今年的龙涎,不卖。定钱,原样奉还。”
霍承恩低头,看了那袋子一眼,没有伸手。
他身后的随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没有收条,没有签押,没有一个字,落在纸上。翠微看清是霍承恩身后的人收起袋子,才回到跳板旁,把见到的情形低声报给她。
一张被风吹起的纸角擦过书吏的手背,那书吏忙按住纸页,像是生怕一个字被风卷走,落到不该落的地方。四周的人声渐渐填回空隙,却没有人提起那只袋子。
她收回视线,把斗笠的纱,往下拉了一寸。
“走吧。”她说。
她这才提步走上跳板。
她脚下,是一条晃晃悠悠的窄木板,每走一步,就轻轻弹一下,仿佛整座码头都在对她说:再想想。
下面是水。
深绿色的,缓缓流动。
她没有低头看。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去。
木板的边缘在鞋底下微微起伏,她将手指收拢,稳住步子。前方甲板上有人伸手等着接她,身后则是嘈杂的人声,两头都近,脚下那一截却长得让人不愿多看。
脑子里,小馥轻轻说:
“照您刚才说的,胃还没有登船,已经在申请下船。”
“闭嘴。”她在心里说。
“是,我闭嘴。”小馥说,“但是请记录,这是它第一次申请。”
她抿住唇,把一个笑,咬在嘴角。
* * *
缆绳解开的那一刻,船动了。
岸边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鼓声盖过半截。绳索从木桩上松落,几名水手合力将它拖上甲板,湿绳在木板上擦过,留下一道深色的痕。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岸边的人,一点一点,往后退。然后,船身微微一震,帆鼓了起来,北风灌满了竹篾的缝,哗啦啦一阵响,整艘大舶,像一头醒了的巨兽,缓缓转身,朝着江口驶去。
船身转过时,甲板轻轻倾斜,鹦鹉笼子里的木枝晃了一下。顾泽连忙伸手扶住笼子,鹦鹉却比他镇定,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仿佛方才一路尖叫的人并不是它的主人。
船尾刚离岸不远,送行人的呼喊还在风里。
蔡婆挥着手,阿海挥着手,田判官挥着手,蕃坊里那个缺牙的小女孩,骑在她爹的肩上,把手里一块橘皮糖,高高举过头顶。
小女孩举得太高,糖块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她爹伸手托了她一下。她立刻把糖握紧,又朝船上挥了挥,笑得直晃肩。
远处,珠江口,一片桅林,帆一面一面鼓起来,像一群展翅的白鸟。
她站在船尾,双手握着栏杆,风把斗笠的纱吹得往后飘。
栏杆带着夜里留下的凉意,透过掌心,顺着手腕一寸寸往上。她的指节被风刮得发白,仍稳稳抓着木栏,目光越过一层层帆影,落向渐远的岸。
忽然,念儿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孩子站在她身边,鼻尖一抽一抽,眼睛盯着岸上的某个方向。
念儿的手指攥在她袖口,攥得很紧。船尾的人声在风里散开,几名水手从她们身旁经过,脚步急而稳,没有人停下来。
“姐姐。”
“嗯?”
“那边,”念儿小声说,“有一个人。”
“哪个人?”
“戴帽子的。”念儿指着码头人群的后面,“他的味道,我认得。”
念儿指的方向被人群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码头石阶与几道匆忙移动的身影。她的手指还留在半空,细细地颤了一下,随即垂回身侧。
她顺着念儿的手指,望过去。
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看热闹的,扛货的,卖吃的,乱成一片。
脑子里,小馥的声音,轻轻地,沉下去: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主人,”小馥说,“您刚刚那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了。”
她将念儿说的话在心里告诉小馥,这才回过神,认出岸风里掠过的那一缕:一股洗过头的干净。
那缕气息随风断续,并不告诉她人在哪一步、戴哪一顶帽子。她的心,却猛地一紧。
那是在驿站的雨夜,念儿梦话里说过的味道。
干净得,不像人。
她回头,往那个方向看。
人群挤成一片,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堆人影。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江里。
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息,两息。
风吹过来,把她的纱,吹得贴在脸上。
人群,仍然是人群。
码头,仍然是码头。
只有那把黑绸伞,还在海山楼的阴影里,静静地,立着,像一枚钉子。
那道分界线被船身带着一寸寸拉远,伞面也逐渐缩成一个沉默的黑点。岸上的人影仍在挥手,海山楼的影子却没有跟着移动。
她慢慢转过身,面向前方。
船头,海天交接处,一线微光,正在升起。
北风,鼓满了帆。
她待船离开岸边的忙乱,才回到舱口避风处,解下腰间的铜盒。小托碟平放在木箱上,倒入少许淡水,把针搁在小木片上,轻轻放到水面。等船身那一阵晃动缓下来,针转了几下,指向北方。
她把针拾起、碟水倒去,擦干后收回盒中,重新扣妥。
可是,船头对着的,却是南。
她回到船栏旁,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咸潮与桐油气的风。
前面,是她从未闻过的海,咸的,冷的,没有边的,像一页还没有人写过字的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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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