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陈老的船,泊在码头最外面。
潮水正往下退,码头边露出一截湿黑的石阶,几只小蟹贴着缝隙横行,忙得很,仿佛这片地方归牠们管。
船是黑漆的,漆得很厚,厚得像一块上了釉的大砖。船身长得看不到尾,桅杆有三根,最高的那一根,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船头刻着一只眼睛,漆成白底黑瞳,瞳孔里镶着一粒碎铜,被日光一照,亮晃晃的,像在眨。
赵馥灵站在船下,仰头看了半晌,脖子仰得发酸,才把目光从船头挪到桅杆顶端。海风吹过来,吹得旗角啪地一声拍在杆上,像有人在船上替它咳嗽。
这是她见过最大的船。
大到,让人觉得它不是造出来的,是从海里长出来的。
海风带着潮湿的鱼腥与木船的桐油气。她放低仰得发酸的脖颈,轻轻吐了一口气,才觉得那艘大舶不再直往自己头顶压下来。
“就是这个。”阿海小声说,“陈老的‘海燕号’。”
阿海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船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它。风把他的衣襟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按住,眼睛仍盯着那高高的船舷。
“燕?”顾泽抬头,“这么大,叫燕?”
顾泽抬得比她还久,最后不得不把笼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笼中的鹦鹉歪着头,眼珠在他和船之间来回转,神情像一位等着听人解释的老先生。
“他说,”阿海压低声音,“燕子会飞过一整个海。”
笼子里的鹦鹉,抬头看了看那艘船,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再见。”
鹦鹉说得十分平静,连尾羽都没多抖一下。旁边一个孩子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被大人捂住嘴,怕这只鸟把告别的话说得更完整。
顾泽立刻把笼子,抱得更紧:“不许说这个!我们是要上去的!”
鹦鹉用喙在笼条上啄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嗒”。顾泽低头看牠,牠也看回去,两双眼睛一上一下,谁也没先服输。
* * *
棋局,摆在船下的空地上。
码头的石地被日头晒得发白,棚子的影子斜斜铺在上头,影子边缘随帆布的起伏轻轻晃动。几个搬货的水手把肩上的担子放到一旁,连喘气都放轻了些,显然不想错过这场热闹。
不是一张棋桌,是一座小小的棚子,四根竹竿,顶上蒙着一块旧帆布,帆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棚下,一张矮几,几上一副棋盘,旁边两只木盒,盒里是香。
木盒盖子掀开一半,边角磨得发亮。棋盘上还没有落子,整齐的格线在日影里显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等人犯错的帐簿。
四周围满了人。
一圈蕃人,穿白袍,抱胸;一圈水手,赤膊,扛着绳子;一圈商人,手摇折扇;最外面,是一圈来看热闹的小孩,骑在大人的肩上,手里捏着糖。
有个小孩把糖纸攥得沙沙响,旁边的大人回头瞪他一眼,他便立刻把糖藏到背后,仍不肯从大人肩上挪开半寸。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那个王妃,要和陈老下香棋。”
“陈老连官府都不理,会理一个女人?”
“说是谁赢了他,他就载谁。”
“赌什么?”
“赌什么都有。”一个蕃商笑着,“我押陈老,一两银子。”
“我押王妃,”另一个小声说,“半两。”
“为什么只押半两?”
“因为,”那人缩了缩脖子,“我怕输。”
那个蕃商拿扇子遮住半张脸,笑得肩膀直抖。押半两的人看起来也想笑,却先把手里的钱袋按牢,仿佛只要按得够紧,输赢便会不好意思找上门。
赵馥兰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小册子,一条一条记着赔率,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的笔尖在纸上刷刷走过,旁边有人才说完一个赔法,她已经把数目记好,连那人押的是哪一边也分得明明白白。几个商人互相交换眼色,似乎这才发现,真正坐庄的未必是在棋盘旁边。
“她在抽成。”翠微低声说。
翠微朝小册子看了一眼,神色一如平常,手指却把袖口抻平了些。她说这句话时,像是在指出一只碗里有米,毫无惊讶。
“我知道。”赵馥灵说。
赵馥灵望着那本小册子,心里默默替赌局里每一个人点了点头。今日这场棋尚未落子,账目倒已经先走了几手。
“要拦吗?”
“不用。”赵馥灵淡淡道,“她算的是盘,不是人。”
翠微轻轻应了一声,视线回到棋盘。她似乎已经把赵馥兰的手段也当作局中的一部分,不打算替任何人多操心。
* * *
陈老是从船上下来的。
船舷边的木梯吱呀作响,他一脚踩下来,梯子便往旁边晃了晃。跟在他身后的人伸手想扶,他只抬了抬手,对方便停在原地,不再多事。
方脸,黑,皮肤被海风刻出一道道深深的纹,左耳缺了一角,缺口整整齐齐,像被一把钝刀削过。他穿一件旧旧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带上挂着一块红漆木牌,牌上刻字,孔里穿着红丝绦。
朱记。
木牌在他步子间轻轻碰着皮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每往前一步,那声音便跟一步,像有人替他敲着一面极小的鼓。
被他摆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闪着暗暗的光。
他走到棚下,在矮几对面坐下,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粗得像两根木桩。
坐下时,矮几轻轻一震,棋盘上的空气也跟着似乎紧了一下。陈老没有先看棋子,先看坐在对面的赵馥灵。
他看着她,上下打量,目光沉沉的,像在掂一块货。
那目光从她的衣袖扫过,再落到她的脸上,停得不久,却让周围的窃语渐渐低了下去。
“娘子。”他开口,声音又粗又哑,“女人上船,老夫不载。”
话落下后,风从棚口穿过,把帆布吹得向外鼓起。有人想接话,又看了陈老一眼,把嘴闭上了。
“陈老说过,”赵馥灵说,“谁赢了您一局香棋,您就载谁。”
赵馥灵说得不急,手掌平放在膝上,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并未把话说得尖锐,只把他先前说过的话原样放回他面前。
“说过。”
陈老短短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身上。那两个字落得干脆,像一枚棋子先放在了桌边。
“那就请。”
棚外有人悄悄挪了一步,想找个更清楚的位置。后头立刻有另一人跟着挪,两个人互相挡住,谁也没看清,倒把脚边一只空箩筐踢得咕噜转了一圈。
陈老眯起眼睛。
他眼角的皱纹往里一收,脸上的风纹便更深了些。人群安静下来,连那只转到旁边的箩筐也被人一脚按住。
“娘子可知,”他说,“这局棋,输了,有什么后果?”
“请讲。”
她的声音平稳,眼睛望着陈老,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等着听答案的人。
“娘子输了,”陈老慢慢说,“从今往后,不许再踏上我的船,也不许在这个码头,再提一个‘海’字。”
这个条件说得太重,外圈几个孩子都忘了手里的糖。赵馥兰的笔尖悬在纸上,还没落下,纸面上已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赵馥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得旁人未必留意,她却很快把笔握稳,没有让那滴墨再往外洇。
“若是陈老输了呢?”赵馥灵问。
她问得自然,仿佛两边的条件本就该放在同一张桌上,不多,也不少。
“我输?”陈老哼了一声,“我陈某人下了四十年香棋,没输过一局。”
他下巴微抬,胸前的短褐被海风吹得绷紧。旁边有个水手露出佩服的神情,另一个则默默把手里的绳子往肩上挪了挪,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四十年的气势压弯。
“若输了呢?”
赵馥灵没有接他那句“没输过”,只把问题再问了一遍。她的手仍放在膝上,衣袖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陈老盯着她,盯了一息,终于吐出一句:
“载了娘子,明年朱记换不换得到,老夫不管了。”
这回人群里的反应更明显。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仿佛那块红漆木牌忽然变得沉重,连挂在腰间都会拉着人往下坠。
人群里,嗡的一声。
郑君珩站在人群最外圈,玄青的衣角,在风里微微动。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把手,按在腰间。
他站的位置离棚子不远,却与最热闹的那一圈隔着几个人的空隙。人群一时向前,他也没有跟着挪动,只把目光落在棋盘上。
* * *
“还有一个条件。”赵馥灵说。
她开口时,棚外那片细碎的议论还没全停。几名商人立刻收了扇子,等着听她还要添什么。
陈老挑眉:“娘子还有条件?”
他眉梢抬起来,像是没料到她不但没被刚才的条件逼退,还准备把局面往前推一步。
“是。”她说,“我要蒙着眼下。”
棚下有人吸了一口气,站在最外面的孩子努力往前探身,结果被大人肩膀一晃,差点把糖掉到地上。
整个棚子,一下子静了。
帆布仍被风顶起又落下,竹竿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响。赵馥灵的手停在膝头,指尖微微收拢,像在等这阵安静自己落定。
连海浪的声音,都像是退远了。
陈老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一时没有变。他的手指在膝头动了一下,粗糙的指节擦过短褐布面,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陈老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娘子,你说什么?”
他笑起来时,左耳缺口也随着脸颊的动作牵了一下。人群里有人低头看棋盘,有人去看赵馥灵,仿佛这句话得再听一遍,才敢信她真打算如此。
“蒙眼。”赵馥灵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香棋,原本就是靠鼻子下的。看棋盘,是下棋。闻棋盘,才是香棋。”
她的话没有刻意抬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棚下。那几个押注的商人互望一眼,手中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这回摇得格外小心,生怕扇风把答案吹跑。
她从袖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白绫,双手递给身后的翠微:
“劳烦,替我蒙上。”
白绫叠得整整齐齐,从她袖中垂下来时,末端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翠微接过的动作俐落,连布边都没有拖到地面。
翠微沉默着接过来,一圈,一圈,绕过她的眼睛。
翠微站到她身后,先替她理好额前的发丝,再将白绫绕过去。她的指尖避开赵馥灵的眼角,绑结落在后脑,打得稳稳当当。
白绫很凉,贴在眼皮上,像一层薄霜。
赵馥灵轻轻合了下眼睛,让那片布贴牢。白绫覆住眉眼,鼻口仍露在外头。她调匀呼吸,等额后的布结不再牵动发根。
眼前,一片白。
她坐着没有动,等白色慢慢沉下去。棚外的声音仍在,却像隔着一层水传来,远近各自有了轮廓。
然后,慢慢变成了黑。
眼前暗下来,她把注意力放到声音与气味上。
海浪的声音,近了。
人群的呼吸声,近了。
有人把衣袖抻平,有人挪动鞋底,石地上传来轻轻的摩擦。棚外一名孩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了句什么,被身旁的大人低声制止。
棋盘上,那十八块香,每一块,各自散出的味道,也近了。
她没有动头,只让鼻息平稳地出入。那些气味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彼此相隔,又被海风牵出细微的变化。
沉香,暖,沉,像一口老井。
檀香,甜,轻,像刚晒过的棉被。
犀角,冷,淡,像石头。
象牙,几乎没有味,像一片被人擦干净的空白。
白绫遮住了她的眼睛,鼻尖轻轻翕动,嘴角微微一弯。旁人看不见她眼中的光,她便也不必把那点笑意藏好。
她在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陈老,请。”
* * *
棋,开始了。
矮几前的蕃人老者正了正坐姿,把手套上的褶皱抚平。棋盘的格线仍旧清楚,旁观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等着第一步落下。
开局前,老者先重申规矩:九道纵横线,各方九子沿线走,落在交点,同方不得重占。相邻先判这盒样香认过的“和”与“斥”;相融并立,相冲各退,两者皆非才比此局样香轻重,重者吃轻。象牙、犀角按约定分位进退,路尽也算输。
棋盘与蕃长棚里同一路数,这盒香的和斥却要重新辨。赵馥灵蒙眼前已逐枚闻过,将记号、轻重与几组和斥在心里说给小馥记下。两只木盒挪到盘外,只用来收被吃掉的子。
十八子摆好后,老者将空盒又推远一些。风从侧面来,他请人放下一角帆布挡住急风,免得味道与人声都搅在一处。
但有一点不同:她的棋,由旁人代走。
主持棋局的,是一位蕃人老者,白袍白发,双手戴着薄薄的丝手套,替她移子。他先将开局十八子的位置逐一报清,双方核过,才准走棋。陈老亲自移子,每次试拈、放回与正式落点,也由老者报明。
她将听到的格位一句句在心里传给小馥。老者报到第一手时,声音清楚:
他坐在矮几一侧,与赵馥灵隔着棋盘,抬手取子时手肘始终收得很稳,免得袖口扫到棋格。
“陈老,沉香,进二格,落在四行三列!”
陈老把自己的沉香放下,老者沿格线看了一眼,确认报位无误。
“王妃,请!”
这就是她要蒙眼的原因:她要陈老与满坊押注的人看清楚,她不靠眼睛盯着他的手。棋路靠报位记住,样香与手上留下的细微变化,则由鼻子来辨。
棚外的人一时没说话,许多目光落在那条白绫上。有人把手里的钱袋揣得更深,也有人悄悄把赌注从一边换到另一边。
正式开走之前,老者报的十八个起始位置,她已在心里逐一转述;如今再把陈老第一手的新落点补上。
老者遇上相近格位便放慢声音,赵馥灵将新落点记稳,没有急着答。
她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轻声说:
“小馥。”
“在。”
“棋盘。”
“是。”小馥说,“照您转述的落点,陈老的沉香,四行三列。您的**,二行五列,您的檀香,三行四列……”
小馥的声音贴着她的思绪响起,没有高低起伏,像是手里捧着一卷写得十分整齐的簿子。
它一块接一块,把盘上十八块香的位置,慢慢报出来,语速平稳,像一个沉静的书吏。
它没有看见棋盘,只能把她转述的每一句话一一收好,再按位置放进她所想的格子里。那幅图在她脑中慢慢成形,清晰得连空着的地方也有了边界。
她的脑海里,一点一点,浮出一幅清清楚楚的棋盘。
赵馥灵把每一格记在心里,指尖在膝头极轻地点了一下,便又安静下来。
“王妃,”蕃人老者问,“请落子。”
“我的檀香,进一格,落在四行四列。”
老者依言取子,依照她说的格位,把檀香落下。袖口擦过矮几边沿,发出一声细微的簌响。
棋盘上,檀香与陈老的沉香,谁都吃不掉谁。
“和。”老者高声道。
旁观的人群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把手掌合在一起,等着下一手。押注的商人们则都盯着赵馥兰的小册子,仿佛她才是最早知道输赢的人。
人群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叹声。
* * *
第十手。
棋盘边的木盒被老者推回原处,他每次报位之前,都会先确认陈老的手已经收回。赵馥灵的头始终朝着棋盘,身子稳得没有一丝摇晃。
第十五手。
外头的日光挪过帆布边沿,在几条格在线留下一小片亮斑。有人伸手替身旁的孩子遮了遮眼,孩子却把头歪向另一侧,仍盯着那双蒙住的眼睛。
第二十手。
老者报子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亮,渐渐带上了几分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脚边。
棋局渐渐进入胶着。
棚子里的风转了方向,帆布影子落在棋盘另一侧。陈老的手背有一道旧伤,随着他拿起棋子的动作,在日光里一闪而过。
陈老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下了四十年香棋,靠的是记,记每一块香的分量,记每一个对手的习惯。可是,这一回,对面坐着的人,蒙着眼,一动不动,每一步,都像是先把他想去的路算过一回。
他盯着棋盘,眼睛一遍遍沿着格线移动,手指停在一枚犀角旁,又收回来。对面那道白绫安安静静,赵馥灵的呼吸也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掌心里的湿意越积越多。
他的沉香,进,她的**,退。
陈老落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像每一步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一回。老者报完位置,赵馥灵便答得干脆,从不多问一遍。
他的龙涎,绕,她的檀香,堵。
旁观的人渐渐不再低声下注,连赵馥兰的笔声也慢了下来。账册上留下的墨痕一行接一行,棚下却再没人催她快些记。
轮到陈老时,他先试拈象牙,伸向她**附近的空点,却没有落定。那枚象牙本身气味极淡,他想让她的注意力跟着这个动作走。
他拈起那块象牙时,手指特意在盘沿停了一瞬。棋盘四周的人都看见了他的动作,几个押注的商人也把身子往前探,肩膀撞在一起,扇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她的背仍旧挺直,衣袖垂在膝边。白绫底下,她的眉心没有皱起,呼吸也没乱。
“陈老。”她轻声说。
陈老的手停在棋盘上方,指节微微弯着。
“娘子请讲。”
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老者看了眼悬着的象牙,报道:“试拈,尚未落定。”手仍收在盘外,没有替任何一方添一手。
“您手心,出汗了。”
她说得平静,棚下却有几个人同时看向陈老的手。陈老把掌心往衣襟旁收了收,动作很小,没能让所有人都忽略。
陈老一愣。
他掌心的汗把指腹沾得发亮,刚才捏过的棋子上,也留着些微湿痕。
“方才老先生报过,您前后试拈那枚犀角三次。”她说,“您肯把它移到盘边,让我再辨一下吗?”
陈老眯起眼,将象牙放回原点,再由老者把犀角移到她面前的空碟。她稍稍俯身,不碰棋子,闻过便请老者原位放回。
“方才认样时还很淡,现在上头多了一层手汗味。”她说,“这不能告诉我您一定要走哪一枚。可象牙伸向**,我并不急着跟。”
棚外有个商人把折扇停在半空,另一个人也跟着停住,两把扇子一前一后,像两只忽然忘了怎么飞的鸟。
陈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攥得太紧,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浮起来。旁边的木盒被他的袖口碰了一下,盒盖轻轻一震,又停住。
“我猜,”她说,“您刚刚更想走的,是犀角。”
赵馥灵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把这个猜想放在棋盘中央,等他自己决定下一步。
人群里,一片死寂。
有人原本含在嘴里的糖慢慢化开,甜意黏在舌上,他却忘了嚼。鹦鹉也安静地缩在笼中,两只眼睛盯着棋盘。
老者的声音,有点发抖:
“陈老,您……您是否走犀角?”
老者两手收在盘外,指节微微弯着,丝手套绷出细细的纹路。
陈老沉默了。
他垂眼看着棋盘,唇边的笑意已经收尽。那块象牙已回到原点;他的另一只手仍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沉默了很长很长的一息。
风从棚口吹过,帆布边缘轻轻拍动。老者没有再问,陈老也没有抬头。
然后,他缓缓捏起盘上的深黑犀角,沿线移到八行五列,慢吞吞,落定。老者把这一手报得格外清楚。
他的手掌在棋盘上方停了片刻,才将棋子放下。落子时,他的拇指在棋子边缘蹭了一下,留下的湿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啪。
声音很轻。
可是,在这一刻,却像一声惊雷。
棚外有人肩膀一颤,赵馥兰的笔尖也在纸上点出一个重重的墨点。她看了看那一点,没有擦,接着记下去。
“我的龙涎,”赵馥灵平平道,“从七行六列左移一格,落在七行五列。”
她说话时,右手仍放在膝上,掌心朝下,像是把某个想往上冒的念头牢牢按住。
小馥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说:
“照刚才记下的格位,这一步把犀角前面的路封住了。”
“若想从左边替犀角腾路,要先动旁边的象牙。”
她将老者报过的邻位又在心里核了一遍。这局的龙涎与犀角早已认作“和”,相邻不能互吃,却能拦住通路。犀角两侧有子,后路又被陈老先前退回的沉香占着;若从象牙那一侧挪空,恰好露出她一直等的缺口。
“但象牙一退,就会让开另一侧的缺口。您仍要等他落定,再核新局,别当成他已认输。”
陈老仍低着头,矮几前的棋盘上,那枚犀角安安静静地停着。棚外的人谁也没有催促,连风也只掀起帆布的一角。
她的手,在膝上,轻轻握成拳。
指节隔着衣料抵住掌心,指尖微微发白。她仍坐得端正,肩线没有松下来,像在等那最后一手落定。
* * *
棋盘上,一片寂静。
几道日光停在格线间,棋子边缘浮着薄薄的亮色。老者把手收回来,低头望着那一小片棋局,连呼吸也放得很慢。
陈老盯着那块被围住的犀角,盯了好久。
那枚棋子被旁边几块香围住,位置清楚,退路也清楚。陈老看着它,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放下、如今却不肯听话的东西。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手指伸到棋盘边,停了一停,再沿原路收回。掌心的汗在他短褐上留下浅浅的深色。
伸出去,又缩回来。
外圈一个小孩把糖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回左手,眼睛始终没离开棋盘。大人想把他抱下来,他立刻把腿夹紧,抱住大人的头,弄得那人只好僵在原地。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整个垮了下来。
他吐气时,胸口起伏了一回,腰间的红漆木牌跟着轻轻晃动。那抹暗红在黑褐衣料间晃了两下,便停住了。
他抬手,摘下腰间那块红漆木牌,双手握着,掂了掂,然后,啪地一声,拍在矮几上。
木牌碰到几面,发出一声沉沉的响。红丝绦还挂在孔里,末端垂下来,轻轻搭着木面。
“我输了。”
陈老说完,手掌在木牌旁停了一瞬,没有再把它拿回去。
人群,轰地炸开。
先是一声欢呼,接着整圈人都响了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几个商人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差点把身旁人的帽子扇歪。
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声,还有小孩尖叫着“赢了赢了”,把手里的糖抛向天空。
那颗糖在半空打了个转,落到棚子边,被一只手快快接住。小孩仰头望着空空的手掌,愣了一下,接着转身去跟大人讨第二颗。
赵馥兰手里的笔,劈里啪啦记着赔率,嘴角的笑,再也压不住。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写完一行,又立刻翻到下一行。旁边有个商人伸长脖子想偷看,她把小册子往怀里一收,那人只换来她抬起眼,淡淡看了一眼。
翠微上前,轻轻解下她眼上的白绫。
翠微先解开后脑的结,另一只手托住白绫,免得它落到棋盘上。她把布收回掌中,折了两下,仍折得整整齐齐。
光,一下子涌进来。
她眨了眨眼,眼前先是明亮的白,接着棚子、棋盘、人影慢慢清楚。帆布边缘被风吹得鼓起,阳光从缝隙里落下,停在矮几一角,照亮那块红漆木牌。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陈老深黑的衣袖和腰间那条空下来的皮带。再往上,她看见他的脸,也看见周围那些仍在欢呼的人。
陈老站在她面前,双手抱拳,低着头,粗声粗气:
“娘子的鼻子,老夫服了。”
陈老抱拳时两只手掌合得很紧,指缝里还留着薄薄的汗。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粗,却不再带着先前那股硬邦邦的拒绝。
他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几上那块木牌:
“这块,老夫明年换不换得到,也认了。”
他拍得不重,木牌只在桌面上挪了半寸。红丝绦搭在几角,随着那一下晃动,慢慢垂落。
“这个月底,”他抬起头,黑脸上,每一道纹,都在笑,“北风。”
他说完后,棚外的欢呼声又高了一层。赵馥灵看着那块红漆木牌,日光恰好停在牌角,照得那一小片朱红明明暗暗。俄顷,海风转过船身,旗子又拍了一下桅杆。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还在等下一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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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香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