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雨磅礴。
会平山今日刚逢得战事,目之所及皆是一副凄惨景象,满地的残尸断骸便能看出白日里的战事定然是场恶战。
一道身着玄衣的身影自林间树木之间闪过,纵然只是背影,却仍掩盖不住惊惶的意味。
陈褚捂着腹部的伤口,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山中乱窜,身边的亲信早已在白日里的恶战中死伤大半,剩下也皆因去引开追兵不见的身影。
伤口早已在雨中被泡发过去,带着让他近乎难以忍受的剧痛,他想或许只是一瞬他说不定便回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何其讽刺,想他陈褚半生风光无限,未想到竟要以这般狼狈姿态无声无息死在这荒郊野外。
真是……好不甘心。
许是他老天也觉得他命不改绝,在他快要体力不支彻底晕过去前,竟叫他找到了一在山壁之间,发现了个山洞。
这山洞被漆红色的木门紧封着,如若不出意外或是山下村民为山神所修建的神庙,或是山中猎户居所,二者皆有利有弊,但真叫陈褚选的话,陈褚更希望是其一,不用和人接触会给他省下很大一笔麻烦事。
至于他这一身伤,那刺伤他的剑伤被涂了毒,他这次折在这里是在所难免了,无非是死得早些或晚些的差别。
他踉跄向前推开木门,却因这浓郁的近乎要凝成实体的香烛的气味给生生止住了脚步,他只觉胃中一片翻涌,险些吐了出来。
陈褚一手捂着肚子,侧身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门檐,背着身等屋内的气味渐渐散去。
同时他心中也有些庆幸,是山庙。
直至时间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转过了身,颤颤悠悠地进了山洞。
此处大抵是常有人来祭拜,被打扫的很干净,神台两侧甚至还有燃着的烛光,新鲜的蔬果点心被贡在最前面,瞧这十分新鲜。
陈褚走进上前,早已一日为进食的肚子在此刻竟是否不争气地有了难耐的饥饿感,**驱使着他上前去拿神台前的祭品。
可在距离神台莫约两步的位置他却忽地停下了脚步。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刺激着他不甚清明的神经。
同时在告诉着他另一个事实:这山洞中还有其他的人。
“谁,给朕滚出来!”他压下心中不安怒喝道,企图凭此来占据上风,不让自己显得太被动。
那人没说话,而是缓缓显现出了身影。
原是因为他一直都站在神台之后,才未被陈褚看见。
陈褚浑身上下都像竖着尖刺,死死盯着自暗处走出的那人。
满目的红色,刺眼的红映入他眼中,甚至每随着那人走一步还能看到带着血的脚步留在他所经之地,可配上那人满身各色配饰,可每走一步所传来地佩环相撞的脆响,又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陈褚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慢慢上移,最终停在了那人的脸上,再离不开了。
几月未见,这人明显狼狈了许多,虽身上饰品没怎么变,可按他之前的记忆来讲,这人绝不会穿红衣的,更何况被血完全浸透所产生的红衣。
积压几个月的烦闷忽地就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戒备,几步上前走到那人面前。想要将人更看得更清楚一些。
清隽秀美,姿色丝毫未减,身上的狼狈非但没有造成影响,反而平添了一丝破碎感,使他显得更漂亮了。
那人的名字在他嘴边转了两圈才被轻轻吐出:“汜……”
汜见陈褚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似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些许,对陈褚冷冷开口问道:“先前我可以当你是昏了头,现在隔了两月,想来你也该清醒了,我且问你,现在呢,现在你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了吗?”
陈褚上前两步,脸上神情似是后悔说:“现在……”
趁对面人放松警惕,他忽地伸手将汜揽进了怀中,二话不说低头吻上。
怀中的人剧烈挣扎着想从他怀中退出来,可陈褚从小上过不少战场,他又怎能敌过,仍被死死禁锢在怀中。
陈褚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知道这人此时怕不过是一**凡胎,便再无别的顾及,又加深了这个吻。
待身下的人挣扎越来越弱,他才松口,低头看着对怀中眼神迷离的汜。
直至怀中之人渐渐缓过来,他舔了舔唇,用极其挑衅的话说:“当然没有,而且朕好像还更喜欢您了。”
下一刻,一股巨力袭来,他被直接掀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喉间涌上腥甜,他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就在他昏过去的那一瞬间,汜再支撑不住自己,直接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溅得满地皆是。
他探了探自己的经脉,一片死寂,连原本好不容易留下的神力也消失殆尽。
他不由攥紧了手,目光投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陈褚身上,神情复杂,像是……不忍……
说起汜和陈褚的初遇,那得追溯到十九年前。
那时陈褚不过六岁,在众皇子的可谓是泯然众生人的存在,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他母妃虽为妃位,但并不受宠,能封妃不过时因入宫早捡得漏,外祖家也不过是一普通员外郎,因而对他们母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皇帝之位原是怎么都数不上他的,可谁叫大盛向来以鬼神祭祀为尊,而他偏偏得了神眷呢。
那时的记忆隔得过于久远,大多细节他早已记不清了,但祭祀时,本应落在祭坛中的圣光却直直照于他身上的场景,他却是记的格外清楚。
当时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那位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的父皇,头一次认真打量了他,眼神探究而戒备。
后来的一切都显得十分不真实,祭祀刚结束不过半个时辰,他的母妃就被封了贵妃,外祖父一家也得以升迁,而他被立为了皇太子。
他那时尚且年幼,不明白为何不过是有束光照在自己身上,一切都忽然变好了,周围的所有人也都开始对他毕恭毕敬,甚至包括他的母妃。
直至他稍稍大些,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到底有多么的特殊,自太祖建国以来,身为大盛守护神的汜从不曾干涉过任何一代帝王的废立,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例外。
昔时圣光拂身的记忆犹在,可往事如流水,顺着时间的滚滚洪流远去,不过经年,他和汜再一次被共同提及于史册,却是在祭祀中,他触怒神明,被汜当众降下神谴。
若是说韩信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他陈褚要讲的话,便是成也汜也,败也汜也。
不远处的油灯传来极浅的爆破声,陈褚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剧痛自四肢百骸传来,将他的意识以极其强硬的方式从深潭中拖拽而出。
陈褚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黄,不远处的神台之上的烛火摇曳,神像的面容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腹部的伤口虽还泛着刺痛,却也附上了几分清凉,原本中毒所带的麻痹感也消失殆尽,身上的衣物像是被人为风干过不再潮湿,而是一片干爽。
有人替他解了毒,还包扎了伤口。
耳侧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将他的视线拉回身侧。
看清躺在自己身旁的人时,陈褚呼吸不由一滞。
——是汜。
他居然没走!不仅没走还帮他包扎了伤口,汜不是最想让自己死吗,为什么现在还要来救他?!
陈褚说不清自己现在是该先欣喜还是意外,他以为这人合该是同前两次那样得到他否定的回答是便消**影,然后降下更严重的神罚,没想到这次居然没有离开,而是如此毫无防备的睡在他身旁。
眼前的场景同先前的记忆渐渐重合,陈褚无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眼前的人。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汜的脸,原本还紧紧闭着眼的人便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满是戒备。
“你想做什么?”他冷冷开口。
陈褚像是未曾感受到他眼神中的冷意,指尖微微转了个方向,轻挑起汜额间的碎发,轻柔地替他挽到耳后,反问道:“您为何不走,为何不同前两次一样呢?”
汜沉默地拍开陈褚的手站起身来,将自己满身的血渍的狼狈尽数暴露在他的眼前,反问道:“你觉得呢?”
…………
沉默半晌,陈褚才开口,没了原先的轻佻,声音沙哑道:“因为朕?”
汜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陈褚干脆利落地接下自己腰侧的佩剑:“您是来杀朕的?”未等汜回答,他便将佩剑扔在地上说:“那您动手吧,朕不会反抗的。”
汜像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笑意自他浅淡的眉眼一闪而过,他弯腰捡起丢在脚步的剑,拔出,然后剑尖抵在陈褚的颈侧。
长剑锋利无比,只是极轻的在陈褚脖子上碰了一下便留下来一到血痕,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沾湿了领口。
只需要一个用力陈褚就能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
陈褚将汜得模样深深地印进自己脑海中,随即坦然地闭上了眼。
他原是不甘心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的,可若是死在汜的手中,倒也无所谓了。
能死在自己毕生钦慕之人手中又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来到,反倒是耳边先传来的铁器撞击地面的脆响,和汜的闷咳声。
陈褚疑惑睁开眼,却被眼前场景震惊的愣了原地。
只见他的神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地上捂嘴剧烈咳嗽,捂着嘴地指缝还不断有血液渗出,模样凄惨无比,像是个病入膏肓,即将消逝的重病之人。
“你……”陈褚看着面前不断咳血地汜,傻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视线不经意扫过掉落在汜身前的佩剑,他心中忽地涌起了一荒诞无比的想法:汜杀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