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平白挨了小孩儿一顿斥,虽然毫无道理,但面上委实挂不住。
但无奈傅瞻下落还不知,只得一口气往肚子里咽,心中恨不得将傅瞻咬两口。
又心想从一个孩子的嘴里套话,想来比进山了跟成年人套话容易得多。于是只好端出一副笑脸,一面走、一面奉承、一面打听情况。
小孩儿到底是小孩儿,虽然语气不善又东拉西扯,到底问出了点情报。
话说小女孩儿叫苔生,是她妈妈坐在一片青苔上生下来的。她和妈妈一起住在山里的某个村寨,管首领叫崔阿姨。崔阿姨又高又壮,总能打到最肥的野兽。
听起来像个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以女性为主的、相对原始的山间村落,裴仪想,并不敢问苔生的父亲。
三五天前,寨子里的人下山采买时听说曲潭镇来了一对陌生青年男女,读过书、会写字、会算账,人也和气,听说是北面来的客商,便想请进村子。
今日清早崔阿姨下山,在客栈不远处只见到了其中的男子,就扛回了山寨。胡叔叔说咱写个纸条吧,也好请人家妻主来领人。
后面就是苔生来送了信,在土地庙门口等裴仪,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裴仪一边问话,一边跌跌撞撞地追着小孩儿的脚步往山里走,见天色向晚,鸟雀都往树上栖息。傍晚的烟岚隐隐约约起了,缥缈在密林中。她腹中饥饿、气喘不止,心下又焦灼惶恐,一不留神被绊了个趔趄,双手在地上一蹭,血腥味顿时弥散开来。
“啧,真不中用!”苔生闻声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却抱臂只催促道:“快爬起来,天黑了路更不好走。”
裴仪虽不至于跟小孩子计较宽容和涵养,但她此时又累又痛,顾不得许多,只翻身往地上一坐,没好气道:“你自己回去吧,将我撂在这儿就行。回头你崔阿姨要问,只说‘走到半路人丢了’。”
苔生跳起二尺高,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她骂道:“就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坏!一个个都是黑心肝的!明明是你自己不肯走,怎么叫我把人弄丢了?”
裴仪手上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土地上,洇开一小滩血色。她知道在夜间的陌生丛林中,血腥味是致命的,也不敢真将苔生气跑了,只得伸手道:“姐儿,劳烦你拉我一把,我是真……走不动了。”
苔生翻了个白眼,终是半拉半拽地将她弄到了山寨。
想来已经过了晚饭时分,空气里还残存着食物的香气,炊烟却已经熄了。苔生给她指了栋竹楼后,小鹿似的跑开了。
裴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孟家阿妹吗?”此时屋里传来声音,十分洪亮,“快进来烤火!”
裴仪沉了一口气,见屋中火塘靠里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身量极高,浓眉大眼,披着毛皮镶边的深红麻袍,脖子上一圈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正就着火光擦拭手中的九环长刀。
她向刀口吹了口气,手腕一震,刀上诸环当啷一响,直教人牙根发酸。
裴仪脚步一顿,两肩一抖。
“阿妹来坐!”她放下长刀,在兽皮垫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刀上的环随着动作又是一响。
裴仪往屋中细看,见角落里傅瞻委顿在地,呼吸微弱。明明身高腿长的一个人,倒下来却也是薄薄小小的一团。
她害怕得几乎颤抖。
但是她要将傅瞻带出去。
“听苔生说,您姓崔?”她战战兢兢地坐向那女人身旁。
女人拍了拍裴仪单薄的肩膀,“阿妹,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阿姐。”
裴仪并未完全弄清楚状况,但人在屋檐下,还是顺从地唤了一声。
崔娘子哈哈大笑,“我姓崔,据说祖上还是有点名堂的,不过都没人记得啦。”她摆摆手,“名字是木香,出生的时候木香花开得正好,就这么叫了。”
崔木香眉头突然皱了皱,一扫裴仪凌乱的头发、渗血的手掌和蹭破了的衣裙,轻飘飘道:“山里的孩子摔打惯了,苔生也是个急躁性子,阿妹莫要见怪。”
裴仪只得陪笑,捂着手说不要紧。
此时傅瞻突然缩在角落里动了一动,极轻地呻吟了一声。
“醒了正好,”崔木香向屋内招呼了一声,“一起来倒酒!”
屋内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多时走出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青年,一身干净的土布衣裳,气色不太好,也没什么表情。手中提着两个酒坛。
青年先将傅瞻扶了起来,往火塘边带了带。
傅瞻揉着脖子刚要走到裴仪身边坐下,却被青年有意无意一阻。只见他给崔木香倒了一杯米酒,然后一言不发地跪坐在她身后的草垫子上,像一座沉默的陶俑。
傅瞻不解,但是还是给裴仪斟了浅浅小半盏。倒酒时细而白的手腕从衣袖里伸出来一截儿,有浅浅一圈被束缚过的痕迹,皮下透出些淡淡的红色。然后他有样学样地退回她身后,像一只温驯的羊。
崔木香暂时难分敌友,在她面前,裴仪回头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分了一只耳朵凝神听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浅而乱。想来他也是害怕的。
裴仪从未见过男人侍酒的风俗,又不敢问。
崔木香却很高兴的样子,拉着她饮了一盏。青年和傅瞻继续乖顺又沉默地添着酒。
“阿妹,”崔木香终于开口,“你早间怎么让家里男人一个人出门呢?”
她好似很不解的样子,“我本想约你聊聊,却只找到了你家男人,他也是个辣子,我还没说话呢,他便上来动手。”
她顿了顿,稍有歉意地又饮了一盏,“得亏我身上带着打猎用的羊角拗,只能请他先来寨子里坐坐,不然在街上闹将起来,太麻烦,也难看。”
裴仪心中一拎,须知少数民族地区打猎,也偶尔用麻药、毒药,剂量控制不好十分危险。她没忍住转头看了傅瞻一眼,面色青黑,神情倦怠,却也不像是有性命之忧的样子。不由得心下稍安。
傅瞻努力坐直,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崔木香自然发现了二人的眼神交流,又笑道:“别看了,给你家妻主倒酒呐!”
转头又对裴仪道,“阿姐想请你来又没办法,羊角拗却没敢多下,这一点不碍事的,他刚回寨子就醒了;后来我怕他要跑,跑了不好跟你交代,才又敲晕了。
咱先喝了这一盏,等等替姐姐给你家夫郎赔个不是。”
裴仪又糊里糊涂跟着喝了一盏。她不仅白日里粒米未进,又跟着苔生跑了许久的山路,这会儿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却不敢不喝。
“阿姐找我来,是何事呢?”
崔木香却只是笑,又劝了一盏,“妹子想来是累了。今日太晚,二位且先休息,明日再谈。”
说完便带着那木然的青年离开了。
裴仪何止是累了。
她现在不仅饥饿、疲劳、惊恐、受伤,还喝了酒。是以崔木香离开之后,她连坐也坐不稳了。
傅瞻知道她的酒量比一杯倒好不了多少,赶忙膝行两步,将她架住。
裴仪腹中一阵绞痛,脸色煞白,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扭头欲吐,忙掩住口鼻,一双手掌上又是鲜血淋漓的,好不狼狈。
傅瞻叹了口气,只得将她圈在怀里,又取了帕子,先将手上的伤口压住。
“要水冲,破伤风不好治。”裴仪倚在他怀里有气无力道,“马上就要冲。”
傅瞻带着她往外走,好不容易找到了从山顶引下来的泉水,又凉得刺骨。
裴仪哆哆嗦嗦地冲完双手,压着舌头将腹内的酒吐了个干净,漱了口又洗了脸,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傅瞻一直扶着她,帮她挽袖子、提裙摆、拢头发、递手帕,也像一个安静但周到的陶俑。
“对不起,”陶俑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整件事情,是我莽撞了。”
裴仪回头看他。
傅瞻像被月光浸透了似的,一身灰色锦袍上流淌着皎白的光。他带着不安、虚弱和歉疚,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兰花,明明天时地利都不占,却还是在精心呵护之下,勉强开了。
裴仪腹中似火烧一般,头也沉重,实在没有力气欣赏月明林下病美人来的奇景,只阖目皱眉轻轻道:“回头再算账吧,先想想怎么回去。”
傅瞻本想搀着她往回走,又不好握住她的手;奈何自己身量高了些,不好将她架着,只能将人半揽在怀里:“今天的纸条,是崔木香身边的青年写的。你也看出来了,他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写纸条时却很积极。
我见崔木香尚且是个能沟通的,那青年不知为什么也有意促成,便说你姓孟。一来保护你的真实身份;二来也是埋个小小的彩蛋,好暗示你不要拒绝——我若是不想你来,张王李赵随便说一个就是了。
看来你也猜到了,咱们可算心有灵犀。”
裴仪没劲理会他油嘴滑舌,只问:“纸上的字很熟悉,有没有可能就是胡万里?”
傅瞻点点头,“胡万里当时的手稿我们看了许多遍,很有可能就是他。
只是他当初是受了华宗阳的牵连,被人从集贤村掳走的,如何又到了寨子里呢?”
裴仪想了想:“他当初留线索指向了曲潭镇,出现在这里倒也不是十分奇怪。只是他也算聪明人了,如何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这寨子似乎是女人当家?”
傅瞻苦笑一声,意有所指:“阿裴,我这辈子都没给人倒过酒呢。”
她当然明白傅瞻说的“这辈子”,不仅指翊王世子的二十年,也指陆叙章的若干年。含着金汤匙,当着人上人,被人捧着护着,从来不用做伺候人的事情。
但这又如何呢?
在这个世界里,谁没点委屈、没点不甘心呢?
裴仪冷笑一声,侧头定定地看他。然后一使劲,从他身边挣脱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眼中竟然泪光粼粼:“我这辈子也从来没被人灌过酒,也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骂不中用。
叙章,我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但你知道今天的小孩儿怎么说我吗?说我黑心肝,说我是坏人。
我真是心眼子用多了,竟也成了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