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来得又快又猛,像被谁一瓢水从天上泼了下来。
出租屋窗户关得太晚,客厅靠窗那块地毯已经湿了一角,水沿着斜斜的缝隙渗进木地板,林悠蹲在地上拿毛巾擦,不小心一屁股坐进水里,发出“哎呦”一声。
陈思涵刚从外面回来,撑着伞、拎着文件袋,一推门就看到林悠狼狈地跪在水里,皱眉道:“怎么又没关窗?”
林悠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早上说你关了的。”
“我记得是关了啊。”陈思涵放下东西,走过去,也蹲下帮她擦地。
“记得?你最近‘记得’的事好像都没成过真。”林悠语气有点酸,不重,却扎人。
陈思涵顿了下,手里动作没停,“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林悠咬了咬牙,“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根本不在这屋子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窗外雨还在砸。
陈思涵站起身,把毛巾甩进洗衣篮,语气有点冲:“那你希望我心思在哪?天天盯着房东啥时候逼我们滚出去吗?”
林悠也站起来,头发还湿着:“你如果打算走,早说啊,干嘛现在跟我装得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
“我没有装!”陈思涵提高了音量,眼圈却红了。
她们之间从没这么吵过。这种情绪突然冲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发懵。
“我已经推掉了厦市的那份实习了,你知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我跟我妈说我要留在江城,她差点断了我卡,我还要每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以为我很轻松?”
林悠愣住,咬着唇。
“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继续,”陈思涵呼吸有点急促,“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每天都看起来没事人一样,写文、接稿、还跑去咖啡厅见人……我怕我一说想回去,你会觉得我是抛弃你。”
“那你今天不是差不多说了吗?”林悠低声说。
“什么意思?”
“我看得出来你心不在这儿,早搬晚搬只是个形式。”
“林悠!”陈思涵大声喊她名字。
这是她们在一起两年以来,她第一次直呼全名。
林悠也不吭声,就站在那里,像块钉在地上的木头。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思涵说,语气平静下来,却更让人心慌。“永远什么都不说,永远等着别人来逼你开口,你以为我猜得出来你到底想什么吗?”
“我想什么你也不会在意。”林悠笑了一下,“你从来都没问过。”
“我没问?”思涵一愣,“那你有回答过吗?”
“你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说我还没想好。你说这不行,女孩子要有方向。”
“你问我愿不愿意出国陪你,我说我不想去。你说那就各自努力。”
“你问我愿不愿意回你家乡生活,我说不喜欢你家那边的气候。你说那就算了。”
“——你从来没试图为了我改一点点。”
“可我已经为你改了很多了。”陈思涵声音压得很低,“我愿意留在江城,我不回家,也不提新工作,我在你面前把一切都放得像无所谓……可你从没问过我到底怕什么,你只关心我有没有留下来。”
林悠脸上的笑渐渐收了。
“那你怕什么?”她轻轻地问。
“我怕我留了你也不会拉住我。”陈思涵盯着她,“我怕你嘴上说爱我,可你骨子里永远在等我自己决定——留下也好,离开也罢,你从没真的想为我扛一段未来。”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林悠心口。
“你说我没变。”林悠声音低下来,“是啊,我确实没变。我就是那个被家里说一事无成的失败者,我也确实没办法给你什么承诺,我连这租的房子都守不住,我还怎么拉你一起去未来?”
“你至少可以说——你希望我留下。”
林悠沉默了一会,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怕说了你会恨我。”
陈思涵怔住。
“我怕你以后想起现在,会怪我把你留在一个你不想待的地方。你愿意为了我牺牲那些前景、家庭关系……我怕你哪天回头,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
“我从来没想过后悔。”陈思涵的声音哑了,“我只怕你根本不在意。”
客厅突然安静了。外头的雨还在下,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几秒后,陈思涵转身走进卧室,门关得并不重,却清楚。
林悠没动。她站在那儿很久,直到冷风吹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才慢慢走到沙发坐下。
电视还开着,是一部老电影。画面里的人说:“人生太长了,错一步就要走很久。”
林悠忽然意识到,这屋子,她可能一个人搬不完了。
冷战持续了四天。
不是谁特别生气,也不是谁故意不理谁,就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们在屋里像两个影子,擦肩而过时不打招呼,做饭时一个煮面一个吃外卖,洗衣机转的时候互相不碰衣服,就像两个搬进来同租的陌生人。
林悠还试图在第三天晚上敲了下思涵房门,说了句:“我买了你爱喝的酸奶。”
陈思涵在里面回了一句:“谢谢。”
就没有然后了。
第五天晚上,林悠的一个朋友约她去参加短篇小说交流会。
她原本想拒绝,但实在受不了家里这股沉闷空气,就穿了外套出门。
那天她站在雨后的江城市中心街口,看着斑马线上灯一闪一闪,忽然就想起她们刚搬来的那个晚上。
她和思涵提着行李,从地铁站一路笑着走到出租屋门口,还不小心打翻了一袋外卖。
她当时笑得差点哭出来。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她们会为了一间房子,一次决定,变成如今这样。
回到家时,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陈思涵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
林悠走进卧室,发现思涵的包不见了,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的样子。
她转了一圈,才在冰箱上发现一张字条。
“别担心,我去朋友那边住几天,冷静一下,等你忙完回来再说。”
林悠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在地上,把纸条贴在膝盖上,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