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说热就热,像一锅还没揭盖的汤。风都是黏的,连下楼倒垃圾都能出一身汗。
林悠洗完头,正窝在风扇前看房东发来的消息。那几行字短得像一张请假条,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房子准备卖掉,有意者优先。最迟下个月中前腾空。”
“又来?”她皱了皱眉,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陈思涵正往冰箱塞酸奶,听到林悠念出那句话,整个人顿了顿。
“……这房东,不是去年才说续两年吗?”
“口头的。”林悠冷笑了一下,“没有合同就等于白说。”
“他这是突然决定的?”
“谁知道啊,也许涨价也没租出去,就想直接卖。”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因为位置好、装修清爽,租的时候抢得飞快。现在江城租房市场又涨了,她们若是要换,估计得砍掉不少预算。
“要不我们也看看买的?”陈思涵忽然说。
林悠一愣:“你疯了吧,咱俩都是实习生……”
“我不是说现在就买。”思涵舔了舔嘴唇,“我之前家里有打算给我在南边买套小公寓,可能可以提前安排一下。”
林悠低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陈思涵家境不错,父母虽然对她选择“广告设计”这专业有些微词,但也没真的为难过。但“提前安排”这词……她听着就有点别扭。
“你想搬去哪儿?”林悠问。
“最好在这附近,离公司近一点。”
“你不是说要考公务员来着?”
“嗯……我爸最近在联系厦市那边的单位,说有熟人。”
厦市。林悠心里突然一沉。
那不是江城。
她想了想,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你是不是最近家里又催了?”她语气轻得像风。
“也不是催。”陈思涵迟疑了两秒,“就是我妈那天视频问我,是不是跟朋友一起住,然后……说女孩子年纪大了不能老耗着。”
“你二十三。”林悠低头笑了笑,“这也叫大了?”
“在她眼里,二十三就是‘别人都准备结婚的年纪’。”
林悠没说话,只是靠在厨房门口喝水,背后是呼啦啦响的风扇。
思涵靠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悠姐,你会想我突然走吗?”
“你怎么问这种话?”林悠皱眉。
“因为我最近老是梦见你,站在地铁对面,然后一直背着我,不回头。”
林悠心里一下子紧了一下。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不属于吵架的激烈,也不属于热恋的甜蜜,它像雾,像一股潮湿但安静的水汽,慢慢渗进她的骨缝。
“我不是不想留。”陈思涵轻声说,“只是……如果家里真的安排了工作,我不知道怎么推掉。”
“你试过了吗?”
“我试了,但他们说,要么回去考公,要么出国一年,回来就接班。”
“你不想出国吧?”
“我舍不得你。”
这句一出口,林悠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低头喝水,想把那句突然冒出来的“我也舍不得你”压回肚子里。
“我在想,”陈思涵继续说,“如果我们现在有钱,有自己的房子,谁还管我们住不住在一起。”
“有钱就能抵得住社会跟父母?”林悠抬眼,冷静地望着她。
“至少……可以不用搬家。”
林悠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各自窝在沙发两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电视开着,是一个关于青年买房焦虑的访谈节目,字幕上写着:“你会为爱情留在一座城市吗?”
林悠忽然想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不是不愿意为陈思涵留下。
只是她不知道,陈思涵愿不愿意为她放弃那些“父母已经铺好的路”。
第二天上班前,林悠去地铁站旁边看了两套房。价格比她预期高一大截,而且条件并不好。她问了问中介附近有没有长租公寓,对方摇头,说:“长租都涨价了,不好找,尤其两个人住的。”
她回去在电脑上点开了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一串不太好看的数字。
她想起那天沈知棠说的:
> “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早几年再大胆一点,可能早就做主笔了。”
她不是不努力,只是努力到现在,还是连一套自己选的房子都没法租下来。
傍晚下班回家,她看到陈思涵坐在窗边,对着她们一起拼装的小书柜发呆。
“我跟我妈说了。”思涵突然开口。
林悠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说我暂时不回去,等房子的事处理好。”
“她怎么说?”
“她说我年纪不小了,不该再跟‘朋友’一起住在外面。”
“她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这个意思。”
林悠点点头,没再问。
“悠姐。”陈思涵过了一会又开口,“如果我哪天走了,你会怎么办?”
“你非得走吗?”
“我不知道。”
林悠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
那天夜里,她们没有互道晚安,各自转过身背对着睡。窗外的风带着热气,吹不散心里的重。
林悠半夜醒了一次,看着天花板发呆。她突然意识到,**她们迟早要分开的。**
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不爱。
而是现实太重,爱还太轻。
这间她们精心布置的出租屋,有黄昏阳光照过的旧地毯,有两人共用过的杯子和牙刷,有周末懒得出门时一起煮火锅的味道,还有某个冬天她们躲在被窝里看恐怖片的笑声。
可这一切,很快就会被“房东”三个字轻轻打碎。
“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林悠后来对朋友说,“我们明明租下了那间房,却从来没真正拥有过它。”
离合同到期还有二十七天。
她们开始收拾书柜,把东西装箱。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就像恋人分手前,不再吵闹的样子。
只是有些晚上,陈思涵趁林悠不在客厅时,会默默把还没用完的牙膏收起来,藏进她自己的包。
林悠也偷偷打印了一张他们一起拍的合照,放进写字本的最后一页,像是怕未来会丢失。
她们没有明确说出要分开,也没有明确说要一起搬走。
但那种“结束正在悄悄靠近”的气息,她们都闻到了。
在一个雨后的早晨,林悠坐在沙发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没有不爱彼此,我们只是没来得及长出对抗现实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