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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兄弟手足

回程路上二人同骑一马,叶秋声身后就是唐观复温暖宽厚的胸膛,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抬头将牵牛、织女星指给他看,眼角眉梢,俱是欢喜。

唐观复下巴抵在叶秋声发间,没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只是垂眸柔情无限,看着叶秋声说话。

周择伏在马背上懒洋洋道:“你们俩差不多可以了,一个晚上了,怎么有说不完的话。”

叶秋声懒得理周择,窝在唐观复怀中,抓起他左手细细描摹,和自己的手比对后以指尖点了点他掌心,“我现在有些理解你为何老是抓着我手不放了。”

“嗯?那劳烦三小姐也抓紧我的手,不要放开。”唐观复下巴轻轻摩挲叶秋声发间,期待着她的应答。

叶秋声却只是抬头问他,眸子清亮沉静,“殿下觉得,牵牛织女一年一会的故事,算不算圆满?”

唐观复一愣,想了想,“佛家讲圆满是完整无缺、完美无憾,我想,一年一会,应当不算无憾。”

叶秋声垂眸一笑,点头附和。

裁红收拾妆奁台时,见有一红绳系着祥云瑞兔样式的坠子,偏头问刚歇在塌上的叶秋声,“小姐,这玉坠子,是给您收起来吗?”

叶秋声抬手一看空荡荡的,想来是方才洗浴前卸了下来,“拿过来吧,我戴着。”

裁红给叶秋声系好后,叶秋声抬起左手晃了晃,那玉坠子也跟着晃动,白玉兔子时隐时现,灵动可爱。

最后,叶秋声边看书边逗弄着腕间玉兔坠子,累了沉沉睡去,梦中似乎有兔子奔着自己小步蹦跳而来,绕在脚下,耳朵一扇一扇,乖巧可人。

宫中妃嫔自是设香案,置茶果,焚香礼拜,宴饮达旦,丝竹声远远传至三清殿,飘渺仙音,余韵袅袅。

唐生化在李殷服侍下,用了一颗玄黑色五仙膏,此膏药乃是丹阳子最新炼制的,称有吸纳天地灵气,孕育阴阳五仙的功效。

年近五旬的天子闭眼静静体会丹药的滋养,似乎能感受到自丹田流淌至四肢百骸的暖意和能量,为苍老又沉重的身体带来短暂又稍纵即逝的生机。

半晌后,唐生化喘着气问内侍李殷,“你是说,魏王上书请示随秋祭队伍一道去皇陵祭祀?”

“回陛下,魏王殿下称十四日为文贞皇后忌辰,想去皇陵为先皇后和先太子祭祀,以寄哀思,以示为人子的孝心。”李殷躬身回禀。

“皇后啊……”良久,唐生化疲倦地长叹一声,“由他去吧。十五日地官赦罪的法会准备好了吗?”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国师大人亲自主持,众仙童齐声诵读《三官经》,消除恶疾厄运,超度先代宗亲,可‘除罪簿、灭恶根、削死名、上生籍’,圣元真君也会参与,请陛下放心。”

唐生化示意近前侍女揉按膝盖,“我乏了,后宫焚香争巧的,叫她们早早散了吧。”

李殷躬身领命,至偏殿吩咐下去,内侍们很快散开朝后宫方向奔去下旨。

皇城中盛大的中元祭祀接近尾声,连日值守的周丛终于从繁琐又漫长的祭祀当值中脱身,哒哒的清脆马蹄声响彻在光福坊的青石板上,一轮满月缀在周丛身后,地上一人一马的影子格外清晰,亮堂又带着凉意,回头仰望,遥远冰凉。

尽管四肢沉重疲惫,周丛却毫无睡意,在院中练过一套刀法,不够,再练过一遍,困意才开始从脚底向上翻涌,站定片刻后进屋洗浴。

躺在矮榻上,室内月色入户,明明如昼,分明是长夏夜间,周丛却觉得格外惨淡,起身拎了一壶酒往秀园去。

“好大哥,我前些日子在禁卫真用心操练了,明日再来切磋检验成果吧,你是我亲大哥,好大哥。”周择被唤醒,连连打着哈欠,以为大哥来找自己切磋,试图说两句好话蒙混过关。

“不找你切磋,同你说说话,咱们兄弟俩很久没有单独说说话了。”周丛温和一笑,将手中的酒壶递给榻上的周择。

周择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大哥,半信半疑道:“最近值守累到了,还是父亲又安排什么难题给你?”抬手晃了晃酒壶,液体撞击作响,轻声嘟囔,“这点酒够谁喝啊大哥。”

周丛点头赞同,扔下一句“等着。”起身朝外寻酒去。

不多时,在周择觉得口中寡淡无味正要唤人时,周丛左右各抱着一坛酒步入室内。

周择抬头看到酒坛,眼睛倏忽就亮了,“父亲珍藏的‘流光琥珀’!大哥你哪里弄来的?”一边惊叹,边起身趿着木屐迎上,伸手自周丛怀中接过一坛酒。

周丛将酒坛放置在塌前案几上,笑而不语。

周择欣喜地掀开酒封,醇香四散,清而不淡,浓而不烈,浅黄色的液体送入喉间,一口饮下,醇香典雅,甘润爽冽,尾净悠长。

“好酒!不愧是流光琥珀,大哥你有这珍藏好酒,早该喊我同饮的。”周择喜笑颜开,连连夸赞。

“这不是想着前些日子你在禁卫大营中操练辛苦,巡守各坊,日晒雨淋,犒劳你两坛美酒也是应该的。”周择在塌前落座,抬手又倒了一碗美酒给周择。

“想好什么时候去军中历练了吗?母亲一直舍不得你去军中,禁卫营操练也算辛苦,但远不及军中历练残酷,虽说现下边域还算平和,一旦起了战事,都是要真刀真枪上战场的,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母亲担忧也是情理之中。”

周丛开口询问,耐心地给他分析利弊,其实私心里,也有七八分希望周择能留在京城禁卫营中。

周择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啪——”一声将碗放在案几上,豪气万丈。

“大丈夫当纵横疆场,奋勇杀敌,立不世之功。大哥自己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莫不是看不起我?哼。”

抬手给周择满上一碗,周丛轻声解释:“正是因为我上过战场,亲眼见过两军交战,死伤无数,所以才希望你能留在京中。阿择,父亲能承继爵位,也是因为安定侯府老少征战沙场多年,叔伯们仅余他一人,你是我的至亲手足,侯府有我一人上战场,足矣。”

周择偏头看着格外耐心地周丛,哼笑一声。

“既然有一人上战场足矣,那为何不能是我呢?大哥你在京中好好做你的左武卫中郎将,将来承继爵位,上奉双亲,下延血脉。京城之外,天地广阔,我自有我的抱负。”言罢,抬手饮尽碗中美酒。

周丛欣慰一笑,又为他满上一碗,“阿择,你我兄弟手足,有你这番话,我便懂了。来,大哥敬你。”

兄弟二人痛饮一番,周择此时意识还算清醒,不忘提醒周丛,若是国师大人最近打算出宫或有何异动,劳烦自家大哥利用职务之便,着人留意。

周丛点头应下,不禁好奇二弟为何自天然峰接国师回宫后,就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边饮酒边问了出来。

周择为难地饮了一口酒后,神色纠结了半晌,周丛也不出言催促,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最后还是降低了音调朝周丛凑过去。

“大哥我同你悄悄说,你切莫外传,我们怀疑国师大人并非传闻中的那般通晓天地阴阳,顺应天道,卜算天命,而是徒有虚名,欺君罔上,所以才要探查他的底细,揪出他的真面目。”

“你们?除了你,还有谁在查?国师大人受陛下信重十几年,就算偶有失误,也合乎常理,人算岂能越过天算。”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周丛还是开口问道。

周择摆了摆手,扶着额头,醉意上涌,有些糊涂。

“就表姐啊,还有魏王殿下,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嘶——”

周择虽有些醉意,脑中一片浆糊,但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总之,目前还在暗中调查,大哥你若是能保守秘密,那大家都安然无事。”

周丛料到三人私下有事瞒着,只是万万没想到竟胆大包天查到了国师那里,有些担忧和气结,但眼前的周择已经明显有了醉意,时机恰好,不愿错失良机,周丛只得点头应下,“好,你和秋声啊,自小就不让人省心。”

周择闻言,有些幸灾乐祸,目光追随周丛起身去关窗的背影,低声喃喃:“哼,往后你想不省心,只怕还没机会呢。”

低头看着碗中清酒,一饮而尽。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周丛关窗回来后落座,抿了一口酒,斟酌着言语,看周择双目迷蒙,试探着开口出声,“我听母亲说,乞巧节那日,魏王殿下去南山别院拜访,夜里便借宿在别院了?”

周择想了想,迟钝地点头肯定,“是啊,黄昏时分我们还一道骑马去鄠县,灯火如昼,五色彩楼,比京中热闹。”

“就你和殿下二人吗?”周丛低头饮酒做掩饰。

周择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自然是表姐和殿下一起游玩,撇下我独自听曲喝酒,两人聊个没完,回去同乘一骑还说说笑笑的。”

周丛闻言,只觉胸腔内泛起丝丝缕缕的涩然,并非痛彻心扉,而是噬咬不断的心结,横亘在心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意汇集成的山峦,此刻轰然倒塌,只得以美酒入喉填满,分外苦涩。

伴随着倒塌的山峦,过往密密麻麻的细节全都涌现出来,周丛轻声自言自语,不知是问周择还是心里早有所料。

“大暑那日,我与国公府小姐相看,想必也是魏王殿下提前得了消息,才约了秋声前往吧。”

周择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得手中美酒洒了一半出去,愤而附和叱责:“谁说不是呢,前脚从我这里探到消息,后脚就约了表姐同往,当真是心怀叵测,深藏不露。”

说罢,恨恨饮尽碗中美酒。

周丛疲倦地起身,背对着周择,看着门外明明月色,语气听不出来变化:“所以你早就看出他对秋声心怀不轨,却还是瞒着我,为他们一再遮掩,创造独处的机会,是吗?”

周择将碗中美酒放在案几上,捂着腹部嗤嗤笑出声,越笑声音越大,干脆仰倒在榻上,抬手指着周丛的背影,不知是笑是骂。

“大哥啊大哥,我先前劝过多少回,让你至少同表姐坦诚聊一聊,可你有听进去过一回吗?”

“没有,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你的安排。”

“你以为表姐看不出魏王的心思吗,你当她是天真懵懂的三岁稚童呢?你有向表姐言明过你的心意吗,有向父亲母亲提出想求娶表姐吗,有问过表姐将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都没有吧,那么你凭什么就认定表姐会选择你呢?”周择倒也不是偏帮叶秋声,只是打心眼里觉着,自家大哥这只有心意没有行动的情意,未免太不值一提。

“他们如今已经两心相同,大哥你此时再言情意,只怕为时已晚。”

周择瘫倒在榻上,酒意上头,长长一声叹息。

等周丛转身回到塌前,周择已沉沉睡去,抱起剩下的那坛美酒,小心合上卧房双门,叮嘱侍从夜里警醒着看顾。

月上中天,圆硕无比,仿佛伸手可摘。

周丛踩着月光回到院内,就着一坛美酒,赏了一夜的如水月色,清亮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