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时候,叶秋声放下朱笔,以眼神示意唐观复她有话说。
殿外廊下,两人相对而立。
叶秋声垂眸看着唐观复腰间蹀躞带上的鸾鸟衔芝草玉佩,唐观复盯着叶秋声颈间紫红色勒痕眸中隐含疼惜,久久无人开口,似乎上次二人单独相处,还是在昆明池豫章台上,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你昨日是打算宫变吗?”
“你颈间上药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看向彼此眼睛,对视良久,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
就在唐观复眸中涌起笑意时,叶秋声偏头,率先移开了目光。
“你在立政殿内处理国事,朝臣往来,议事谈论,难免生出许多动静来,不利于陛下养病,不如另选一座宫殿作为临时议政之处。”
叶秋声不知立政殿内毒物是否还在,只能开口建议唐观复另换一处宫殿议政,自己也能避开毒源。
“我倒是无比庆幸昨日率兵入宫及时,甚至应该早日起事,否则,根本不敢想象你会怎样,那我才是真的后悔莫及。”
唐观复言语间的懊恼和后怕,听得叶秋声心下一颤。
叶秋声勉强笑了笑,“是啊,多亏你来得及时。”
唐观复不喜两人这般说话,现下却又无可奈何,轻声问道:“你昨日同李殷说了什么,他竟撞刃寻死?”
叶秋声摇了摇头,举棋不定,“你先遣人去搜查他的住处,还有查探他在宫内的人情往来,此事待我理清后再同你细说,总之你先搬离立政殿,好吗?”
见唐观复应下,叶秋声悄悄松了口气,转而问起,方才那内侍去了何处。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大约不适合御前侍奉,换个地方当差吧。”
唐观复轻描淡写,没说是那内侍觉得叶秋声越俎代庖,继续像平日里话家常那般,温声开口:“陈先生舍不得他王府里栽培的药草,约摸得个三五日后才能入宫,你脸色不大好,我让赵御医为你诊脉看看?”
“赵御医奉御之首,为我诊脉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而且现下他还得时刻寸步不离地守在陛下榻前,等陈先生入宫也来得及。”
不知为何,叶秋声就是执拗地想瞒住唐观复自己中毒的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显然,叶秋声低估了唐观复的坚持,他抬手欲探向叶秋声脖颈间伤痕,被她抬手拦住,还是不放弃,继续开口直言:“诊脉而已,耽误不了什么功夫,秋声,在我心里,没什么人比你更重要。”
叶秋声见唐观复动作被阻止后神色受伤,只好开口解释:“颈上擦过药了。”
心下挣扎几息后,叶秋声换了个拖延策略:“那等午后吧,我想先回内舍歇息片刻,还请殿下准允。”言罢,故作请示一般,轻快地福了福身。
唐观复见叶秋声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顺势牵起她的手,躬身凑近她身前,眸中含笑,深情款款:“你有所请,我自然无有不应。”
“殿下自重,这里是太极宫,不是魏王府。”话虽如此,叶秋声说话的语调放松随意,亦没有挣开。
午后日光毒辣,叶秋声沿着荫凉处往内舍方向走去,唐观复倒是想劝她从内舍搬出来,想了想她的性子,还是徐徐图之吧,转身回立政殿内,吩咐内侍黄昏时将殿内一应公务文书搬至东侧大吉殿,好叫陛下安心养病。
午食送至偏殿,唐观复请宗亲们先去用膳,众人连连言称惶恐,唐观复再三坚持,宗亲们才行礼后前往偏殿。
唐观复与赵仲常说起请他为叶秋声诊脉的事,赵仲常只当魏王是体恤下属,开口直言:“下官见叶舍人今日行动无碍,谈吐与往日无异,故而颈间勒痕只是看着吓人,涂药不日便可消除。”
唐观复摇头补充道:“不止勒痕,她看起来精神很差,元气不足,就好像全靠一口气吊着,本王很是忧心。”
听唐观复语气隐含关切之意,赵仲常很快整理好说辞,开口暗示道:“叶舍人勤于公务,难免舍身忘己,殚精竭虑,不如再请两三位御医与下官一道会诊,也更为稳妥些。”
唐观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陈文征自回春堂坐诊结束,回到王府已是黄昏时分,门口守卫快步上前,近前后不知同车夫说了什么。
感觉身下马车堪堪停稳,马车内陈文征正预备起身下车,但很快马车又再次启动,速度逐渐加快,陈文征示意陈萱坐好,往前掀起马车纱帘:“老黄,这是去哪?”
“守卫说殿下命你尽快进宫,不得有误。”
车夫老黄没有回头,专心驾车,粗糙的大嗓门送进了马车内。
陈文征心下琢磨起来,先前自己说三五日后进宫殿下也应了,如今这般着急,是陛下突然重症还是哪位大臣在宫内出了意外?
陈萱抓住药箱的手紧了紧,进宫,那岂不是可以借此机会为父亲当年的冤假错案翻案了?一旦翻案,自己就能恢复良人身份,那就可以距离心中的奢望更近一步了。
进了宫,越往里走陈文征越是疑惑,停下脚步,问起带路的禁卫:“大人,劳烦相问,这再往里得是内廷了吧,贵人抱恙自有女官和医官,也用不着我这乡野游医吧。”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先生随我来。”禁卫回答得一板一眼。
待进了内舍院内见到灯下等候的裁红,陈文征瞬间了然。
裁红给陈文征祖孙二人奉上晚膳,热情招待道:“小姐还未下值,陈先生您二位一路赶来辛苦,先用晚膳吧。”
陈文征毫不客气,顺势坐下,抬手招呼陈萱也一起坐下用膳。
陈萱见叔公应是认得面前这位侍女,朝裁红点头轻笑致意,才落座用起饭食来。
宫中膳食为照顾各宫各殿不同的口味,多以食材本味为主,再在此基础上搭配不同的烹饪方法,各式酱料呈献给各宫贵人,但宫内底层一些的女官和侍从们没有资格享用这样的珍馐美食,因此他们的饭食口味寡淡,少酱寡料。
用过饭后,陈文征见叶秋声还未回院,望着院门处左右轻晃的宫灯,同裁红说起闲话。
“叶小姐如今还是内舍人呢,这都戌时末了,殿下也真是,他自己乐意处理公务至半夜,也不能拉着叶小姐一道啊。”
裁红笑了笑,无奈开口:“小姐忙起来也时常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应当是她自己要留下的。”
陈文征挥了挥手,神色并不赞同:“也难怪殿下急召我进宫,一个个仗着年轻都不把身体当回事,到时侯年纪大了,难不成两个人一起喝药。”
又问起叶秋声平日里的饮食作息,裁红晓得陈先生也是一番好意,挑了些简单日常的问题一一回答。
护卫送叶秋声回院后没有折返回去,而是守在院外,叶秋声转着右手手腕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陈文征,心下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调整好表情,上前问候。
“劳陈先生久等了,殿下之前说您舍不得栽种的药草,我还以为要过几日,多有怠慢,实在失礼。”叶秋声开口致歉。
陈文征起身拱手,双眸锐利,借着院内灯火看到了叶秋声颈上勒痕,还有眉眼间凝结的郁气,心中完全理解,为何殿下急召自己进宫了。
陈文征摆了摆手不在意,也没有太多寒暄,抬手示意叶秋声往光线更好的大堂内走走。
叶秋声落座后还欲开口,被陈文征抬手止住,示意她伸手诊脉。
诊脉足足诊了一刻钟,陈文征才开口问起叶秋声的症状。
叶秋声心下天人交战,一旦将实情告知陈文征,意味着唐观复很快就会知晓,但陈文征医术精湛,提早告知或许有救治之法。
几番挣扎之下,求生之志占据上风,叶秋声开口坦言,自己夜里少眠心悸,白日眩晕昏沉,偶尔幻听幻闻的症状。
“近日用过其他汤药吗?”陈文征听完眉头紧皱,没好气问道。
“用了御医给的药丸,说是可以改善心悸的情况,裁红,去把药丸拿来给陈先生瞧一瞧。”
叶秋声抬头看向裁红吩咐,才看到裁红眼中噙满泪水,只能含着歉意朝裁红安抚一笑。
陈文征接过药丸,倒出一粒后两指碾碎,送到鼻尖闻了闻,又含在嘴里品了品,努力辨别所含药材及药效,最后开口点评道:“还行,不算庸医。”
“不过此药也只是暂缓症状,并非对症根治的药方,我先开一方汤药你试试,你这个心悸难眠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现在回想,大概春日里就有些苗头了,只是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太过疲累所致。”叶秋声回想了下,大概春蒐的时候就有了。
“殿下知晓吗?”陈文征多嘴问了一句。
叶秋声心中莫名升起了怯意,勉强解释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近日朝中局势动荡复杂,我不想他分心。”
陈文征叹了口气,也能理解,宽慰道:“叶小姐,有关你的事,殿下一直都很上心,你不该瞒着他的,用过汤药后早些安歇,我找机会同殿下说吧。”
叶秋声向他报以感激一笑,点了点头。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宫中四处灯火通明,月色洒落一地,有香烛烟火味充斥在空气里,来得时候脚下匆忙,一无所觉,这会反倒是可以好好欣赏。
陈文征是亲眼看着叶秋声饮下汤药后才离开,步履缓慢,心下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跟唐观复交待叶秋声的病情。
“叔公,看您神色,似乎很是为难。”
陈萱从刚刚在院子里就时刻注意着陈文征和叶秋声,出了院子后才轻声问道。
“何止为难啊,既要说清楚她的病情,又要教殿下不要分心担忧,可偏偏叶小姐在殿下心中分量不一般,难啊。”陈文征长叹道。
陈萱闻言眉头一皱,“那郭小姐怎么办?”
陈文征停下脚步,转身疑惑道:“什么郭小姐?”
陈萱这才察觉到自己一时激愤,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索性直言:“殿下先是钟情于郭小姐,此刻又冒出个叶小姐在他心中分量不一般,莫非殿下这个怜花之人如此多情吗?”
陈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为扬天观中苦修的郭释愤愤不平,还是为那不可言说的心意找一处情绪发泄。
“哪个郭小姐?殿下身边何时有过郭姓小姐,我竟不知。”陈文征也是一脸茫然。
陈萱默了默,低声解释:“扬天观里的郭释小姐,殿下他专门记着女子爱美,带着叔公上观内为郭小姐医治,还惹得郭小姐伤心流泪。”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殿下之所以对此事上心,乃是因为叶小姐入宫前专门嘱托过我,若非如此,殿下哪有那闲工夫。”陈文征心觉陈萱忙中添乱,没好气道。
没有注意到陈萱的情绪低落,陈文征转身边走边喃喃念叨:“我思来想去,叶小姐这事还是得斟酌着说,否则殿下关心则乱,那我可罪过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