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心冷冷道:“那不重要,反正我绝不会让死人回到人间。”
“他们连一点碰到这棺材的机会都不会有。”他翻出棺材,将棺材板盖上了。
谭秋成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叶时青伸手拦住了花明心,挑眉道:“别急,我还有事要问你。”
花明心叉起手臂看他,道:“你想问什么?”
叶时青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冥府?”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见见传说中的冥府。”他的身材较花明心更修长一些,因而目光从更高的地方下视;现在他的嘴角带了一些笑,给他原本就秾丽的容颜又添了几分攻击性,让其显得愈发锋芒毕露。
“但是你呢?”叶时青的眼睛笑得微微眯起,“你已经去过那里了,见到传说中的死人之国了——难道你在那里还有牵挂?算算时间,你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岂不应该早就去往往生了吗?”
“难道你还指望他们留在原地等你?”叶时青盯紧了他,道,“放不下的人,究竟是谁呢?”
花明心回瞪过去,道:“这是我的私事,你管得倒宽。”
“你最好赶紧把自己的目的一清二楚地说出来,”叶时青的语气也顿时冷了下来,“如果我猜得不错,棺材通往的地方,正好就是冥府对应现世的位置。”
花明心道:“这点你倒是又对了——这种事情上,你永远都不会出错。”
叶时青道:“所以你最好赶紧说。不然,我们要从何处入冥府?”
花明心抿紧了嘴唇。谭秋成忽然道:“我想从鹿鸣城的废墟进去。”
叶时青不由分说道:“那就从那里进。”
花明心咬咬牙:“……我没有意见。”
霍箫的视线从三人身上依次跃过,他叹道:“看来我要是有意见,也没有任何用了。”
“就算我现在回一十三门,我觉得你们应该什么也不会说。”他苦笑道。
“你不准回去。”花明心突然道。他蓦然抬头,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霍箫的手腕,道:“你跟我一起走。”
“啊,啊!”霍箫愣神道,“好……好的,师父。”
花明心道:“我们即刻就出发,现在是未时,还余下将近半天的时间……越快越好!”
他拽着霍箫的手,急匆匆地往外赶。霍箫迷迷糊糊地被他拉着,无助地回望向谭秋成。
叶时青淡淡道:“慢走不送。”
谭秋成诧异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件事。”
叶时青依旧笑着,方才那种冽冽的微笑却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副更加春风和煦的笑容。他道:“什么事?”
谭秋成百思不得其解:“花明心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回忆道,“他明明还是一个胸有成竹、波澜不惊的人,做什么都是不疾不徐、不紧不慢的,似乎早就对事情有了把握。”
叶时青问道:“现在呢?”
谭秋成道:“花言巧语、满口胡话,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他是不是认真的。而且最近他好像经常做一些很失态的事。”
叶时青道:“也许只是因为你更了解他了,也许他开始信任你,也就不在你面前摆架子了;又或许他也终于遇到了真正关切的事情……关心则乱,说的不就是这样的事么?
谭秋成抬头去看他——他们的身量差得并不多,但如今站得比以往更近了些,谭秋成需要略略仰一下头,才能够直视叶时青的眼睛。他道:“那你呢,你和他关系近么?”
“如你所见,”叶时青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们只要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必定就会吵起来的。”
谭秋成道:“因为你们已经认识很久,非常熟悉彼此了吗?”
“不。”叶时青认真地看着他,道,“是因为我们都是相当恶劣的人,互相之间又太了解对方的可恶之处。”
谭秋成忽然想到了他在冥府卜得的卦象。萃卦。花明心听到这个结果以后大笑而去,说他自己的故事就在期间。后来他也曾拿这个卦象求问过玉先生,玉先生斟酌良久,谨慎地道。萃卦有聚集之象,他如是说,也是一个人在杯水车薪地救火。
“花明心会是一个救火的人吗?”他沉浸在思绪中,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将这话问出了口。
叶时青意外地道:“为什么这么问?”
谭秋成道:“因为我卜得了一个卦象,花明心听后道,那指的便是他。”
叶时青饶有趣味道:“哦?什么卦,说来听听。”
谭秋成忽然反应过来了。“你也学了术数?”他有些不满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
叶时青道:“当一个人活了两百年,而大部分时候这个人又很闲的时候,那他会什么都不奇怪了。”
谭秋成道:“你不是有命簿吗?你学术数做什么。”
叶时青跃跃欲试道:“因为我真的很闲。好了,快把卦象告诉我吧,我们一起来看看。”
谭秋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萃卦。”
叶时青低头思索了一会。他思考事情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谭秋成就这样无言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时青奇怪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谭秋成忍笑别过头,“你想出什么没有?”
“我在想。”叶时青的视线紧随他的动作,还是很在意他为什么笑。他道:“一个人拿着一杯水去救一车的火,没救成功;那究竟是人的错,还是水的错呢?”
谭秋成答非所问道:“花明心真是那个人?”
叶时青道:“好像是的……”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问题回答问题了?”他有些不满道,“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谭秋成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就是从你那儿学来的;你要是不高兴,自己先把它改掉吧!”
叶时青撇撇嘴,道:“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还没问完呢……”谭秋成道,“好吧,我先回答你。人有错,为什么不干脆叫人多搬几桶水来?水也有错,它怎么没有一下子把火全部浇灭的力量呢?”
叶时青并不评价他的回答。他道:“其他的问题呢?”
谭秋成问道:“车是什么?火是什么?水是什么?”
“好问题。”叶时青又微笑起来,“车是他所有珍视的东西,火是他所愤怒的东西,正在破坏他爱的事物;至于水,自然就是他能倚仗的为数不多的一些可靠之物了。”
谭秋成也撇撇嘴,道:“这和什么都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好吧,更具体一点来说。”叶时青无奈地笑笑。他动作自然地从挽起谭秋成的手,将地上的棺材收进了套在手指上的储物灵戒中。他道:“车是他曾经爱过的人,现在正爱着的人——这里面也包括了霍箫。”
“他尊敬的师长、他亲爱的朋友们,”叶时青继续说道,“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然后他遇到了霍箫,一个被仇恨驱赶着的年轻人;于是他又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他发誓要救下这个人,将一个师长所能给予的所有关照都倾注到了他身上。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
谭秋成道:“只是师长?”
叶时青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他这样的人,当然是不会做任何僭越的事情的。你要知道,或许他的眼中根本就没有霍箫;他看到的是整个悲哀的世界,一个充斥着仇恨的世界,而霍箫不过是其中的代表。他幻想着,救下这一个人,说不定他就能救下整个世界!”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忽然冷笑道。
谭秋成道:“因为他手里只有这一杯水?”
“对了。”叶时青讥讽地道,“一杯水虽然不足以浇灭一整辆车的火,但说不定能让火势更轻微一点呢?”
谭秋成捻着手指,斟酌道:“但这和他要尽快焚毁命簿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为什么要急着去冥府呢?”
叶时青望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也大笑了起来。
他得意道:“现在我知道你刚刚为什么笑了。”
谭秋成瞬间停下了手指。他故意道:“哦?那你说说为什么。”
叶时青道:“你肯定是在看我摸下巴的动作,然后想,阿,原来这个人想起事情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然后你下次再看到我做这个动作时,就知道我在想事情了。”他凑近道,“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谭秋成淡淡道:“是啊。若是只有你抓到了我的习惯,岂不是不公平得很?”
“确实不公平得很……”叶时青点点头,笑道,“好吧,我应允了!你可以随便看我的小习惯。”
谭秋成也冲他笑。他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命簿了。”他将命簿抽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你想看看花明心的事?”叶时青道。他刚说出口,就立刻接道:“不对,你并不想看它。”
“……你想烧了它?”他猜测道。
谭秋成将命簿塞到了他手里,快活地道:“这回你又说对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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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