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叶时青涩然道，“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抱紧谭秋成的手臂箍得更紧了。怀里的人很瘦，尽管因为常年的锻炼，躯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叶时青的手却依旧触到了骨架。他轻轻地在谭秋成耳边说道：“你太瘦了，平日里多吃点。”
谭秋成道：“怎么？我现在不是答应你了么，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叶时青将下巴埋进他的颈窝里，慢慢地蹭着，“我太高兴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
谭秋成忽然笑了一声。他道：“你不敢想这样的事？”
“想的。”叶时青道，“我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但我不敢相信现在真的到了那个时候。”
谭秋成的脸又冷了下来：“所以，你在提这要求的时候，就知道我最终还是会答应的了？”
“不是的，不是的。”叶时青忙不迭道。
他的眼神一下一下地晃动着。最终，他无力地道：“你不要这么想。”
谭秋成道：“哦。”
叶时青小心翼翼道：“你不要生气。”
谭秋成忽然笑出声来。他凑上去道：“你是不是一个人待了太久，连话都不会说了？“
叶时青见他贴得更近了，说话更加磕磕绊绊了：“没有……但是我一直不太会说别人想听的话。”
谭秋成道：“我不需要你说我想听的话。”
叶时青道：“那我应该说什么？”
谭秋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跟叶时青在一起的时候，叹气的次数总要比平日里更多一些。他艰难地把自己的手从这个怀抱中抽了出来，在叶时青头上弹了一下。
“当然是说你自己想说的话。”他无奈道。
叶时青愣住了。就在这当口，谭秋成已经从他怀里脱了出去，他的手一下子没了着力点，僵在了半空中。
他立刻道：“我是个混账。”
“你不是。”谭秋成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路，“你是个傻瓜。”
叶时青又把头发束了起来。
因为谭秋成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青衣、扎马尾的样子。”
所以他现在又换上了一身鲜翠欲滴的青衣。
花明心看到他的时候，不屑地啧了一声，道：“我怎么不知道春天已经来了？”
“少废话，”叶时青看起来兴致相当高昂，居然都没有呛他一句，“发现什么了没有？”
花明心没好气道：“没有！毫无头绪。”
他们在城郊的一处客栈落脚。华美的棺材就摆在床旁边，而霍箫蹲在棺材旁，感慨道：“人活着的时候躺在床上，死了就躺进棺材里。这样看来，生死之间的界限真是模糊啊！无非是躺的地方换了个罢。”
叶时青猛然看向他，道：“你刚刚说什么？”
霍箫被他这一吼，惊得跳了起来。“啊……啊？”他无措地抓了一下头皮，“我说错什么了吗？”
花明心怒道：“他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他？“
叶时青对这声讨不理不会，道：“你们躺进去过没有？”
“你说棺材？”花明心道，“谁好端端地去睡棺材啊……等等。”
他当即掀开棺材板，自己躺了进去。霍箫目眦欲裂，道：“师父，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花明心不回答，伸手把棺材板合上了。过了几息，叶时青抬手又将棺材板掀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人的踪影。
霍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后，他结结巴巴地道：“撞……撞鬼啦！”
“是啊，”叶时青悠然道，“你师父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游离的鬼魂了。”
霍箫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他道，“算了，我不信。我师父说，你嘴里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的。”
“他放屁。”叶时青道，“我这人是从来不说假话的。”
“我作证。”谭秋成走进房间，凉凉道，“他确实不说假话，但他会瞒而不报。”
“这种人最坏了。”他扫了一眼叶时青，总结道。
叶时青顿时露出了受伤的表情。随后这点细碎的郁色也登时烟消云散了，他呆呆地看着谭秋成，由衷地赞叹道：“这身新衣裳真好看。”
谭秋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回不再是素白的衣衫，栀子黄的布料像早秋的树林一样，一点点浸染了白色的天；然后大片大片银杏叶飞到了空中，铺天盖地、龙卷一般将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裹在期间。
霍箫惊奇道：“你哪里寻来的明黄料子？这不是御用的吗。”
叶时青道：“当然是我带来的。都修道了，也不会穿着这衣服跳到皇帝老儿面前，还管这些规矩做什么。”
他满意地看着谭秋成，欢天喜地地点头：“这样才对嘛！你就该穿这样的衣服，之前总是一片白算什么，又不需要给人吊丧。”
谭秋成似乎还是有些不习惯。他撩起手腕，仔细看着衣袖上的云纹，颇为忧虑地道：“脏了破了怎么办啊……”
他越看越心惊，护腕居然也是鹿皮的；表面隐隐约约有一层雾状的白芒，原来是鹿皮绒。谭秋成读书的时候虽然见不少同僚带过，自己却是从未拿来用的。定河门推崇苦修，因而他一向厉行节俭，一切从简，往常穿的都是清一色的素袍。
叶时青道：“不妨事的，我那里还有很多。”
霍箫叹道：“二少爷就是阔气啊，是我等凡人高攀了。”
谭秋成也跟着叹道：“我上次穿这样贵气的衣服还是在一十三门。”
那会叶时青放在他房间里的衣服也是绣了金边的，动起来流光溢彩。只是他最后离开时心灰意冷，看都没看那套衣服，就打包好行李自顾自地走了。
叶时青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谭秋成，看他仔细理着衣服上的褶皱，看他脸上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看他蹬了蹬长靴……仿佛能一直看到天荒地老，怎么也看不够。
霍箫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受不了了。他摆弄起眼前的棺材板来，合拢、打开、合拢、打开……
然后他突然对上了花明心的脸。花明心脸色惨白，正眼神发直地看着他。
霍箫吞了一口唾沫，而后大叫着把棺材板丢到了一边：“鬼啊！”
花明心扶着棺材壁，上半身登时立起。“谁是鬼了，”他恼道，“我是你师父！”
叶时青瞥了他一眼，道：“哟，回来了？”
“嗯。”花明心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道，“你猜对了，这棺材果真能送人去冥府。”
谭秋成讶异道：“这就找到办法了？”
花明心看看他，又看看叶时青，凉凉道：“你的亲亲好时青猜出来的。”
谭秋成吐出一口气，道：“我就说你很聪明，什么都猜得出来。”
“侥幸，侥幸。”叶时青笑道，“倒是某人都知道骨灰能变生死之性了，居然没想到这一节。”
花明心道：“需不需要我告诉你，其实你的小秋成也知道这一点，却也没猜到呢？”
谭秋成坦然道：“没想到这一关节是我的疏忽。但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其余三人齐齐看向他，谭秋成突然变得很严肃。他道：“如果这棺材和骨灰一样，能倒转生死，活人可以用它去冥府，也能通过它回来。”
“那么死人呢？死人也能这样回到生者的世界吗？”
天演阁。
这地方堆满了书，从古籍残卷到坊市话本应有尽有。
钟蓉坐在书堆中，百无聊赖地翻着眼前的册子。她托着腮，一目十行地读，蝉翼一样薄的书页被她翻得哗啦啦响。
书册上有几个字闪烁了一下，又很快地暗淡了下去。
“花明心，天元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日未时复生。”她念道，兀自笑了一下，“阿，已经走到这里了啊。”
她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轻点一下。纸质的书册就变回了竹简，用近乎朽坏的绳线串联起来，和谭秋成手里拿的那卷别无二致。
这居然也是一卷命簿。
钟蓉将命簿放回了桌上，漫步走向阳台。她的这间书房位于楼顶，而天演阁自身又屹立云海之上，比一十三门更高。从窗外看去，一望无际的尽是洁白的云。然而云山终究不是纯白的，藏在阴影里的部分永远会发灰。钟蓉手上拿着一个纸篓，里面堆满了纸团。她伸手一抛，纸篓里的字团就白鸟一样展翅飞向天空，而后下坠、下坠，坠到了云层处。而后它们急剧膨大，化作了一团团松软的云，簇拥着身形狭长的阁楼。
钟蓉微笑着看完这一切。她踱步回去，她的步伐也像云朵一样轻盈，什么都不倚靠，自由自在地遨游于天际。
她从无限延展的书架上抽下了一本书。这书并不是线装的，前后两侧都用硬纸板夹着，硬邦邦的，和寻常的书籍不大一样。
钟蓉一翻开书，里面就有一页纸掉了出来。她叹息着捡起了这张纸，喃喃道：“现在的技术还是不行啊。”
纸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简直是面目狰狞的鬼画符。甚至连封面上的字都是同样的莫名其妙，根本没有人能看懂。
钟蓉从桌案上取了一块皮胶，点火融了，将那页纸粘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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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