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说者的惊心动魄,理解者的平铺直述。
艺术家的作品总为人嗤笑。
生命的碰撞总有误差,表达是一场对自我竭尽全力的靠近,也是一场落寞孤寂的自说自话,与世界错位,与灵魂共鸣。
当我走在路上,耳鸣刺穿我的耳膜,天空流过猩红的鲜血,时间都随着我的孤独扭曲,无措融化了我的感知,街道喧哗而寂静,我觉得世界疯了,我被认知抛弃,我被自我围剿,我瘫软在地,我崩溃大叫。
在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呐喊》。
于是此后,我困于画纸,不再立体而生。
·
这是《枯色逢春》的新开头,三言两语,总结南挽诚总是言不尽意、后知后觉的人生,以此展开枣枨初露崩溃、伶俜绝望的生命。
枣枨,青枣的枣,木长的枨。
然后,孤苦无依的背景,灰暗消沉的画风,无人理解的立意,精神自杀的窘境,一切的种种,Feeble Bowl仅用一段话平静带过,简洁淡漠,仿佛只是在引用一个人尽皆知的典故。
沈翎羽沉默地往下读。
·[非连续片段式]
世界依然三维。
如果你看过雨后长江大桥的背面,你也会认同我的说法。
水汽迷蒙,湖面白茫,360度折叠的世界挤压薄如冰花的我,我在倒立,我在旋转,我在跌倒,我会飘入看似平静的湖水,在那一条以倒影为诱饵的“黑路”上沉没,它看起来那么像一条属于独行者的不归路,以至于溺亡的我来不及告诉任何人——阳光也会骗人。
我喜欢这个立意,抓起带来的植物颜料,躲在桥的阴影下创作。
我喜欢阴影,也喜欢雨天,我讨厌阳光,也讨厌一切美化它们的画家。
咔嚓——
但我不讨厌闪光灯,虽然这里并没有闪光灯,我只是在二维的视线里看见了一位立体的摄影师。
我发誓,我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人了,但我也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闯进了我的画里。
……
我没有精力去想为什么冬天也会有蝴蝶,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跌入了这个男人怀里。
我丢了画,他丢了相机,一起窘迫地倒在一片礁石上,潮湿的湖水气息被彼此的体温隔绝,我们像童话里两条私奔的人鱼,却差点在自由的第一步殉情。
我抬起头,恰好,那个男人也低下了头,湿热的鼻息交缠,我应该躲开,却被他那双郁色模糊的眼眸吞了魂。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贪心,贪心一个不计后果的吻,可它真的落在这个男人的下巴上时,又只有和我腰上体贴的触感一样的绵柔。
睫毛好长,黑眼圈也很性感,雾蒙蒙的眸心像一朵浸入琥珀的乌云,随时随地能下一场清透冰凉的雨。
你哭起来肯定很好看,那副模样会比娃娃还要精致怜人。
我不算礼貌地意/淫着。
他松开了搂着我的手。
其实我想说我们可以再抱一会儿,我并不介意。
可他害羞了。
我看见了那双红透的耳朵,所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无措的样子还是这么可爱。
“你的画花了。”他捡起属于他的礼物,归还给了我。
“没有,这是植物汁液画的,本来就是这样的。”
但画已经破了,我只能遗憾收起未送出去的初遇礼。
“植物汁液?”他微微皱眉,茫然的样子像天真好学的孩子,让人想摸他的头,拥他入眠,“颜色不会变吗?”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说情话的人,可在他期待的目光推搡下,我脱口而出:“会啊,但死亡会给生命的每一秒都赋予独一无二的斑斓。”
他没有表现出惊叹,只是那样迷恋而呆呆地看着我,我有点不明白,不明白那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句话。
无论哪一个,都将推翻我在开头略显孤僻的哀怨。
这太荒谬了,我的一见钟情,竟然让我的痛苦有一瞬无处藏身的狼狈尴尬。
……
临别前,望着他背对着我落寞远去,我总觉得我们的未来不应该停留于一道模糊的背影。
“林榆。”
我的喉腔早已生锈,可他的名字依然动听。
“嗯?”
林榆似乎早有准备,转过身,脸上没有笑意,灰蒙的眼底却清晰漂浮属于我的台词。
我想,或许他也在等待我的呼唤。
于是我念了出来:“我喜欢你。”
还擅作主张加了戏:“我想追你。”
“可以吗?”
·
沈翎羽逐字逐句读完了第一章。
“……”
都改了,《枯色逢春》完全改了。
他印象里的枣枨是一位忧郁孤独的画家,而林榆,是一位冷淡意气的摄影师,他们在春日的榆树下相遇,在四季的沉默中相爱,没有电影里的起承转合,没有现实里的跌宕起伏,一切平淡自然,通篇理想化的情投意合,双向奔赴,像是南挽诚自导自演的爱情预设。
而现在的枣枨和林榆,身影却在倒流的世界里悄然与他们两人重合。
所谓时光倒流,不过是大雪对雪泥鸿迹的覆盖,是世界对精神记忆的孤立,时间的每一个节点都是独立的维度,定格一切的不可复制,所以南挽诚做不到重头来过,只能放弃全部从头来过。
如果说上一世的《枯色逢春》是在写他们的平行世界,那这一世的《枯色逢春》就是在陈述他们走向平行的世界。
沈翎羽停下刷新目录界面的手指,右手中指的戒指束缚加速的血液,心跳每起伏一次,戒指的烙印的就加深一毫。
他仅仅看了一章,就已经开始好奇,文里的枣枨和林榆,走到他们这个地步后,究竟会拥有什么样的结局?
准确而言,他渴望知晓南挽诚究竟会给他们的爱写下怎样的后续……
沈翎羽习惯性点开评论,想看看南挽诚有没有说点什么。
【感觉怪怪的,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因为这是首本第一人称吗?】
【我觉得可能是TT的心境改变了,虽然他个人的文风特点没变,但笔触比以前要柔和浪漫或者说平静了一些】
其实上一世就有人这么说了,但都是几句没营养的评价,沈翎羽一直没当回事。
可这一世内容都改了,为什么还这么说?
他不解,南挽诚不是一直都是如此吗?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没有以前那么针锋相对,怎么说呢,就是没有以前那么矛盾,主角初次见面也没有那么排斥对方,反而很融洽的样子】
【而且比起主角个人对世界的哀叹,T大这次其实更侧重两个人的感情描写】
【你们是不是忘了文案写的那句“致我,致他,致朝花夕拾的初恋”,这本文,是小碗自己的故事吧】
【我靠!真的假的?!】
【我的天,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说,我突然很想哭】
【我也想哭,以前总是因为情感障碍被骂感情线烂,没想到现在都能坦然讲述自己的恋爱经历了,我都没想过他能够学会去爱谁[哭]】
【啊?有情感障碍吗?难怪,我之前就觉得他的文虽然很爽,但每次临近大结局,就是主角终于在一起了的时候会有种生硬感,一直不敢说,怕被当清醒姐围殴】
【哈哈,那是你入坑晚了,早期读者不多的时候小碗偶尔会开开直播,虽然没说是情感障碍,但他说过自己精神有问题,连跟人相处都很困难,最开始的时候写那种情话都特别让他为难。没关系啦,大家有什么尽管说,以小碗的性格,要么把我们当屁放,要么把你们当屎打】
【对的,尤其早几年的小碗,年轻气盛,油盐不进,以前有个“好心人”发了几条弹幕试图开导感化他,虽然说的只是“坚强点”“想开点”“你这样想不对”,没什么过激言论,但小碗冷着脸就是一句滚,直接给那人举报拉黑一条龙】
【我记得这个,拉黑后小碗直接说让可怜他、想安慰他的人都自行离开,好像是语气有点凶,所以当时因为这件事他还被脱粉回踩】
【害,他就这样,性子烈,行事莽,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以前那个视频?就是有人偶遇小碗被骚扰,旁边也没人帮忙,他真是一点不怂直接一拳给那流氓干趴了,两脚给那狗东西牙都踩掉了一颗,帅死了!】
【点了,虽然有时候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但帅也是真的帅啊!】
【我都不敢想,林榆到底得多好命才能被这样伟大的TT倒追啊!!!】
【林榆,你小子家里最好锁门了】
……
无论过去,还是当下,敏感,混乱,孤傲,南挽诚本身并没有爱人的能力。
可无关南挽诚的喜厌爱恨,没人能够拒绝南挽诚。
哪怕他拒人千里之外,哪怕他固执孤傲难驯,哪怕他偏执事多,只要他站在那,就算他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依然无人会不为他着迷。
那些众口不一的优点不过是为自己不可控的馋涎欲垂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反之缺点亦然。
而能爱上南挽诚浪漫的,自始至终只有沈翎羽一人。
沈翎羽此刻才惊觉那些“浪漫柔情”都是无枝的藤蔓,依附于南挽诚对自己独一无二的爱恋,攀附于自己对南挽诚无可救药的迷恋。
他们于彼此从始至终都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你还看小说?”许辽的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绪,就像其他部分心理医生看似理性地打断患者濒临崩溃的感性辩解。
“偶尔。”沈翎羽关了手机,既然南挽诚没有评论,那他也没有看的必要。
许辽瞟了一眼他左耳多出来的耳环,一片银色羽毛镶嵌耳垂,灯光扫过,银芒一闪而过,似枯树间雪花装潢的晶莹,刻画戒指的轮廓。
他转身进了咨询室,边走边问:“发生什么了?”
“我和我对象冷战了。”沈翎羽平静地回答。
许辽无动于衷,看向电脑的眼神与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样矜持冷淡,他静静听着沈翎羽含糊概括了一遍前因后果。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许辽如实记录了他的情况。
沈翎羽低下头:“我想跟他继续,我想……杀了沈培泽。”
“可是她也说了,她想分开是因为她不想面对你。”这么多年了,明明早已习惯了许辽的行事风格,沈翎羽却仍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刺耳,“你应该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那天,她是在跟你分手,只不过用词比较委婉。”
“哪怕你真的杀了沈培泽,也达不到你的目的。”
许辽抬起头,镜片起了一层薄雾,他看不清沈翎羽,沈翎羽也不愿看向他。
“沈翎羽,精神疾病的患者,尤其像你这种先天性的患者,在感情方面天生有所欠缺。”
“首先,你们的情感需求和爱人方式对正常人来说,都太过苛刻极端了,一般的伴侣都很难长久接受。”
“其次,你自己其实也很难保证这一切的情愫不是你自我保护机制编造的幻想,一旦病情转变,对你和她都会造成很大程度伤害。”
“所以,不管是站在你还是她的角度考虑,我都不建议你太过执着这段感情。”
许辽不是在苦口婆心劝导,而是在陈述沈翎羽个人世界里心知肚明却熟视无睹的裂口。
“许辽,我只相信他的判断,如果他亲口告诉我,我不配去爱他……那我会去好好治病。”沈翎羽轻声回答,眼底是许辽从未见过的眷恋,“在此之前,哪怕现在我们的对话都是假的,我也坚信我对他的感情绝对真实。”
“他说过,只有我能抓住他,所以我不能放弃他。”
“你这是自欺欺人。”
“可活着本身就是自欺欺人。”
许辽沉默了,没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争论,因为他对感情这种事本就一窍不通,因为他不想再听这些不应该出自沈翎羽的句句深情……
曾经他以为只要足够博学,书可以告诉他一切,可事实证明,这么多年,知识与理论在情感方面不过是盛水的土壤,会被浸湿,但无法理解。
不明缘由跟着沈翎羽去伦敦,稀里糊涂为了沈翎羽选择心理专业,怅然若失陪了沈翎羽这么多年。
见证他意气风发,见证他魁垒挤摧,见证他落落寡合,见证他万念俱灰,见证他……痴情不醒。
见证了这么多,依然只算得上一个旁观者,对彼此的种种都毫无波澜。
许辽也想过,如果他们就这样下去,成为荒芜平原上两棵木讷并排的枯苗也不错,可沈翎羽却先一步被挖走,只剩自己迟钝的茫然。
他过去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现在也无法理解沈翎羽口中的爱。
究竟是医者不自医,还是心理疾病从来不需要医生?
许辽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情感认知系统有问题,所以他也想问自己:
我……真的喜欢沈翎羽吗?
我真的……喜欢过沈翎羽吗?
没有答案,也不重要,对他而言,对沈翎羽而言。
怪平原太过广袤,怪情愫太过无声。
10年的暗恋,不过微风吹落的一片薄叶,飘飘悠悠,只有落地的一声摩擦。
要怎么看待枣枨和林榆呢?我觉得这是挽诚为自己和翎羽创造的自设,让他写if线,他不会去写,但如果是自设,他就能接受
南挽诚的核心是自我主义,其他表现形式都是衍生而已,类似函数里y和x的对应关系
Q:南挽诚每次出门的烦恼?
A:没遇到翎羽,还被各种不知名物种搭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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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想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