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不用担心我。”
不远处桥上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被眼前遮挡视线的垂柳切割成了好几块。
季澜站得笔直,眉目沉敛,没有要看得更清楚的意思。
“澜澜,听你小姨说你交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一如既往地轻柔:“妈向来不管你这个,只是……”
他转身面向映着碎光的河水,出声解释:“分手了。”
季澜妈妈深思熟虑组织语言许久想出来的,要让儿子注意安全不可以太轻挑情急之类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
怕儿子心情不好,只得边安慰边劝解道:
“也别太难过了,事在人为。妈妈跟你说过的,你就是不爱说话,女孩子哪有不喜欢甜言蜜语的,要是还喜欢呢就要主动点,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
季澜应了声侧头往桥上看去,微皱眉。
原先位置只剩下一个人,陆川。
——今天才真正把记忆里那个人影与本人对上号,初中的那两年里,时常能在温楠嘉身边看见的男生。
他伸手拨开眼前的柳枝,隔着小半条河的距离与那印象中是黄头发的少年对视。
相似的神情,只初二那次他被警告说不准靠近那个人,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敌意。
身边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收回视线看向来人。
同样的地点,同样蓄谋已久的等候……七年前转身只见到快步跑远的背影,此刻面前却是脚步坚定、神色从容的小太阳。
“妈。”季澜打断电话那头的劝解,“我有点事先挂了。”
阳光总爱眷顾这一角落,从摇曳的枝条空隙漏下来的碎光点点在人眼前晃动。
女生发丝带着金光,眼眸很亮,说出口的话却十足直接。
她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的情书贴在公告栏里?”
季澜恍惚了一下,仿佛瞬间回到了初二的那间教室。
女生抓着满手碎纸跑到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全然绝望的尖锐:“我现在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心……季澜,我真后悔喜欢过你,我真后悔!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夏日烈得人口干、心头抽紧,季澜往前走了一步。
沉默的两秒里,耳边的蝉鸣都显得过分聒噪。
温楠嘉听见季澜的声音在说:
“对不起。”
她皱眉,想开口回说我并不是要你的道歉,好吧道歉也需要,但更想要你的解释,为什么那么做?是单纯的没品或者……
“情书是我没有保管好,但是布告栏不是我贴的。”
两人隔着一米距离对视。
热风挟着嫩芽的生机卷过两人发顶,所过之处蝉鸣隐退,此处成为某种不可侵扰的结界,等待着多年前的回音。
听到这个答案,很奇怪的,她觉得意外但又觉得原来如此,原是如此……
她没有问如果不是你贴的那是谁贴的,我的情书你放在哪里了能被别人拿走,没有问当时又为什么不解释,你7年前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温楠嘉觉得那些都不重要,她没想着在知道是谁贴的后时隔7年再去报复,也没想着跟季澜再续前缘……嗯,有没有前缘还难说。
知道曾经那么喜欢的人还不至于没品到以炫耀为乐就够了,不想要自己年少倾注全部热情的初恋只是个笑话,仅此而已。
温楠嘉仔细在他脸上梭巡一圈,捕捉到的紧张反倒放松了她的脊背,侧头深吸口气,道:“知道了。”
她看见对面的人眉间动了下,温楠嘉在他开口前先一步打断。
今天她像个披挂上阵的女将军,握紧了手里象征主动权的缰绳,继续问:
“那赵诗是怎么知道7年前那些事的?”
从李伽佑话里能拼凑出大概的真相,但事关自己,还是想要亲口听他说。
“张骞之前找过我,提到这件事,她听见了。”
季澜声音沉了些,有种难以抓住的焦躁感,不知道要怎么排解:“对不起。”
温楠嘉嗯了声表示听到,神色没变。
一旦问到答案反倒释怀了,那感觉就像是醋泡软了鱼刺合口吞下、鼻炎患者一夜痊愈呼吸都带着畅快。
她还有心开玩笑:“你不会是把22年所有的对不起都说了吧?”
焦躁愈甚,风吹不散。
季澜看着她对自己露出个客气又带点狡黠的笑:
“我接受你的道歉,前段时间我喝醉打你一巴掌……算两清了,今天之后小时候的事就都当没发生过,以后就当同事好好相处吧。”
她话说到一半,桥那边有人往这里来。
“嘉嘉。”陆川的声音在喊。
温楠嘉转身之前忍不住幻视多年前的场景,同样是有人喊她,不过那时候是她妈妈“解救”了她,而这回她不再落荒而逃。
脚步刚迈出,笑意还在嘴角,手腕就被人紧握。
她错愕转头的时候正好撞进对方眼里,那双平静如冰湖的眼眸此刻正浪潮起伏,情绪纷杂她辨别不清。
只手腕上的力度让她皱了下眉,刚要说什么,自己已经被人拉到旁边,手里塞进一只手机。
“嘉嘉,我妈有事找你呢。”
等她走出去好几步远再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人迎面站着,总觉气氛有些奇怪的剑拔弩张。
“小时候那刘奶奶还记得吧,这几年身体不好,整天念叨着都没人看她,这回你和阿川都在S市,过去很近的,和我们一道。”
听筒那边的陆川妈妈说完正事又提起自己儿子:“对了今晚就来我们家住吧,顺便把阿川这臭小子带回来,整天在外面住宾馆真是无法无天了。”
“知道了,阿姨。”
温楠嘉收回视线没再看树下两人,正色答应道:“今晚上会跟陆川一起过来的,好。”
刘奶奶是原来H市老家的邻居,年轻的时候是教师,教过陆川和温楠嘉的爸爸,三家人时常往来。
只是后面因为儿女照顾不到就把刘奶奶搬去了K市,有段时间都断了联系,等陆川他们家生意做到S市来才又重新来往。
S市到K市很近,开车也就一个半小时。
第二天在去的路上陆川还在孜孜不倦地骚扰本想好好睡一会儿的温楠嘉。
她恶狠狠瞪过去:“你最好给我安静点。”
“你别忘了你可欠我的,谁让你非要我回去,昨晚被我妈掐的到现在耳朵还红着呢。”
陆川凑过去控诉,完了瞥眼前排偷笑的司机老林,咳了声掩饰尴尬转而放低了声音:“昨天不是还挺坦诚的嘛,快说说你都跟季澜说什么了?怎么感觉你俩氛围怪怪的,不会是他骗你以前不是故意的…… ”
温楠嘉深吸口气,被念得放弃了补眠。
昨天去看实验楼照片墙的路上,她跟李伽佑说了声自己之后几天有安排没法跟他们一起去玩的事情,然后就拖着陆川上了出租车直奔他家。
当晚连天不归的陆某人惨遭夫妻双人混合教训,半夜不睡觉在她客房门口发癫。
温楠嘉出门把人赶走后才继续画自己的四格漫,画完今日更新又把拖了好几天的稿子收尾,忙得一塌糊涂睡得也不安稳。
她掐了掐眉心:“就是问了以前布告栏那事。”
陆川愣了下,“他怎么说?”
“不是他贴的。”
温楠嘉拿出包包里震个不停的手机,“应该是张骞吧,不过是谁也都无所谓了。”
“他跟你说是张骞?”
“没说,猜出来的。”
要真想知道是不是张骞的话直接去找他本人不就行了,温楠嘉完全没要费这个事的意思。
手机上是赵雨桐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N市。
车子正好上高架桥,司机老林方向盘一打,两人顺着惯性身体侧向一边。
温楠嘉扶稳座椅,这才给赵雨桐回消息。
【雨一直下:江湖救急啊嘉嘉!】
【 :怎么了吗?】
【雨一直下:我家老幺的演唱会,我抢票没抢到!早上我找黄牛买了张结果被骗了呜呜呜,钱付出去了但票没给我……】
【雨一直下:小熊委屈搓手.jpg】
【雨一直下:嘉嘉先借我1200买票嘛,下个月我打工还你~】
温楠嘉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微信上给她转了钱。
一抬头,秒被辣眼。
“你这是在干嘛……”
因为要去K市看刘奶奶,陆川妈妈不仅安排了两辆车,还勒令儿子穿上了自己给准备的得体衣服——衬衫长裤。
此刻某人把那条精心准备的上衣衬衫解了三颗扣子,快成深V领了,半躺半靠着右边玻璃,眯眼看她。
陆川:“所以你得到答案后是想跟季澜再续前缘吗?”
温楠嘉往下撇嘴角:“把衣服穿好说话。”
陆川委屈:“我这热的不行吗,谁30多度的天气还要穿长袖、扣子还要扣到最顶谁都得脱……不是,你别岔开话题,从实招来!”
她挡了下眼睛,心想季澜就穿的住,昨天还有吃火锅那天都是长袖长裤也没见热成这样啊。
“我得到答案是为了我自己的不在意,这还托你的福。”
不然她总是纠结过去那件事,就像是游戏里未完成的任务一样,不做完就永远有个红点在提醒她。
温楠嘉笑了下,语气轻松:
“我不会跳进同一片湖里两次,自杀都没这么执着的。”
太卡了,自我怀疑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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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