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有一会儿，一层3户的走廊里只有靠窗的红漆门前站着两个人。
温楠嘉盯着前面开锁的背影在发呆，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视野里还是下午见到的那套黑衬衫配休闲裤。
衬衫十分合身，整洁且服帖，衣摆掖进裤腰勒出线条，宽肩长腿，不管怎么看都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背影。
只是她心情糟糕极了。
糟糕极了！
自己犯蠢被人误会成小三，莫名其妙给泼了一头一脸的橙汁，这狼狈样还被身前这人目睹了个齐全。
温楠嘉忍不住扶额，脸上好容易给擦干 风干的地方又染上了湿意。
一低头，手里还捏着块沾满橙汁的深蓝色手帕。
“……”
她居然真的跟着季澜来了他家！
不对，是工作室。
“进来。”
男人站在门边侧过身看她。
温楠嘉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抬头看他一眼，这才迈进门槛。
这是栋坐落在闹市区的老居民楼，离刚才的餐厅很近。
两人走过来不到5分钟，上楼梯反而花了更多时间，所以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阳台那边洒进来的阳光在客厅地板铺了窄窄的田格子。
居民楼有6层，他们的工作室恰好就在顶楼，三室一厅的格局，还配一个小阁楼。
中间客厅很大，没有沙发茶几，空间全腾出来放着背靠背几张办公桌，上面摆放着温楠嘉很熟悉的横竖双显示器。
她站在玄关处把大致布局扫了一遍，听见身后的关门声才问道：“要脱鞋吗？”
回答她的是开鞋柜的声音，季澜从上层拿出一双泡沫拖鞋，扯掉标牌弯腰放在她脚边。
“前几天阿辉去超市买的。”
他说话的时候从下往上看过来，眼皮掀起，睫毛密密匝匝投了圈阴影，使得那双瞳孔相比以往黑了不少。
温楠嘉哦了声，看着他重新站直了把钥匙扔进鞋柜顶的银托盘里，按亮客厅的主灯，指着一个方向道：“厨房旁边那扇门是卫生间。”
他语气平缓不疾不徐，不冷漠也不温和，只是淡淡的，像啜饮一口白开，可那如玉质沉润的嗓音又让那白开变成了山泉。
温楠嘉站在只能称得上简陋的卫生间里看着季澜指着淋浴开关跟她介绍左边冷右边热，总觉得有那么些荒谬感。
从楼梯间再遇那天开始，从知道赵诗给她的投稿里面那位男朋友就是他开始，到今天莫名跟来了这个工作室听他在自己面前介绍淋浴注意事项……
温楠嘉第不知道多少次产生同一个疑惑：这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季澜吗？
那个冷漠的、寡言的、高高在上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像块从来捂不化的寒冰，浇灭她所有少女热情的，季澜。
水声停了。
“温楠嘉。”
被喊到名字的人转过身去。
季澜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手心朝上托着一套叠好的灰色衣裤，最下面还有条白毛巾。
“先穿这套，都是新的。”
等人关门出去好一会儿了，温楠嘉才看向梳洗台的镜子。
里面的女生头发湿漉漉不说，还一绺一绺地贴着头皮粘着脸。
上衣的丝质短袖紧贴胸口，要不是用的化妆品防水能力不错，她这会儿看起来估计像个失恋了发酒疯往头上灌的二批。
镜子里明艳的脸逐渐黑如锅底，最开始那点迷茫早不知哪去了。
卫生间就是最简陋宾馆住宿的那些设备，连淋浴头出水都有点问题，水忽大忽小。
幸亏热水开关没出什么毛病，且她感知回来后被身上那种扒牢了皮肤的黏腻感折磨得不行，只想快速冲洗干净，也没空讲究什么淋浴环境。
温楠嘉洗完换上那套灰色棉T棉裤，扫掉玻璃上的水雾，抬头看了一眼立刻陷入沉默中。
镜子里的她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尤其那条裤子，在原主人身上可能刚到脚踝的长度。
这会儿套她腿上，直接变成堆堆裤，最下面一截被她压在脚下。
温楠嘉对镜看了几秒，慢慢昂起头露出纤长的颈，脚跟上抬又落下，蹭着裤腿多踩几脚。
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消散了些，她弯腰开始把边缘潮湿的裤腿挽起，一直挽到小腿上。
端详了会儿又觉看着有些像插秧的，遂放下几节，长度刚没过脚面，这才满意地直起身。
眼一撇，放在那块空间略显局促白釉台面上的手机又连着震了好几下。
温楠嘉伸手摸过拿毛巾擦擦手机上的水，点开微信开始看消息。
最上面是陆川发过来的定位，是在N市市中心的某个知名商圈XX大楼。
【你陆哥：某些人在花天酒地泡男人，我这个苦命的吃饭没人陪就算了，吃一半还被叫回公司加班。】
【你陆哥：哎，人心不古啊。】
【 ：语文不好别乱用成语。】
【你陆哥：这么久才回，你是断网吃饭去了？】
温楠嘉没理，继续往下翻消息。
不久前邵凯发来问她人怎么不见了。
她指尖敲着手机壳停顿片刻半真半假地告诉他身上被人弄上了饮料先回家洗漱去了，对方只好作罢说了要下次再约。
她回完邵凯的消息这才看到室友三人小群里一下午功夫已经99 了，还有几条艾特。
大部分都是赵雨桐用手机拍的写真拍摄过程，好几张抓拍角度诡异，里面的一男一女都是面容扭曲。
发出来没一会儿被孟姗姗追着线上砍杀十几条，后面逐渐斗起图来，难分胜负。
温楠嘉看着代表1号选手的追星人专用头像，她忍不住就想到下午在篮球场上时赵雨桐跟她说的话——
“楠嘉你今天有水光之灾！”
联想到自己被人泼饮料的倒霉劲，她是不是最近真得去拜拜……
晃了下脑袋掐灭迷信思维，算了，相信科学！
她按灭手机，把脏衣服装进塑料袋里拎着从卫生间出去。刚才忘记了，打算等会儿就叫个跑腿买身新衣服来。
没走出两步，她听见旁边的开放式厨房里有水声和说话声传过来。
“不需要……你明白我的意思。”
说话声顿了片刻，对面的人似乎情绪激动，有尖细的女声透过听筒飘了出来。
这方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让那唯一的水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温楠嘉站在浴室门口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片沉默，没犹豫两秒，水龙头被人拧上，这回听筒里的女声更明显了，似乎在咒骂着什么。
“赵诗。”男声语气平静到几乎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随着最后几个字落下逐渐清晰，仿佛就在门边，“你喝醉了。”
温楠嘉回过神，条件反射般转身，结果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往侧边踉跄。
她立刻用手支撑墙面才没整个人栽倒，手里的脏衣服袋子啪嗒掉落，小腿靠近脚踝的位置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低头一看，墙边滚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哑铃，刚才她走路没看见，这回是真踢到铁板……
疼痛感突破阈值，她没忍住闭眼一动不动想等着这股疼褪去，下一刻就被人拉住了胳膊。
“怎么了？”
温楠嘉睁开泛着生理性泪花的眼睛看过去，季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隔着那层水雾仿佛看见了对方眼里不太明显的担心，她蹙眉又闭了下眼，推开身前的人，自己一蹦一蹦地挪到饭厅的椅子上坐下。
撩起裤腿的时候才发现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肿起了包，手指碰上去按了下那股渐渐回落的疼痛又席卷而来，不敢再碰了。
身后有脚步声远去，隔了几分钟，她撩着裤腿的手被人轻轻拿开。
季澜把装满冰水的塑料盆放在桌子上，自己拖过旁边像是换鞋凳一样的圆形墩子。
等感受到小腿被人握住的触感，温楠嘉腿一缩，低头往下看，正好见到男人鸦黑的发和垂下的睫毛。
随着男人的动作，那排小扇子轻微颤动了下，眸光如影：“别动。”
记忆像是个由任性小孩保管的黑匣子，时不时会在莫名其妙的瞬间开开合合，逗你去探望那黑洞洞的内里。
提醒自己，想不起并不代表着遗忘。
印象里这个角度的季澜总是远远的。
她扶着教室门前二楼的围栏往下张望，悸动和喜悦全部藏进黑眼睛里，一瞬不瞬地盯着从楼下门廊前走过的男生，对着人家的发顶在脑子里编织少女梦。
而眼前的黑发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楚发旋，近到鼻尖隐约有对方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如他本人。
可能是这会儿阳光正好，抬头伸手就能把所有温暖尽揽入怀，温楠嘉眯着眼睛随意地想。
万年融不化的冰山都显得不那么冷了。
原来长大了是真的会变。
从前是真的想象不到，原来你还会谈恋爱，以为会孤独终老呢。
“是吗？”
直到腿上被冰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后面那句心里的碎碎念居然就这么说出口了……
季澜把冰块包往下挪了点，停在脚踝上方的红肿处，问完抬眼看她，像是在等着回答。
“我的意思是。” 温楠嘉撑着脸皮，试图把自己的腿从挟持犯手里解救下来，“夸你呢，有反差！”
解救失败。
“我以前什么样？”
那双手扶着她的裤腿边轻易止住了她的挣动，眼神扫过来黑沉沉的。
温楠嘉看着他没说话，两人之间的空气都静止了几秒钟。
下一刻几乎是同时——
“其实我……”
“饿死了，赶紧拿了去找我哥……”
“我靠？！澜澜你居然背着我们在家里泡妹！”
大门洞开。
在门口叠罗汉似的李伽佑和唐辉瞪着眼睛，各说各话。
“回去要冰敷10分钟。”季澜把她刚才捋上去的裤管重新放下来，站起身往旁边走了一步，“这几天洗澡水不要太热。”
温楠嘉：“……”
谢谢你了。
看清楚“泡的妹”是谁的李伽佑：“？？”
懵逼当中又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事的唐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