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同学当年是以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三中的。听说,他以前从来没得过第二或以下的排名——不管是在什么方面。
我们四个从高一开始就同班了,但我们跟他并不熟,或者说,他和班上谁都不熟。
他喜欢独来独往,平时不爱说话也不爱听人说话,也甚少参与班上的活动。
跟他完全相反,郎君跟班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熟;当问起班上最喜欢谁的时候,大家肯定会不假思索地说“最喜欢郎君了”。
虽然我们跟他的关系不亲近,可班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家长是什么样的人,特别是他的母亲。
高一刚开学时,几乎是每个月,他的母亲都会到学校来找老师了解他的学习情况。一般而言,她是找当时的班主任老陆询问整体表现,有时也会找个别老师查询具体状况。
然而,高一的第一次期中考过后,她就来得更频繁了。先是半个月一次,后是一周一次;在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只要当天有考测,无论大小、计不计入总分,她都会来。
之所以有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她的儿子在那次期中考中,只获得了第二;事实上,在整个高一生涯里,他的年级排名都在第二,而在高二的第一次期中考中,他的排名更是一下子掉到了年级第十。
高二第一次期末考的前一周,他的母亲也来了。去教职室的时候,她把她儿子也拉了过去。
那天我正好有事要到教职室去,凌陌也陪我一起去了,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仍然记得我当时感受到的压力。
单纯是听见了那位母亲对她儿子说的话。
当时凌陌跟我说,要是他每天都听到这样的话,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疯了。我们还说很佩服那位同学,居然能一直在这么高压的环境下生活,他的精神力肯定很强大。
而后,期末考来了。
我还记得,当时的第一场考试是数学,那是他唯一一门有机会考过年级第一的科目;算上课堂上的小测的话,两人拿数学第一的机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事情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一开始我们还不明白,明明才第一场考试,明明是最拿手的科目,他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但后来我们知道了——那天的考试,他填错了答题卡,到他发现了、想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最终的成绩……惨不忍睹。
虽然他写的答案几乎是全对的,好像只错了一道小题,可比起自己真的懂多少,他似乎……不,应该说,他的母亲似乎更在乎他的分数、他的排名。
在预料到最终成绩会是怎么样的情况下,他等不到成绩出炉的那天了。
甚至也等不到第二场考试。
大概是晚上十点吧,我想,郎君接到一通电话,就是他打来的,郎君接了以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宿舍了。
那时候我跟凌陌都没跟上;我去洗澡了,凌陌……他心大,没想到在那个时间点,他应该要陪郎君出门的。
我们从校长口中听回来的,是那位同学让郎君到教学楼找他,而当郎君到达教学楼楼下时,他坐在教室门外的走廊栏杆上,跟郎君在电话里聊天——主要是他在说。
他说他不明白郎君为什么要抢走他生存的条件,明明郎君不需要那种东西也能生存,而他只能依赖那种东西活着。
他指控郎君霸道、缺德、没人性,还说要诅咒郎君,希望他的余生,都能体会自己这种永远低人一头的不甘和绝望。
然后他就下来了——这是校长的原话。
当巡查的门卫发现他们时,两人都在地上,没了反应,彼此的一只手叠在一起。
他跟郎君都受了伤,但简单的检查过后,救护车没有带走郎君。于是,大概是十一点半吧,尹主任就带着跟木头似的郎君回来了。
当时,我们只听说郎君是吓着了。
我的印象很深刻,那时郎君右手紧抓着左手的手腕;右手的手指有点发白,左手的手指有点发紫。我跟凌陌掰了有十分钟,才成功让他的左右手分开来。
我俩替他洗了个热水澡,洗完浴室里全是蒸气,但他自始自终,手脚都是冰冷,身体也没有停止过抖动。
夜里郎君做恶梦吓醒了,把我俩也吵醒了。正想着起床看看郎君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爬到隔壁上层去找凌陌,还把我喊了上去陪他。
那晚,我、凌陌、郎君,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床上,一整晚都在听郎君抽泣。
第二天早上,我们都正常考试去了;那时,前一天晚上的消息还没有扩散。
那天的语文考试,是在自己班的教室里考的,不过座位都打乱了。期间,我们不断听见有笔掉落的声音。一开始只当是同学们紧张,后来才意识到,这无缝接轨的声音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是有一个人不断把笔搞掉了。
凌陌应该跟我在差不多的时候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在我反应过来后的下一秒,我前面的座位就传来了一句骂声。
事后,凌陌煽了自己两个耳光,我也帮郎君揍了他一下——不断把笔碰掉的人就是郎君。
几乎是收完卷的同时,郎君突然从座位上跑了出来,跪在垃圾桶旁边就开始吐。我们也顾不上什么考试规则,一起冲过去看他了。
刚问了他一句怎么了,郎君就哭了起来。不是前一晚强忍着的抽泣,他是放声大哭了。他跟我们说,卷子上的题目他都会,但他握不住笔。不但答案没写上去,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法写。
到成绩公布的时候,郎君只有数学那一栏是有成绩的,其余划一是零,而那些试卷也几乎空白;最不空白的那份卷子,他写了一个点,“郎”字上面那一点。
关于郎君的手,他的手腕当时是有点红,但因为他一直很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腕,老师们便误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红,再加上前一晚发生的事,他们就觉得郎君是惊吓过度造成的心理问题,所以才没办法握笔,便没有去检查。
后来,程焕和李朱想了想觉得不对劲,把郎君架走去医院做了个极详细的检查,才发现郎君的手腕有几处骨裂。刚开始应该是不严重的,所以当天救护人员才会没发现,但因为郎君多天来一直用力去挤压它,情况就变得不太乐观了。
接着就是试后的第一个上课天,老陆跟我们班说,那位同学摔破了头,双腿粉碎式骨折,右手也断了,但整体没什么大概。只是,他被诊断出有多种的心理和精神疾病,要休学一段时间。
也是同一天,校长将我和凌陌叫去校长室,跟我们大概地说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嘱咐我们说,要留意郎君的情绪变化,可以的话要开解开解他。
他可是我跟凌陌的好弟弟呀,不用校长说,我们自然会关心他。可我俩还在研究要怎么开解人呢,又生事端了。
大概是一星期后,那位同学的家长来帮他收拾东西了。因为是上课天,大家都在教室里,自然也包括郎君。
那位母亲一看见他,前一秒还有些颓然的精神一下子就被唤醒了。她顾不上她跟郎君之间有多少杂物、多少人,一来就掐着郎君的脖子,嘴上埋怨着他、咒骂着他,内容……我想应该跟最近这篇帖子里的差不多吧,就是什么“郎君杀了她儿子”、“都是郎君的错”、“郎君应该偿命”之类的。
她骂得可难听了,凌陌没忍住推了她一把,差点儿引发了家长跟学生之间的斗殴。
撇除暴力的部分,我们都信了她的话,以为那位同学是真死了。至于为什么一周前还是轻伤、无大碍,现在突然就死了,我们有觉得是他的伤突然恶化的,有认为是治疗时发生什么变故的,有想过是他因为心理和精神疾病而做了傻事的,就是没想到……原来是假的。
直到高二那年的暑假,我跟凌陌去医院探望他,那时我们才知道是真“死人”了——那位母亲失去了她那能够读书、考试、拿好成绩的好儿子。
除此以外,我们还得知了,他在出事前的一年半里,他的母亲一直将郎君塑造成他的“敌人”,一个他必须超越、打败的反派,否则,他的人生将失去所有意义,余生都只能以失败者的姿态活着。
那日日夜夜的呢喃,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了他,让他从一开始只觉得他的母亲有点烦,到后来觉得烦人碍眼的是郎君,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把郎君叫出来,让他经历那样的事。
他亲口跟我们说,郎君并没有做错什么,又说要是有谁要对他现在的情况负责,那大概是他的母亲——他那在他确诊心理和精神疾病以后,直接把他当成死人,还将他视为杀死他自己的杀人凶手之一,每次来探望他都要把他臭骂一顿,结果被医院禁止探望的母亲。
说起来可能有点假,但我们去见他的时候,他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是坏的那种变,是好的改变。
跟我们一直以来认识的人不同,在医院里的他会拉着我们聊天,会让我们说说学校的事,还跟我们分享了他在医院里跟其他病友们一起参加的活动。
虽然他人在精神病院里,可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我们健康多了,情绪也不像有问题;除了说起郎君时,脸上是带着歉意的以外,他几乎全程笑着。
不是接受了什么好的治疗,他单纯是脱离了他母亲的掌控,然后在那不足半年间,自然而然地就好起来了。
可是,就在他日渐变好的期间,郎君的情况却再次与他相反。
自从那天回来收拾东西时见过郎君,他的母亲几乎天天来学校进行骚扰——来得比去看她儿子还频繁和坚持。哪怕校方下了禁令,不允许她进入学校范围,她也要非法闯进来,或者在围墙外面用扩音器散播那些谎言。
郎君当时还小,懂得不多,而恶意的传达永远比善意的有效率,他便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并陷入了无限的自责中。
那位同学有让我们转达他还活着的消息,以及他的歉意,但郎君不信;他们谁都不敢见对方,也没办法当面确认事实。
而事故当晚听见的话,也让郎君在参加活动的时候总是特别紧张,导致他频频出错,尤其是在争夺冠军的时候。连续几次的失败,让郎君信了那位同学精神错乱时说出来的胡话,顺便把其他话也信了。
又因为他母亲的指控跟他的话吻合,郎君又多信了几分,接着就是恶性的循环,最终深信不疑。
因为心理的原因,哪怕他的左手好起来了,他还是不能握笔,结果就是大家所熟知的留级和掉级。
后来那位母亲被拘留过几次,还被法院颁令在一段时期内禁止接近郎君,她才终于消停下来;主要是她的丈夫带她搬到很远很远、来不了了。
可怕的是,她的丈夫是在收到法院给她的禁令后,才发现妻子在这期间做了什么事,也是在某次他跟妻子一起去医院想探望儿子时被医院拒之门外,才发现原来伤害他孩子的人正是孩子的母亲。
那位母亲没有再来了,可郎君的生活并没有随之平静下来。那时,全校都知道郎君“杀人”了,对他的恶意就没停止过。
当时,学校里有个挺猖狂的恶霸,文理三、四以及高一的同学,就没有没被他欺负过的。
郎君虽然不是“必被欺负”的那一群人,但他还是被欺负了。他当时不仅才到我胸口高,性格也软糯糯的,再加上经历了那件事情,他做什么都畏手畏脚的,还有件“十恶不赦的罪名”在身上,说多好欺负就多好欺负。
那段日子,可把凌陌忙坏了。
幸好老师们是知情的,也很坚定地守在郎君面前,勉强给他撑出一片淋不到雨的小天地。
然而,他们的保护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变成了偏袒,后来竟衍生出什么“郎君是谁谁谁的私生子或亲戚”之类的谣言。
所以说,有关郎君的传言,不论是有因还是无因的空穴来风都是对的。然而,这些传言都必须,不是真相。
温馨提示:本章为周清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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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