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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乡

今年的国庆假期安排像被顽童剪碎的拼图,放一天上一天,七拼八凑下来只比平常周末多出短短24小时。

教室里,阳光极为充足。陈温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耳边是沸反盈天的沸腾声。

后排男生在比剑,用课本当剑,呼呼响。

女生挤成一团,叽叽喳喳,恨不得明天就飞到海边玩。

一个纸飞机从头顶滑过去。

没人理它。

忽然,教室静了。

静得突然。

静得不对劲。

陈温见全班安静下来,迷糊地抬起头,额前那撮不听话的头发随着动作翘得很高。

讲台上,班主任平静地凝视众人。她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个同学,最后定格在后排某个角落,那里还飘着没来得及落地的纸飞机。

“看来某些同学,已经提前进入假期状态了?”

整个课室鸦雀无声。

楚婷看大家被她的权威吓得不敢吭声,又补了句:“我有那么吓人吗?”

“嗯。”林宇舟的声响悠悠飘出来。

“不许发出奇怪的声音。”

林宇舟作死地又“嗯”了一声。前排几个同学肩膀开始抖,又死死憋着不敢笑出声。

“林、宇、舟,”楚婷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除了回答问题,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嗯。”

楚婷绷着脸,青筋都在跳。

窗外有两只麻雀打起来了,她扭头看了一眼,没绷住,笑了。

她笑了???

同学们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往常这位没什么表情的班主任是怎么了。

楚婷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烫金证书,往讲台上一搁。

光线折过来,晃得前排几个人眯起眼。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噢——”地炸开了。

班主任没说话,站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来,大家鼓掌!恭喜咱们班的叶萧云同学,拿下了数学竞赛二等奖!”

同学们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那个永远睡不醒的身影。

叶大少爷正支着下巴打盹。同桌推了他一把,他睁开眼,茫然地扫了一圈,才慢吞吞站起来。

他往讲台走,不紧不慢,路上还拂过校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从楚婷手里接过证书,动作随意得像接一杯茶。

“低调,低调。”

台下众人:“……”

装什么?

叶萧云刚要晃下讲台,楚婷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等等——你妈妈让我帮你拍张照片,站回去。”

她掏出手机,镜头一晃,叶萧云眯起眼。

全班憋着笑看他。

叶萧云极不情愿地走回讲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那儿,像根不情不愿的桩子。

楚婷找好角度。

咔嚓。

照片上的人,表情活像被抢了小鱼干的猫。

在他上台的期间,课室中央的陈温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朝讲台上的证书看去,边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沈泽许。

“哎。”他歪着头,笑得像只偷到橡果的松鼠,“猜猜这次打赌,是我赢,还是我赢?”

沈泽许缓缓转过头,手里还捏着笔,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怎么选项里没我?”

陈温一副早料到的表情,虎牙抵着下唇:“那你猜,是你赢,还是我赢?”

“你赢。”

话音刚落。

陈温笑容一僵。

“……啥?”

“因为,”沈泽许忽然凑近,灼热的吐息拂过陈温耳廓,“我想让你赢。”

陈温猛地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这不对吧?

一般不应该说是自己赢吗?

“你、你再这样讲肉麻的话……”陈温举起拳头虚晃了一下,“我就揍你了啊。”

拳头还没落下去,手腕就被握住了。沈泽许的拇指正好按在他脉搏上,那里跳得飞快。

陈温觉得自己不会动了,呆呆地看着对方。

“沈泽许,陈温!”

楚婷的话音从讲台那边劈过来,两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陈温一抬眼。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几十盏聚光灯同时打亮。他的脸腾地烧起来,迅速抽回被握着的手。

“你们俩——”楚婷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故意吊谁胃口。

她手里拿起两张一模一样的烫金证书,在阳光下并排展开。

“并列一等奖!跟一中那个学霸分数一模一样!”

她眼里闪着骄傲的光芒,比那烫金字还亮。

班上的同学听了,拍桌声、口哨声、起哄声瞬间引爆全场。

后排,叶萧云的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嗓子也最大:

“牛批!!!”

他们并肩走上讲台。楚婷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恭喜。”她把证书递过去,“当初把你们俩调成同桌,真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陈温接过证书,垂着眼没说话,耳尖还红着。沈泽许倒是抬眼看了一下楚婷,唇角轻杨。

“这只是校级的,”楚婷又补了一句,“省级的等开校会再发。”

“谢谢老师。”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两人拍完照,很快就回了座位。陈温坐下,把证书往旁边一搁,凑到沈泽许耳边小声问:“并列第一?那现在算谁赢啊?”

沈泽许垂下眼,瞧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张证书,说:“平局。”

“不行。”陈温较起真来,琢磨了一下,“要不……你欠我一个愿望,我也欠你一个?”

“好。”沈泽许点头。

俩人挨得有点近。陈温身上那股桂花香裹着阳光的味道,从他微微敞开的校服领口飘出,温温软软地扑过来。

沈泽许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没说话。

陈温趴回桌上,歪头瞥见沈泽许那张认真摆弄课桌的侧脸,“噗嗤”笑出声:“说真的,沈泽许你话好少哦!”

沈泽许头也没抬:“话少,不代表没话说。”

“哇,沈大学霸,你今天说话的字数快破纪录了吧?”陈温故意掰着手指数,“一、二、三……,你刚刚足足说了八个字呢!”

沈泽许:“……”

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温因笑意弯起的眼睛上,开口说:“你今天的话比我这学期说的都多。”

陈温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假装收拾桌面:“那还不是因为你平常不爱说话,我一个人好无聊,那不得……逮着羊毛薅。”。

“嗯。”沈泽许唇边噙着笑意,“那你多说点,我爱听。”

陈温猛地别过脸去,后颈刷地红了。

“……幼稚鬼!”

楚婷发完东西,又讲了些学习上的注意事项,这才拿起课本:“翻开教材第37页,今天我们讲——”

话音未落,陈温又转回头,讲起悄悄话:“沈泽许。”

“嗯?”

“你国庆打算去哪儿玩啊?”

沈泽许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考。三秒后,给出了答案:“图书馆吧,看些名著。”

“哦——”陈温拖长了音调,撇撇嘴,目光飘向窗外,“真没意思。”

沈泽许盯着他那微微鼓起的脸颊,轻声问:“那你呢?”

男生眼睛亮了一下,转过身,故意装作漫不经心:“我啊,可能去游乐园?或者看电影?反正……”他稍停片刻,声音渐渐变小,“肯定不会一个人泡在图书馆。”

沈泽许的目光落在陈温不由自主攥紧的手上,欲言又止:“那……”

“那什么?”

“没事。”沈泽许移开视线,“玩得开心。”

陈温看他那副逃避的样子,“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展露一双眼睛:“……书呆子。”

书呆子没反驳。

他不动声色地把陈温的证书“偷”了过来,将自己的和它并排放在一起。两个红色本子紧贴着,像两张结婚证似的。

“你在干嘛?”陈温余光瞥见,瞪圆了眼睛,一把将证书抢回来。

沈泽许点了点证书,理直气壮:“放一起。”

“不给。”陈温故意似的把证书往怀里藏,但让上扬的嘴角出卖了自己。

沈泽许垂下眼睛,用闷闷不乐的语气问:“不可以吗?”

“……”

陈温顿时语塞。

他盯着沈泽许那张忽然变得委屈的脸,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然后别过脸去,把证书往桌上一放:“别这样……随、随便你……欣赏完还我就行了。”

沈泽许又将两张证书并排摆好。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得意,但又不太像。

陈温偷偷看了一眼,在心里总结:沈泽许是个幼稚鬼。

下课铃响了,他从书包深处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陈林峰的消息跳了出来:

「国庆回爷爷家。」

六个汉字整齐排列,像六枚生锈的钉子扎进眼底。陈温的关节白得没有血色,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住的傀儡。

最后,那个“好”字落在对话框里,锁屏声淹没在喧嚣中,如同石子沉入深潭。

内操场的香樟的枝叶在风中翻涌,沙沙声像是无数张老照片在翻动。

陈温的视线穿过晃动的树影。恍惚间,十几年前的阳光穿透记忆的雾霭,落下来。

那年盛夏,日头毒得能把水泥地烤出裂纹。

他蹲在乡下的老屋外,在水池边洗碗。肥皂泡炸开,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破碎。

突然,一阵压抑的呜咽刺破蝉鸣。

太奶奶蜷缩在柿子树下,枯瘦的身躯像片风干的橘皮。她攥着褪色的衣角,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间蜿蜒:“我妈妈去哪儿了,我妈妈不见了……”

奶奶摔门的巨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做萝卜板的面粉还粘在围裙上,大喊道:“又犯糊涂!你妈早没了!”

见奶奶回了老屋,陈温慌忙冲掉手上的泡沫,跑了过去。水珠溅在水泥地上,转眼就被烈日舔舐干净。

他扶起太奶奶,老人家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薄得像层纸。

送她回去的路上,太奶奶的眼神清明了一瞬,她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陈温的脸。

“你是小温……小温长大啦。”

“小温”这两个字让陈温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他出生时体弱,太奶那时还算清醒。她说:“这孩子命里风雨多,叫‘温’才能压住寒气。”

记忆又跳到那个黄昏。

推开老屋的木门,一股烟味扑过来。爷爷坐在藤椅里抽烟,烟圈往上升,在夕阳里打着旋儿,散了。

“你太奶走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书包带子在陈温手里勒得生疼。

爷爷的烟斗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你奶说不成。说娃儿沾了晦气要倒霉。”

午饭的碗还泡在盆里,院子里就吵起来了。

大伯嗓门大,震得葡萄架直颤:“凭啥养老都推给我?”

二叔把搪瓷缸摔地上,咣当一声:“你在城里享福的时候咋不说这话?”

陈温趴在窗户边,努力分辨屋外的争吵,视线却被挡住了——廖淑琴的手心密不透风地遮住他的眼睛。

“这不是小孩子该听的。走,我们回房间去。”

卡车驶离老屋那天,陈温回头看后视镜。两个佝偻的人影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最后成了麦田里的两个黑点。

风吹过去,没了。

陈温盯着黑屏看了两秒,忽然开口:“沈泽许。”

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嗯?”

沈泽许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眼角。那里有点红,亮晶晶的,像什么东西还没掉下来。

“没事,”陈温扯出个笑容,“就是想叫叫你。”

沈泽许扬起手,指尖佛过他湿润的睫毛:“我一直在。”

陈温的表情像被热茶烫到,往后缩了缩。

“……好肉麻,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沈泽许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点头:“哦。”

就一个字,化解了所有苦涩。陈温“噗”地笑了出来,空调嗡嗡地吹着风,像也在笑。

-

天还没亮透。雾很大,湿冷冷地裹着村子。麻雀蹲在电线杆上打盹,车一来,全飞了。

陈温被塞进后座,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乎气。他歪着头靠车窗上,车一颠,额头就“咚”地磕一下玻璃,像老座钟的钟摆。

“First blood!”慕雨澄的手机里炸出一声。

“辅助你瞎啊!”

慕雪从前排转过头来,新烫的卷发跟着一晃。

“小雨啊,记得待会儿见到爷爷奶奶要——”

“知道啦知道啦!”慕雨澄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只急眼的蟋蟀在磨爪子,“跟我推塔啊!”

陈温睁开眼,见雾正在消散。露珠从车窗下滑,一颗一颗的,拖着尾巴。

“爸,这次住几天?”

他问得含含糊糊的,像还没睡醒。

陈林峰回答:“两天。”

导航响了:“前方三公里拥堵。”

陈温“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还好是两天。

车子拐进乡道,颠了几下,他彻底醒了。

稻浪翻滚成金色的海洋,野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只白鹭从水田里扑棱棱惊起。

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石路。轮胎轧上去,噼里啪啦响。

颠了一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车门一开,声音和柴火味一起扑过来。

奶奶举着没编完的竹筐小跑过来,嗓门亮得像铜锣:“哎哟喂,我的宝贝孙子们回来啦!”

慕雪提着水果袋,笑盈盈地走在最前面:“妈,给您带了点爱吃的冬枣。”

陈温默默地拎着保健品,红色缎带勒进手心,压出一道道印子。

慕雨澄磨磨蹭蹭不肯下车,跟鞋底粘了胶似的。

“小雨!”慕雪回头瞪了他一眼,慕雨澄这才嘟囔着下了车,后脑勺几根头发翘着,有些不服管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

陈温扫了一圈四周,视线边缘捕捉到隔壁水泥墙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太快了,像猫跳下去似的。

陈温没多想,刚把礼盒放下,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低头,对上一双棕色的眼睛。一只小黄狗鼻子拱他的鞋,舌头粉红粉红的。

四岁那年被大黑狗追的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

小腿肚子一下子绷紧了。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那小东西翻了个身,露出奶白色的肚皮,绒毛里有几点浅褐色的斑。尾巴摇起来,像株会跳舞的蒲公英。

陈温鬼使神差地蹲下,手碰到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时,小狗的肚皮翻得更开了,还发出幼犬特有的哼唧声。

……还挺好摸。

陈温挠着它的下巴,小狗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脏死了!”奶奶一声吼,小狗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陈温的手被一把拽住,腕骨硌得生疼。

“这些土狗身上指不定带着跳蚤呢!赶紧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作响,陈温不情愿地搓起手。

透过水花,他看见小黄狗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尾巴尖一点一点。

奶奶走了。

陈温故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滴溅到小狗鼻尖上,它受惊般打了个喷嚏,逗得陈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