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双眼睛同时望向漆黑一片的地下。
周凛搬开木板床，当机立断：“我下去看看，你们留在上面看着他们。”
她从监控室里找来一支手电筒，小心地沿着楼梯爬了下去。
“我也要下去，小悦，你留在上面。”沈墟提了提裙摆，就要跟下去。
薛琦悦推开趴在门边目瞪口呆的三个人：“那我也下去。”
沈墟刚迈出的腿又缩了回来，她回过头，捏着下巴跟薛琦悦面面相觑。
就在薛琦悦以为她不让自己跟着的时候，沈墟走到门边，一人一掌，看着晕倒在地的三个人，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好了，走吧。”
地下室的高度和普通住宅楼差不多，气温却比楼上低了很多，周凛打头阵，走得慢，很快就被追上了。
看到沈墟和薛琦悦，周凛没多说什么，只问：“上面不留人看着吗？”
“我都拍晕啦。”沈墟说着挺起了胸脯。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因此不需要手电筒，在周凛和薛琦悦还在利用手电光观察的时候，沈墟已经能在地下室里四处走动了。
“老大，”薛琦悦凑在周凛耳朵边，“小神仙到底是什么人？你看她的眼睛，怎么跟猫一样能在夜里发光？”
“说来话长，回头我再……”
忽然，地下室亮光四起，周凛瞬间警觉，挡在薛琦悦身前，却发现是沈墟按了电灯开关。
周凛松了口气，默默关掉手电筒：“下次能提前说一声吗？”
“你胆子挺大，没想到这么容易被吓到，你看小悦都没事。”
薛琦悦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我只是反射弧有点长。”
周凛努了努嘴巴：“我作证。”
沈墟觉得自讨没趣，单方面决定不跟她们说话一分钟。
这间地下室四壁都是水泥，天花板中间挂了个灯泡，地上积了一层灰，有拖拽的痕迹，指向房间的唯一一扇门，门边放着一个五斗柜，柜子上等人高的位置糊了旧报纸。
周凛拉开五斗柜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除了灰尘，就只有一些纸屑和一把剪刀。
沈墟像老样子开了门，露出一条长长的通道，她刚刚摁下了所有开关，所以通道另一端的灯也是亮的，通道里没有灯，但勉强也能看清。
“不会要我来开道吧？好危险。”沈墟站在通道旁，催促道。
周凛关上五斗柜，跟薛琦悦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通道，越往里走，气温越低。
沈墟看她们走开了，才来到五斗柜前，撕开了糊的旧报纸的一角，露出一片反光的镜子，她稍稍蹲下，让眼睛能照到那一小片镜子。
镜子里反射出了一模一样的眼睛，沈墟等了一会，没有任何变化，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老天奶！这些都是什么！”薛琦悦的惊呼声从另一端传来。
沈墟匆忙盖上那块旧报纸，快步走进通道，拐过两个弯之后，来到了一个温度更低的小房间，看到的东西让她心下一沉。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放在正中间的一整块墨翠原石，大小像一张婴儿床，黑色玉石吸光，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不仅映不出人脸，更像是要把经过的所有东西都吸进去。
周凛打起了手电，俯身观察，看到墨翠原石顶端像被刮去小小一块，陷了进去，再仔细看，隐约可见坑里有一些朱砂和说不上名字的粉末。
她戴上手套，正想刮一点放到证物袋里，被沈墟中途拦截：“不要碰，这里有点邪门。”
沈墟这么一说，站在另一边观察的薛琦悦立刻退避三舍。
“这些粉末有毒吗？”周凛问。
沈墟摇摇头：“只是朱砂和普通的玉粉，但是这块石头不对劲。”
周凛抽出手，继续往四周看去。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立了一根细长的黑色石柱，柱顶像一个小托盘，跟柱身浑然一体，每个托盘都放了一块带皮的翡翠原石，表皮用刻刀雕出了眼睛的形状，全都是三白眼，眼珠各自朝向墨翠原石的方向。
墨翠原石顶端对着的墙边，摆了一张供桌似的神龛，应该摆神像的位置摆了个日晷一样的东西，由一根连接边框立柱与时刻盘小孔的丝线构成，通体金黄，雕刻的花纹极尽繁复。
神龛的两边各摆一个敞口的青玉盘，其中一个是空的，另一个盛着混合液体，已经干了大半，呈浑浊的粉灰色，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壳，中间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沁古玉。
沈墟站在神龛前驻足，紧盯着中间的摆件，周凛走过来，问道：“你认识这个东西？”
“鎏金转运晷。”沈墟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我不认识，但我就是知道，奇怪……”
沈墟面露惶惑，她伸出手，轻轻地触摸鎏金转运晷上雕刻的花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知道，这个鎏金转运晷就是整个阵法的核心，能够操纵运势的流动方向，但……为什么会知道？
周凛见她想得入神，就任由她研究，自己走到四周敲敲打打。过了一会儿，她在一堵墙旁边停下，侧过脸让耳朵贴在墙上，又敲了敲：“声音有点不一样，难道还有一道密室？”
“不是吧？看起来也没有缝了。”薛琦悦也把耳朵贴了上来，“我听听。”
沈墟闻言回过神来，恢复了镇定，她抬头看了一圈，最后对她们说：“你们往中间站一点。”
周凛和薛琦悦配合地挪了几步。
沈墟后退半步，左手掐阴斗诀，贴在胸口，右手两指并拢，从眉心处缓缓抹过右眼：“阳人遮眼，阴人过路，生人见皮，死人见骨。”
话音未落，房间内疾风四起，愈演愈烈，连神龛上的青玉盘都晃动了起来，唯独沈墟站在风眼，目光如炬。
薛琦悦用手臂挡着眼睛，周凛比她经验丰富，只眯起眼睛就撑住了风势，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原本光秃秃的水泥墙壁仿佛被揭下了一层，举目望去，四壁贴满了用红色笔触写的符咒，无数张黄符在风中振动，接二连三地飘落，被风卷动着充斥了整个房间。
昏黄的灯光闪了两下，突然熄灭，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沈墟的一双眼睛闪着绿光，跟周凛遥遥相视。
“找到了。”沈墟抬起右手，双指夹住一张黄符，呜咽的风声顿时停止，地下室又恢复了照明，漫天黄符纷纷扬扬跌落在地。
“墙上的是障眼法，这里是一个借运的邪术法阵。”沈墟把黄符放在中间的石头上，背面朝上，字迹潦草，写着：申戊 午壬丑辛未辛。
“是刘可欣的……”周凛反应过来，“倒着写的生辰八字，有什么含义？”
“我现在有点精神崩溃了……”薛琦悦还没从对沈墟的震惊中回过味来，她踢开落在脚边的黄符，接话道，“把命数流动的方向倒过来，这不是相当于先断人结局吗？”
“差不多，朱砂至阳，玉粉至纯，两者混合就是阴阳同体，专门用来篡改命书，吉变凶，福变祸，寿变夭。”
沈墟挪动两步，指了指墨翠原石凹陷的地方：“人蜷缩在这块石头上的时候，这个位置对应的是百会穴，用朱砂混合玉粉，再放上倒写的八字，叠加三层符纸，催动法阵，就能把原主的命格迁到石头里。”
“石头？放到石头里干什么？”薛琦悦问。
沈墟转身，指向空着的那个青玉盘：“就是放在这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不对啊，”周凛思考着，“你说篡改命书，那不好的运气岂不是也被吸走了？”
“道德经说福祸相依，易经六十四卦也没有绝对的死局。所以，只要针对买主的命格，挑选合适的生辰八字，就能达到功效。”
周凛低下头，看向遍地的黄符：“那这些东西……”
“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受害者名单。”沈墟不以为意地踩过满地黄符，发出纸张摩擦的脆响，障眼法被破除后，这个房间又出现了一道门，她走到门前停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周凛难以置信，“再厉害的凶手，也处理不了这么多尸体。”
“不是每一个被借运的原主都会死，大多数只是失去一小段记忆，发觉自己突然变倒霉了而已。像刘可欣的情况，应该是意外，或许是买主需要大幅改运，过度借运了。”
沈墟背着身，一边回答，一边拈起了绑在门边的一串铜钱，每一枚的钱孔都是水滴状，正面浮雕是一只半睁的眼睛，缺少瞳孔，眼睑纹路细密，像某种符咒，透露出一股冰冷的凝视感：“邪眼古钱。”
薛琦悦好奇地凑过来，沈墟直接扯下来放到了她手里，她顿了顿：“这又是什么东西？”
“一种据说能镇压怨魂的法器，未经证实，效果不详，你留着辟邪也行。”
“还是算了吧，我背后发毛。”薛琦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重新挂回了铜钱。
周凛正在研究那扇门，发现普通手法开不了，她朝沈墟招招手：“帮忙开一下。”
沈墟从善如流地解开了锁。
这扇门是往外开的，厚度超过想象，周凛一拉开，冷气就贴着地面窜了出来，漫上她们的脚踝。
“这里居然藏了个冷冻库。”周凛四下打量，惊讶地发现这个房间布置得就像医院的太平间。她逐一拉开墙边的尸柜，发现格口都是空的，但保留了不少被冻住的血迹。
直到拉开墙角底下的最后一格，一张苍白却熟悉的面孔终于在茫茫白气中浮现。
与此同时，一段缺乏韵律的噪音在周凛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刺痛，她强忍着没吭声，等到稍微缓和，才把她们喊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