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似乎又回到无依托的魂魄形态。
漫天的大火,无尽的追兵,兴奋的吵嚷声充斥耳廓,却一句话也听不清。
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去,追着一个人。
她意念一动,瞬间看清了那道奔逃的背影。
是她……自己。
她在逃,逃得筋疲力尽。终于,她被追兵层层围困住,再无出逃可能。
领头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他张口说了什么,她终于转过身。
淮相在看清人脸的前一刻惊醒。
日出已有三刻,她将被子拉过眉眼。
果然是梦啊。
她又没作恶,天兵怎么会追她呢。
比起自己,淮相显然更担心外间那位。
晏却这几日态度古怪,她斟酌好措辞,嗫嚅着问:
“若你所经历的一切皆是虚假幻像,你当如何?”
外间传来道疲惫的声音,“做噩梦了。”
“……”
她轻手轻脚下床,躲到半镂空的木雕屏风后,只露出一双眼。
晏却单手拄额,看不清神色。
她整理好睡乱的衣裳,披好外衫,坐在晏却对面。
“和梦没关系,我是真的想问。”
晏却思忖片刻,垂着眼微微摇头,“不如何。”
淮相试探道:“若是你变为世人口中的魔道邪修,又当如何?”
他这次答得很快,“我只认自己做过的事。”
无心而为也要承认吗?
淮相不再询问,晏却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修了邪术又怎样,她这几年不也学了不少……
应付之法有许多。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淮相思考许久,决定先离开凡界。
修真界的宗主长老们根本找不到他们,去哪里都一样。晏却没什么异议,当即去处理余下的琐事。
——
回到修真界半个月,宋垐等人几乎将宗门管辖的地界翻了个遍,依旧没找到任何踪迹。
方皊又传信来:那些个宗主毁遍了修真界所有换度时间的阵法,要往凡间去了。
此时的淮相瞧着十六岁,行动间有了许多大人模样,她瞧着那几行字,收起晃在古树横枝外的腿,眉间染了些愁绪。
晏却已知晓修真界的真相,对于自己莫名修邪术的事,他真如所言般不在意。
二人已经抹去所有气息,凭那些修士什么也不会找到。
他正欲出言宽慰,忽然感到胸口阵痛,出口的话变为一声闷哼。
淮相从树上跳下来时,就见晏却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
敲门声响个不停。
妇人并不知道谁会知晓她刚租的住处,疑惑着开了门。
门外是一男一女和一条狗。
男子一身风流气,女子瞧着温温柔柔,狗是黑的。
“二位找谁?”
女子先开口,“小相,是你吗?”
妇人皱起眉,“你们认错人了。”
男子也皱起眉,“可我们没走错。”
妇人明白了什么,露出个笑脸,“这宅子是我三日前租下的,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只是一句话的时间,妇人的笑维持不住,忽然呕出一口血。
二人骤然回头,星点几人散在天际,看似没有压迫,却是修真界实打实的真家伙。
宋垐眼中浮现一抹了然,“居然藏在这里,真是叫我们好找。”
两人一狗暗道不好,御气便逃。
“拿两个是你们揽岳宗逃出来的,凌宗主自行处理吧。”
凌峰在宋垐身后觑他一眼,吩咐些徒孙去追。
亲传们走后,他瞧着威压下无法起身的妇人,“宋兄,他们好像真的是凡人。”
凡人如何受得住焕真境强者的威压,妇人身下早已渗出一摊血水,再无声息。
“既如此。”宋垐眉尾一扬,“晏却在凡间为恶,灭杀一城百姓,实在当诛。”
在庭院内晒太阳的黄鑫听到这气宇轩昂的一句话,还没做出反应,身旁的黄安便已七窍流血瘫倒在地,他托着黄安绵软无力的身体,颤抖着手探上颈侧。
他的孩子……死了。
他没空去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那句话一遍遍响在耳侧,催得他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院中落下几个修士,他们在黄鑫昏倒后用法术强行唤醒了他。
“还有个活口呢。”
“怎么回事?”
姜琉眼一转,附在宋垐耳侧道:“凭空言难以激起民愤。”
宋垐听完姜琉耳语,勾唇一笑,“这不是现成的证人。”
“你叫什么名字?”
“……黄鑫。”
宋垐又问,“你方才可听到些什么?”
黄鑫眼神空洞, “邪修晏却,屠杀一城百姓,罪在不赦。”
宋垐嘴角笑意更深,与众人交换着眼神,“我们会安顿好你的……亲人,包括这一城亡魂,只要你与我们一路,将你今日见闻传播于世。”
黄鑫勉强向宋垐一礼,“万死不辞。”
——
“黄鑫出事了。”晏却笃定道:“是修……邪修所为。”
“回去看看。”
距城镇百里处,他们恰好遇到逃命的尉筱和周季。
“新竹姐!城里去了修士吗?”
尉筱见到淮相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正在追我们。”
“城里的凡人怎么样?”
周季有些急,抱着黑狗边逃边说道: “怕是会受伤,宋垐他们没收起威压。”
“他们有多少人?”
“有头有脸的全在,连亲传都带上了。”
暂时打不过。
淮相已经瞧见亲传黛绿色的虚影,“先躲起来。”
她当即用血咒带着几人去了风鸣壑。
一落地,还未缓口气,尉筱二人齐齐冲着她跪了下去,“请主子责罚!”
淮相哪里受过如此大礼,连忙躲开, “谁是你们的主子!”
“长凄仙君,我三人原本就是您的手下。”
淮相此刻的样貌与故去的长凄太过相像,尉筱悲从心来,“属下名长风,他们名长月长啸,是仙君于凡界收服的小妖。”
“我不做你们的主子。”她有些累,“找个地方躲着,或者做什么都好,别跟着我。”
长风低敛着眼,思忖片刻,向她递出个刀柄来。
“若不是跟着仙君,属下永无成仙之日,既然仙君不愿认下我等,便杀了我们吧。”
“……”
是柔软的威胁。
偏偏她吃这一套。
淮相无可奈何的抽过那把刀丢到一边,向长风招了招手,“过来,坐下。”
而后她就着那柔软的背,靠了上去。
好累,先睡一觉吧,睡醒再说。
——
外面的讨伐声一浪盖过一浪,方皊觉得,自己再敢变成晏却的模样,立马就会被砍成臊子。
他借着散修身份混进各个队伍,拼凑出十余个不同的故事。
最终都指向一个结局:晏却屠了城。
这事儿晏却他自己知道吗?
这种事没引起方皊太多注意,他转身要走,又听见个刚出炉的新鲜消息:
揽岳某亲传弑师叛宗,正和同门打着呢!
又是弑师,揽岳的徒弟可真孝顺。
他当真好奇这是哪个孝子,便跟着人群往北边赶去。
此时的揽岳宗死了留守的半残长老,只剩下少数内门弟子和多数外门弟子,方皊看清了人群中发了疯的小孩儿,瞳孔一缩。
怎么是那个小家伙。
他一瞬间变换了面容,从瞧热闹的散修中跃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伸张正义的仁义之士,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修士落入人群,提起发疯的小孩儿一掌拍晕,随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潇洒离去。
众人欢呼许久,瞧着横七竖八的揽岳弟子和消失的凶手,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是同伙!!!
方皊提着小孩儿逃走,终于找了个无人处,又一掌将人拍醒。
小孩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没认出他是谁,只抱着怀里一根泛着寒光的鞭子,在反抗与顺从间选择:
“你杀了我吧。”
方皊“叭”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小屁孩儿发什么疯。”
那小孩见方皊没有动作,抱着鞭子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皊垂头看了眼她腰间的令牌,终于将名字与人对上,“楚绝?”
楚绝不应。
他便也蹲坐下来,单手撑着地俯首一瞧,这小孩的眼泪像开闸的水一样哗哗地流,流到黛绿色衣摆上,洇出一大片水痕。
他表情一僵,这怎么得了!
“哭什么,别哭啊!”
方皊最不会哄小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就是杀了个师傅吗,多大点事儿啊,快别哭了。”
楚绝听见师傅二字,原本压抑的情绪忽然爆发,她松开手伏在地上痛哭起来,“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鞭子是极重的,落地时震得地面颤了三颤,方皊看着上面的血迹,幻视出那位师傅凄惨的死状。
好想把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孩儿一掌拍死,可那哭嚎声实在听得人喉咙发涩。
下不去手。
他想了想,“我带你去找你的淮相姐姐吧。”
哭声戛然而止。
楚绝的声音带着哽咽的绝望: “她不是……不要我了吗……”
……
方皊觉得自己没出息,他一个大男人,上刀山下火海都没哭过,居然会因为一句话眼角发酸。
他咬了咬牙,反正这小孩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的就可以是同伙,“她没有不要你,只是有点自身难保……这个我解释不清,你到时候自己去问她吧。”
楚绝不说话了,平复好情绪后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抱起那根鞭子,“走吧哥哥。”
“其实……我现在也……”方皊正打算和她坦白自己也不知道淮相身在何处,就收到了惜字如金晏若澜的传信。
这狗东西。
他扫视玩上面几个字,将信纸捏碎。
“走吧,方叔叔带你去找他们。”被叫哥哥还是太别扭了。
若真论年龄,他能当这小孩的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