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会隔三差五消失几日,淮相从担心,适应,到每次回来时还会调侃一句:“师傅又鬼混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毓消失了一个月。
一个月很长,若是去凡间,便是三十年。
淮相开始打探她的去处。
天宫外的仙侍说,毓去了北海。
北海是师傅升仙的地方。
在她要动身去寻找时,师傅回来了。
毓还是那副外热内冷的样子,只是勾起的唇颜色泛白。
她多留意了些,果然在后半夜发现师傅压抑的低咳声。
“师傅!”她捉住毓藏起的袖角,赤色落红并不醒目,可血腥气是真的。
毓语气带笑,“你师傅要死了,不去喝两盅庆贺一番。”
淮相咬牙切齿道:“这么不怕我瞧见,你又躲些什么?”
毓不以为意,“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怎么解读是你自己的事。”
是,怎样解读是她自己的事。
那么师傅,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吗?
淮相偷偷溜进装潢华美的藏书阁,在一众镶着金边的炫目典籍中找到些无华孤本。
这是专门描写妖族的志记。
也有毓避而不谈的,她的身世。
毓原是条赤色鲤鱼,偶然吞噬机缘异变成龙。这种半路成仙的龙血统不纯,被仙人称作伪龙。
哪怕龙是妖族顶尖的存在,也不得正统神仙,也就是人的青眼,何况那些由蛟、蛇、甚至鱼异变的龙呢。
伪龙与真龙相比有许多不足,淮相在满满几页纸中找到一条:若失了防护,伪龙会在修行年限后身死。
她不知道师傅修行几何,但她知道师傅时日无多。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果然还是因为她。
毓不会不知道这些,毓也教过她,没有人值得谁去豁出性命。
师傅不想活了吗?
这不重要。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这个做徒弟的都不能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书上还说,唯一的破解之法在混沌之境,也就是魔界。
原来师傅不是纯粹拒绝她的好意,是她弄出的东西根本无用。
她去寻些有用的东西来,师傅还会拒绝吗?
再不济,她去找一副能用的躯壳送给师傅,总不能叫这份教导之恩落空。
淮相并不知道魔界在哪里,闲散的妖仙不知道,天宫外的仙侍也不知道。
她想去天宫里,去那些小仙见不到的正统神仙那里问一问。
正统神仙忙于修行,忙于救世,他们总是没时间。
吃了三次闭门羹,在淮相打算自行寻找时,天帝大发慈悲的传召了她。
或许是她心诚?
并不是,是那个白胡子老头模样的天帝有事相求。
天帝向她诉说百年前仙界的艰难平乱,说百年间魔界为壮大势力竟开始迫害凡人,又说几年来有多少折在魔界的精兵良将。
在淮相的意识里,帝王应威严,可眼前的天帝眼神悲悯,形容可凄。
她答应天帝的请求,却没有坦白自己的意图。
天帝是个合格的帝王,这样的人于苍生博爱于己无情,若是知道她藏着私心,或许会断她去路。
苍生很重要,师傅很重要,她自己……也很重要。
她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去救别人。
——
三百年修为勉强化形,但淮相没想过要变作幼童。
她原本计算由自己操控着新生咒,待新的身体长成后再附身。
这样可以避开不必要的痛苦,自己动手也更放心。
可这世上极少有照着预想发生的事。
淮相遇到过太多意外,习惯为自己准备退路。
修真界并不安全,于是她选择了最激进的一条。
淮相从来没做过孩子。不只是视觉上的矮小,心智上也幼稚许多,痛楚加身下,那种贪食机缘的烦躁感再生,直到她从那道透明法器里出来时才消失。
她在晏却身上感受到浓郁的浊气。
仙人的躯体较凡人敏锐数倍,晏却这些时日并未修炼,或许那是镇压邪剑残留的气息。
踏出风鸣壑时,她再次嗅到浊气。
宗门管辖的地界不仅充斥着浓重的浊气,甚至感受不到正统修士所使用的真气。
她清楚的记得上次来此处并无异样,淮相心中惊骇,这修真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遇到使用浊气而不自知的扬为等人时,她看向天外青天,终于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她翻遍修真界也找不到魔界入口。
怪不得师傅说来接她。
她这个卧底,当得可真精彩。
——
“仇怨。”淮相往榻上一靠,“或许是势不两立的仇怨吧。”
“修真界”,是个巨大的魔窟。
这个魔窟与她想得很不一样。
她以为邪路偏激,魔修会性情暴戾喊打喊杀。
可他们像修士一样建立制度,以仙人姿态“拯救”苍生。
瞧着无错。
当真无错吗?那又为什么使用这样低劣的幻像呢?
让每一个身处魔窟的凡人自以为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时不时放出些“妖魔”惊扰他们,令他们为魔界供给修炼所用的浊气。
若是身处浊气之中不会反噬凡人寿数,若是那些因“仙丹”起死回生的凡人没有变为走尸,若是那些死去凡人的魂魄没有因反噬残缺,这幻境下的“修真界”倒也是个好去处。
毕竟对不能修炼凡人来说,在哪里活着不是活呢。
这些日子她想过许多事,最扰人的便是怎样揭开真相,怎样处理那些只会重复生前行径的走尸,怎样安置这些残缺的灵魂。
怎样……处理这些一无所知的修士。
她看向晏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
晏却想通许多事,有这样赶尽杀绝的仇怨,淮相留在这里只会有无尽的麻烦,她必须要走。
他问:“除了你师傅,还有其他回去的法子吗?”
淮相眼眸微眯,“或许可以将这幻境破开。”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我能做什么?”
淮相却沉默了。
在他觉得她不会回答时,她说:“好好活着。”
——
淮相觉得晏却有些奇怪。
他依旧每日在四方院里陪着她,依旧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却总是心不在焉。
从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如今只剩茫然不自知。
或许不是奇怪,只是恢复正常了而已。
“乐妖有术名璧还,常伴于魂,扰人情意,或可蛊惑人心。”
这是李毓曾在岳麓居对她说的。
结合解忧阵为她解的忧,那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身上的怪异之处来自哪里。
削木作琴,她此刻,已是个琴妖了。
那时她的身体被分作弦寂与焚乐,焚乐中残余的魂魄更多,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琴妖不精术法,却极其擅长蛊惑人心,哪怕她从未用此术左右他人,遇到的每个人仍会被她影响。
如拨动琴弦,乐者欲传达什么感情,琴音回应的便是什么感情。
他们因着璧还一术对她友善,感情里掺着一半的假,可她感受到的都是真,她动了真心。
这种时候知道这样的真相,是有些痛苦的。
但偷来的总归要还。
如今她不再是什么琴妖,蛊惑之术自然消失,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这抚琴弄弦的余韵,是否太过绵长?
——
晏却觉得淮相在疏远他。
她从稚童长到少年模样,身上有些力气就开始研究阵法,画阵摆阵改阵,改不好再推翻重来。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阵法,淮相会的许多东西,他都不识得。
哪怕他将那些写在纸上的咒术通通记下,也掩盖不了心底的半分恐慌。
他终于清晰的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希望她能回家,私心里又希望她能再多留些时日,可他这样一个被困在凡间的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站在她身边呢?
她甚至连他的衣袖也不愿再碰。
这份疏远刻意的叫人心酸,明明两人的身高越来越接近,距离却越来越远。
当真没有其他可能了吗?
凡间的酒醉人,晏却早就尝过,此刻再喝上一壶,却再也没有当时滋味。
大户人家的后院里也有些情致,人造的矮树,人造的假山,人造的鱼池,人造的花墙,一切都是赏心悦目,一切又是刻意堆砌。
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淮相在堆砌的景致里对着地面发呆,他知道,她又在愁什么阵法了。
日沉月又升,眼前景致渐暗。
她的眼睛不似从前那样好了,此刻该去休息。
他清了清身上的酒气,却没清退酒意,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这种迷蒙缱绻的感觉,着实令人沉溺。
淮相对他点头,主动回了卧房。
他照旧守着她,里间昏暗着,外间燃着烛,烛芯与焰火纠缠着向上,时不时被微风拂动着摇晃,他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晏却仍有些混沌,他靠在圈椅上仰面扶额,试图将残余的醉意驱散。
袖底忽地拂落一物,轻飘飘的落在脚下。
他微眯着眼转头瞧向地面,待看清后瞬间清醒。
他都做了什么?
他有些颤抖的将它捡起送到烛边,在边缘燃起那一刹又慌忙掐灭。
他看向里间,淮相抱着被子睡得正熟。
她不会知道的。
他犹豫许久,私心终是胜了德行。
他就卑鄙这么一次,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