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片叶子落在神典上。
“咕噜…咕噜…”
池塘里,几条小鱼浅浅地越出水面。
“哗哗——哗哗哗哗——”
风又起,四周响起树声。空气里,夏意清新又浮躁。
依莉娅特微阖着眼,安静得像块琥珀,无声诵着祷词。
这便是沉默祷告。
沉默祷告的要义,从来不在背诵神典,而是自发的灵性显现。换种说法,便是超脱自我,将灵魂化为供神取阅的信仰札记。
只有被神选中的血脉,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贵族少爷们,在摇篮里便可以抵达天听;小姐们则需要获得父亲、兄弟和守夜人的认可,同时也要付出更多的虔信;至于平民,无论再怎么诚恳,哪怕换上不打补丁的衣服,也依旧配不上圣所的门槛。大陆上,所有人都尊崇神,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信徒。
神行其道的世界里,信仰是奢侈品。
而她,虽然被至高神使家族收养,却依然是注定的贫民。
依莉娅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次,她的祷告不再沉默,“我的神明啊,请您收下我的信仰,为此我愿意奉献一生。”
“咕噜噜……”
又是一串轻微的气泡声响,从睡莲叶子的间隙处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
“咕噜噜——”
她不由上前,小心拨开叶子。
池子里的水清澈可见底,有几条红宝石色的小鱼,还有一双……黑夜般的眼睛。
依莉娅特屏住呼吸,胸脯却微微起伏,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惊喜。
一个男人从水面浮出,浓密的眉毛和眼睫上不断地滴下水珠,深邃的五官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
他笑得很迷人,“中午好,漂亮的小殿下,我…”
依莉娅特俯身,在他的唇上落下纯洁轻盈的一吻。
他瞪大眼睛。
她又抬手,轻轻抚摸他的湿答答却又依然挺立的黑发。袖口的蕾丝被打湿,沁凉地贴在手腕上。
“你终于出现了,我的神明。”
梦醒。
依莉娅特睁开眼睛。
呼吸道里充满了…刺鼻又热乎乎的味道。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的房间。四处都是瓶瓶罐罐。
依莉娅特站起来,挨个看过去。
每一个容器里都装满了奇怪的内容物,比鼻涕像泥巴,比泥巴像鼻涕。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口黑铁锅,咕咚咕咚地冒出粘稠的泡沫。那股算不上好闻的气味便是从此而来。
她来到窗边。入目是满眼幽绿,森林静谧安祥,更近的地方是一片干净的沼泽。
是的,干净。
无垠沙漠里,突然出现神秘又特别的丛林泥沼,虽然很刻板印象,但这只能是女巫的手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依莉娅特将手背在身后。
“醒了?”一个老太太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罐沙子,“别害怕,我给你换了身衣裳。”
这位老人,身形很瘦小,衣袍却宽大得像被撑松的动物胃囊。依莉娅特一眼便认出,她就是那位送她蔷薇的花贩。
少女表现得很平静。
听见女巫的后半句话时,她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裙子灰扑扑的,毫无线条可言,像是随手捡的麻布袋子。
女巫将怀里的沙子倒进铁锅里,还不忘捞了些喂进自己的嘴里,喝水一样地吞了下去。
再开口时,由于喉咙里还挂着沙粒,女巫的话音涩哑而缓慢,“你那身衣裙上的丝结,很容易让男人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所以我把它换掉了。”
“你吃掉了我的衣服。”依莉娅特十分肯定。
这下反倒是老太太惊讶了起来。
“小姑娘,你知道我?”
“嗯,暴食女巫。”少女勇敢地同她对视,“我小时候,侍女们嫌麻烦,于是将所有东西炖在一起喂给我。每当我拒绝时,她们就用你来吓唬我。她们说,你把小孩当食材,做出一堆比猪胃里的东西还可怕的食物。”
“她们还说,世界上只有女巫才能熬出恶心的汤。”
“我熬的汤恶心,不是因为我是女巫。”老太太义正严辞,“而是因为我不会下厨。”
依莉娅特:“……”
她看着女巫拿起汤勺,精心准备起那锅“汤”。
“一直以来,你都以沙子为食?”
“不是沙子,是沙漠。我的胃口,只有沙漠或者海渊才能填满。”女巫打了个嗝,“还有,罪骨我可以直接给你。你无需为此犯下偷盗的罪孽。”
“你……”依莉娅特握紧手中的东西。
“说是罪骨,其实也不过是弃神的遗迹。弃神早已经不存在了。这些毫无用处的石头,对于洛卡家族来说,不过是钓出叛神者的饵。”女巫毫不掩饰自己话音里的怜悯。
依莉娅特垂下眼,睫毛微颤。
她才不是叛神者。
凯诺更不是。他是神迹。
“那你会告诉他们么?”她问。
“不,我不会。”女巫连连摇头,“身边放一个不能吃的东西,会让我很难受。我巴不得有人能带走它。”
视野余光里,有什么在动。
依莉娅特转头看向窗外,脊背微微绷紧。
女巫“呀”了声,感叹道:“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而少女已经推开窗户。
凯诺焦急的喊声立刻传进房间里,“依莉娅特!不要吃她给的任何东西!她是女巫!”
远远望去,沼泽边的男人浑身是血。
看得出来,女巫设下了重重陷阱,每一重都恨不得扒下闯入者的一层皮。世界上也许只有洋葱才能通过这里。
依莉娅特看向老人。
少女微敛眉目,声线刻意压得低沉,“你要对我做什么,我不在乎。但你必须送他平安回去,回到安全的地方。”
女巫笑了笑。
眼前的小姐,哪怕身上套着麻袋,金发披散,看起来依然矜持贵重。漂亮的眼瞳中透着冷意,仿佛翡绿的湖泊上漂浮着碎冰。
女巫知道她在模仿谁,可女巫也知道,少女永远也学不到她那位兄长的精髓——圣徒牌。
那才是真正的权力。
老人将屋门打开,“太阳要落山了,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依莉娅特小姐。”
“……”
依莉娅特突然意识到,女巫的目的…根本不在她。
她必须赶紧找到凯诺,带他离开。
而女巫已经自顾自地将汤盛出来,不顾滚烫,吃得津津有味,仿佛每一口于她而言都是饱餐。
依莉娅特朝门外冲了出去。
她没拦她。
闯入者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沼泽,也没拦她。
“凯诺!”
“依莉娅特…”
凯诺眼睁睁看着,那片让他和阿洛坎束手无策的泥潭,在少女的脚下一路凝实。她还没站稳,他便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依莉娅特……依莉娅特…”他念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还好你没事……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
“你有没有受伤?她有没有欺负你?”
“我真该死…抱歉…是我不好……”他紧紧抱着她。
“我没事。凯诺,你又受伤了。”
依莉娅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她能感觉到,凯诺身体里不断流出温热的血液,大片大片地泅湿了她的衣服,几乎要渗进皮肤。
一旁,阿洛坎的状况好得多,但他身上的骑士甲也是坑洼不平的,还破了好几处。
“你该放开依莉娅特小姐了,蠢货。”阿洛坎举起剑,不客气地用剑柄戳了戳他无数伤口中比较不致命的一个。
尽管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但阿洛坎这一下还是让凯诺倒吸一口气。
他:“……”
妈的,骑士怎么这样?
就在这时,依莉娅特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了什么。凯诺下意识一摸,立刻意识到,勇敢天真的少女,又帮他找到了一块罪骨。
心越发沉甸甸的。
盗窃七块罪骨的份量加起来,未必有他假冒神明、欺骗依莉娅特的这一份罪孽深重。
他觉得喘不过气。
凯诺松开手,把她放下来。
“小姐,我先送您回去。”阿洛坎站上前,神情肃穆。
“我殿后。”凯诺补充道。
依莉娅特启唇,想说什么。凯诺伸出手,在她颈侧轻轻捏了一下。
“混账你找死!”
阿洛坎接住昏迷过去的小姐,声音冷厉,“我刚才就不该救你。”
“不这样的话,她不肯跟你走的。”凯诺面无表情,望向沼泽深处,“女巫想要的是我。她要我心甘情愿地踩进陷阱。”
“你带她走。凡人无法对抗女巫的力量。如果我跟你们一起,三个人都出不去。”
阿洛坎没再说话,俯身背起依莉娅特,飞速地离开了。
他身后,凯诺留恋地守望着。
骗子的那双黑亮瞳眸,映着信徒少女的长发。她那茂密的发丝恍若一瀑温柔的流金,在风里寂静地飘拂,又被骑士呵护着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看不见。
“你倒是在意她。”
女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话音里夹杂着隐隐的几声蛙叫。
天知道她刚才又吃了什么。
“我在你身上种下了必死的诅咒,就是在你被那朵蔷薇扎到的时候。”她伸出手,又递出一支蔷薇。花茎上的刺又尖又粗,恍若丛丛尖牙利齿。
“但你可以选择,是否要让依莉娅特代替你死去。”
“年轻人,你的时间不多,在依莉娅特离开我的森林之前,如果你不选择,我会替你选择。”女巫絮絮叨叨,“说实话,我更中意她。”
凯诺盯着花苞。
他不能死。罪骨还没被带出去,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
至于依莉娅特,坦白讲,若是剖开他那卑劣的心脏,扯出埋藏在血肉里的所有念头,他不觉得,这其中有关依莉娅特的全部情感…深厚到能让他毫不犹豫献出自己的性命。
可是,从头到尾,她是最无辜的那个。
他伸出手。
一只手忽然抢在他前面,握住了那朵带刺的蔷薇。
凯诺瞪大眼睛。
“…依莉娅特!”他声音发颤。
“小姐…”
阿洛坎的呼喊声听起来痛苦又遥远,凯诺满心满眼都是少女白皙的肌肤被刺扎破的瞬间。
他清晰看见,她那轻微颤抖的指缝间,殷红的血汩汩沁了出来,渗透进枝叶,将带着诅咒的花瓣滋养得鲜艳欲滴。
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坚定。
“依莉娅特……不……”他一下慌了神,想要拉开她的手,却又不敢用力,“不…不可以…你不能有事……”
“我接受诅咒!我接受!你不许伤她!”他想要冲向女巫,却发现腿脚完全动弹不得。
男人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冲女巫嘶喊,“你听见了吗?!你不能动依莉娅特!她要是受了伤,我拉你一起下地狱!”
“依莉娅特…我的依莉娅特,把诅咒给我!快!相信我!”
无力感侵袭着灵魂,比被牧羊人牌压制时的体会还要可怕,他只能哀求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那朵蔷薇握得更紧了,仿佛无畏的勇士握着一柄荆棘的剑。
日头已经西沉,森林夜雾顿起。
瘴气遮住了两位女士的面目。
化不开的幽霭里,男人只听见,少女对女巫说:“我已立下誓言,我会献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