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晨雾里，大树昏黄，少女坐在落叶里，发间盈满金辉。她解下自己手上的绷带，往手指上涂抹药水，神情安静而低落。
黑发的阿洛坎走上前，放轻声音，“小姐，我来帮你。”
她没有拒绝。
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眸，依莉娅特想，她怎么能拒绝神明呢？
曾在暗处守护她的骑士，如今成为了她光明的神迹，这是迹神对信仰的无上肯定。她如何能不满怀欣喜，接受这份赐福。
阿洛坎单膝跪地，捧起她的手。
小姐涂药涂得很敷衍，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他按耐住皱眉头的冲动，重新帮她涂了整整五遍，然后一点一点地缠上绷带。
他始终低着头，于是依莉娅特只能看见骑士的头发。
“我弄丢过好几次丝巾。”她忽然开口。
阿洛坎缠绷带的动作未停。
“但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它们就会出现，在窗台上或是茶几上，没有任何皱褶，像是被风吹回来的。”
“一个多月前，在中陆，天梨为我准备的那匹没配马镫的马，鞍上别了个小小的驯兽笛。”
“还有一年，去西境，那一路和往年一样，没什么异常。可我后来听说，那段时间有劫匪出没在我们经过的路上。”
“这些，都是你么？”
阿洛坎应道：“嗯。”
其实更多，但他的小姐不必知道这些。
“抱歉。那些事情我都不方便出面。我过去的职责，是暗中守护你。”包扎完毕，他在她的手上轻轻系了个结，又再次说道，“抱歉。”
自他陪伴小姐的数年以来，他唯一没防住的，就是伊瑟王子，和那个叫凯诺的无赖。
依莉娅特抿起嘴。
往日，阿洛坎藏起来时，她连他的影子都找不见。不像现在，她时不时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笼罩着自己。
“我的神迹…”她抚上他的眉眼。
他握住她缠满绷带的手，合在掌心里，力度轻柔，瞳孔却沉着如井，“您…您无需这样。我是您的骑士。我会为您做一切事情，只要您吩咐。”
依莉娅特试着抽出手，却抵不过他的力气。
她隐隐觉得，阿洛坎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深重的情绪，这让她感到茫然。
“你不愿意么？做我的神迹。”她问。
“不，不…我只是想说，您这样高贵，无需在任何人面前自降身份。”阿洛坎将高大的身躯压得极低，恍若一只朝拜月亮的巨兽，“只要您施舍些许注视，哪怕是做您脚下的尘埃，我也心甘情愿。”
依莉娅特再次想抽回手。他依然不放。
她垂下眼，神情带着恍惚。
“这样啊…”
远处，披风里的男人沉默地望着这一切。身上的伤口不断蔓延出腥锈的味道，所有气味全被笼在了衣袍里，让他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血海里沉溺。全身都在疼，疼得他都麻木了。
他没有用止痛药。他只想看看她。
他还记得，两个月之前，他准备潜入依莉娅特的森林祭坛时，面对愁容满面的光头，他还满不在乎地打趣，“现在是夏天，咱们漂亮的洛卡小玫瑰还安安心心地在鲸都听海浪呢，我上哪冒犯人家去？”
两个月以后，他还是她的陌生人。
两条不慎交错的轨迹线，终于，被拨回了各自的正路与斜途。
“莉娅。”雷亨走了过来。
阿洛坎直起身，守在一旁。
雷亨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要去一趟东境，去见莉莉丝。你要不要先回鲸都？阿洛坎会陪着你。”
“我还不想回去。”依莉娅特回答他。
“好，莉娅不想回，那就不回。”
雷亨用大掌包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
他不再出声，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她明白，王兄心有顾虑，因为…那个人在东境。对她来说，那个人很危险。
依莉娅特懂事地提议道：“我可以去北境么，哥哥？冬季要来了，我想去那里祝祷，祈求迹神不要降下雪灾。阿洛坎会陪我。”
“可是北境很冷。我会让温格给你多备些衣服。”
“嗯。”依莉娅特轻声答应，“一定。”
……
“北境这么冷的地方，没想到你会来呢。”少女笑得意味深长，“孤儿院年久失修，多亏雷亨殿下做主，将孩子们安置在了洛卡行宫。”
“这段时间，都是我在这里，帮着院长照顾他们。你王兄在信中总是为此夸赞我呢，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但不巧的是，城外临时出了些麻烦，今夜我得立即出发。我知道，你不擅长管事，也不会照顾人，但现下也只能委屈你和那群小东西挤在一个屋檐下了。”
“亚西。”依莉娅特简单打了个招呼。
“……”
贵族少女站在回廊里，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她的视线拂过依莉娅特，落在她身侧。
阿洛坎立在那里，笔直得如同一柄与月光形影不离的长剑。
“我们需要骑士。”亚西开门见山，“冬天快到了，雪狼群加紧了囤粮的节奏。整个北境的骑士都已经应召前往，抵挡进犯的野兽。”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阿洛坎，“你是骑士，没错吧？”
“我是小姐一个人的骑士。”阿洛坎干脆利落地拒绝她。
亚西转头看向依莉娅特。
阿洛坎上前一步，挡在她和依莉娅特之间。
“可神需要骑士呢，骑士的职责，不就是替神守护人间？”亚西歪了歪头，语气不轻不重，“你竟如此吝啬你的信仰，依莉娅特。难怪，你王兄在信里有时会提到对你的无奈。他那么宠你，都难免觉得你不懂事。”
“我没事，阿洛坎。”依莉娅特说，“你去吧。我在这里会很安全，而且，前线更需要你。”
阿洛坎没有动，身上的盔甲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亚西看着，依莉娅特抬起手，放在他肩头的甲胄上，原本有些躁动的骑士立刻安静了下来，像是大型动物僵硬着身形，生怕惊扰了某只落在自己身上的小小鸟雀。
心房里，仿佛有冰凉的火焰在烧灼。贵族小姐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揉皱了一角衣裙。
“我们不是说好，听我的么？”依莉娅特温柔地问道，尾音微扬，语调介于撒娇与命令之间。
阿洛坎脸上又是那副压抑的表情。
依莉娅特将手掌贴上他的面庞。骑士整个身体都随之绷紧。
“你答应过我的，阿洛坎。”
他终于回答道：“是，小姐。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依莉娅特这才转身，走进屋子里。身后，阿洛坎为她合上门。
世界被关在了外面。
洛卡家族在北境安置的行宫，比别处简陋得多，可每个角落都生起了炉火，很是温暖。不像窗外，连黑暗都透着灰蒙蒙的劲儿，时刻准备着下雪。
她没听见孩子们的声音。
他们抵达的时候，夜色已深。小家伙们想必已经睡得香甜了。
她走进卧室，解下斗篷。
身后，忽然传来暴雪般的凉意。
“谁——”
下一秒，她被人揽进怀里。
心头下意识生出惊喜，可等她侧头看见那人的脸时，眼中的光却又淡了下去。
那人将她的转变看得一清二楚。
低沉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起。他问道：“你在期待别的客人？我亲爱的养妹。”
依莉娅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在期待谁。
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你很惊讶。”伊瑟始终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将她拥得越来越紧。他在她耳旁，透露秘密般说道，“我可是冒着被王兄问责的风险，悄悄跑来找你的。”
“虽然东境边界荒芜得乌鸦都受不了，可洛卡家族的养女崇拜上了一个骗子的风声，还是吹到了我那里。”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透着沉郁而锐利的气息，仿佛永远一具只能映出阴天的铠甲。
他将手指扣进她的十指之间。她手上缠满了绷带，柔软却也碍事。这让他很是不悦，“谁伤的？难道是那个骗子？”
“莉娅，你怎么这么让人放心不下？”
“他不是骗子。”她皱起眉头。
伊瑟冷笑。
依莉娅特想了想，认真地提醒他：“而且，王兄已经启程去了东境。如果你不希望他发现你不在，那你还是尽早回去为好，兄长。”
伊瑟的呼吸顿住。
他手上的力度先是松了些，随即便收得更紧了。
蓦地，他将她一把抱起。
厚重的暗红裙摆在空中旋了半圈，紧接着就被一双结实的长腿轻轻抵在墙上。
“你的心脏是钻石做的么？怎么就坚硬成这样？”他低下头，隔着衣服，在她胸口的位置细细啃咬着。不太明亮的卧室里，那一头墨绿色的发丝，像极了月夜里幽暗的灌木丛。
“也不想想，当年我是因为谁，才被发落去了那里？”他没好气地质问她。
手握骑士牌的帝国二皇子，一向凶名在外，一记眼光便足以令人膝行伏地，连宴会上最多情的女士都得绕着他走。
可他知道，她不怕他。
“对不起。”依莉娅特小声说道。
伊瑟没抬起脸，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他绝不、永不接受她的道歉。可尽管如此，她的话还是像一朵会下雨的云，无可阻挡地飘进了胸腔里，将干涸的心脏化为泥沼。
手掌留恋而贪婪地落在她的腰上，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收紧。
可惜啊…
她的虎牙不够锋利，不够留下齿痕。
指甲也修剪得太乖了，不够尖，也不够长。
“你不喜欢我了？”他追问道，“你现在喜欢阿洛坎？”
“那你可真不该放他走。亚西·莱德从小就嫉妒你，一定会趁此机会将他收入裙下。看她的穿着，她还没有守夜人呢。你觉得，阿洛坎会舍得拒绝她么？”
王子弯起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她衣裙上的丝结。本来轻佻的动作，被他做出来，显得格外危险。
“如果她真的嫉妒我，”依莉娅特冷静地说道，“她会选你当守夜人。”
伊瑟亲密地抵住她的额头。
“可她会选择阿洛坎——你的骑士。你马上就要失去他了。要知道，作为骑士，只需要履行职责，不需要拒绝诱惑。”
依莉娅特问他：“就像你当年？”
“嗯，就像我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