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鹞忘了他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离开程凇家,也忘了他是如何坐在酒吧后台的化妆间内进行着上台前最后的准备工作的。
回过神来时,鹿晓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啊鹞哥!”鹿晓乐的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担忧,问他:“又没睡好吗?”
没睡好吗?
他今天睡得可太好了!
按理说,做了这么个离奇的梦,他睡醒应该也会觉得疲倦。
事实上,这好像不是梦。
简鹞学生时代蛮爱看科幻小说的,也曾想过万一他某一天突然觉醒了超能力,要肩负起保护世界的重任。
但先前简鹞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他真的觉醒了超能力,虽然这超能力是变成一只小鸟,听起来和保护世界没什么关联。
……而且他变成的是楼下新邻居、他的新晋死对头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笨蛋小鹦鹉。
想到这,简鹞又回忆起他今天早上在程凇怀里醒来的惊悚一幕。
如果说他白天真的变成了程凇家的小鸟,那真正的不丢又去哪里了?
简鹞的灵魂出窍附到小鸟身上后又回到他原来的身体里,几乎是无缝衔接,按理说他应该像连续演出五小时一样累到虚脱才对。
可他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思路清晰,完全是睡饱饱了的状态。
难道今天他附身在不丢身上时,不丢的灵魂同样也去到他的身上,并且让他的身体一直处于睡眠之中,所以此时此刻他才能精神饱满棒棒哒?
简鹞就这样一直在头脑风暴,直到鹿晓乐有些担心地又问了他一次,他才回过神来。
“没,我睡挺好的,刚刚在想东西。”
看着鹿晓乐紧皱眉头中的担忧,简鹞甚至想把这事倾诉给他听,不过几乎瞬间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此时此刻换作是鹿晓乐状态不对,他也会产生担心的情绪。
但要是下一秒鹿晓乐说他只是在为自己可能会随时变成一只鸟感到担忧,简鹞只会感到不可置信并且贴心地给他挂个精神科。
简鹞不想被当成精神病,决定先把这事放心里,他自己再琢磨琢磨。
今晚的演出顺利结束,简鹞照常踏着熹微的晨光下班,回到家时刚刚六点出头。
简单洗漱一番,简鹞只觉得被深深的疲倦包裹住了全身,刚躺下没几分钟就熟睡过去了。
感觉也才没过去几分钟,简鹞突然被惊醒,猛地一睁开眼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的侧脸。
没猜错的话……
他又变成鸟了。
也许是早有预感,简鹞这次倒没觉得太惊讶。
他正躺在一个松软的枕头上。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挺严实,但隐隐透进来的晨光,还是足以让简鹞看清了睡在他身旁的程凇的脸。
昨天交颈而眠,今日同床共枕。
造孽啊!
程凇还没醒。他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前,手也十分妥帖地交叠于之上,是一种很安稳的睡姿。
安睡中的侧脸少了平日里常带的疏离感,更加柔和恬静。睫毛垂落,程凇睡得一派安然。
——可简鹞不会心软。
一想到前几日那些被程凇训鸟扰了清梦的瞬间,简鹞只想新仇旧恨一起算。
胖嘟嘟的小鸟一蹦一跳地蹦跶到程凇枕边,然后将脑袋探到他耳廓附近,似乎隐隐在蓄着一股劲——
“啾啾啾!”
“啾啾啾!”
“啾!啾啾啾!”
“被噪音困扰”的简鹞瞬间化身成“制造噪音”的电音小鸡,成了程凇的鸟形闹铃。
鸟鸣声不绝于耳,程凇也在这阵阵噪音的催促下缓缓睁开了眼。
睡意还没完全消散,此刻的程凇看起来有些懵。他睫毛轻颤,眼神还没法聚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柔。
简鹞这会儿倒有些心软了。
不过程凇完全不像他。被自家心爱的小鸟吵醒,程凇一点脾气也没有,甚至还微笑着给予夸奖:“不丢真乖,今天这么爱叫。”
简鹞:……
这说明什么?你的缺点在无条件爱你的人眼里都能变成优点!
眼前人笑意盈盈的眉眼,再与简鹞先前见到的冷淡模样对比,他不得不再次感慨程凇对待人和鸟的双标。
程凇依旧是把爱鸟揣在掌心,走到哪带到哪。他给小鸟倒了满满一碗鸟粮,又看着它一粒一粒地剥开谷壳、风卷残云。
一开始简鹞还有点放不开。程凇盯着他看时眼神是一错不错的,被盯久了他只觉得面热。
但简鹞又转念一想——
他现在只是一只小鸟!
而且是一只没心没肺、胖乎乎、圆滚滚、集主人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鸟!
到底品出了些变成小不丢的好处来,简鹞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丰富的早餐。
饱食一顿后,简鹞又开启了陪程凇玩的任务。
追着程凇指尖上的苹果干跑这事让简鹞觉得有些丢人,他依旧催眠自己现在只是一只头脑简单一蹦一跳的小笨鸟。
乖乖站在程凇掌心间啃完这一小块苹果干后,简鹞享受起了主人的按摩服务。
撇去第一次被摸时的羞涩感,简鹞现在只觉得被程凇挠头顶、揉脸颊地伺候着舒服得不得了。
简鹞被摸得完全眯起了眼,边轻轻抖动着翅膀边小声哼哼,整只鸟变成了一颗蓬松的糯米团子。
“舒服吧?”程凇冷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可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简鹞当场石化:“跟我学,早上——好。”
“啾?”简鹞歪了歪脑袋,试图卖个萌蒙混过关。
程凇微微收拢五指,这是个几乎把小胖鸟圈禁在手中的动作。
于是简鹞被迫和程凇对视上了。
简鹞想挣扎,却逃不过程凇的五指山。
“再来一次。”程凇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早——上——好——”
简鹞倒是想配合。可不丢的基础代码就是笨,他再怎么使劲,开口还是“啾”了一声。
程凇仍不死心,语气更加坚定:“我相信你能学会的,再跟我学。”
简鹞无计可施,黑葡萄一般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啾”几声来应付程凇。
先前脑补的当程凇语言教学班的学生,随时随地面对着他这张面无表情的冷脸的场景正在上演着,程凇没有起伏的冷淡嗓音正无孔不入地贯穿着小鸟绒毛之下藏着的两只小耳朵,简鹞是有苦难言,只能“啾”。
这场从“跟我学”到“啾”、从“早上好”到“啾啾”、从“我相信你”到“啾啾啾”的拉锯战不知持续了多久,程凇终于放弃了。
简鹞察觉到了程凇眼神中闪过的一丝落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蹦到了程凇手边,低头用柔软的额羽蹭了蹭他的手表,以示安慰。
这招对程凇来说很受用。他屈指碰了碰小鸟的脸颊,低低地说了一句:“外婆说过你总有一天能学会说话的。”
他说话时声量很小,但凭借鸟儿优异的听力,简鹞还是精准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或许这就是程凇望鸟成龙的原因?
简鹞“啾”了声回应他。
语言教学班下课后,程凇又按部就班地简单煮了碗面条,并且全部吃掉。
于是简鹞趁此机会在客厅练习飞行,满屋子到处乱转。
他停在挂钟前,发现已经八点半了。简鹞想起自己回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出头,刚刚被程凇抓着进行了长时间的一对一语言教学,这么算来,他附身在不丢身上的时间和他躺下床睡着的时间差不多。
难道入睡是变身的途径?
简鹞越想越觉得这的猜测是极其合理的,他兴奋地“啾啾”叫,又绕着客厅飞了三圈。
感觉有些累了之后,小鸟停在了茶几上。
昨天见到的那捧蓝蔷薇还在原位,但是卡片已经不知所踪。
小鸟又展翅落到了花蕊之上。距离简鹞拿着花上门理论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这束花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生机。原本的花瓣已然蔫软,边缘泛黄卷曲,赫然昭示着它的生命即将走向凋零。
小鸟在花上蹦跶了两下,程凇也走了过来。他捧起这束花,往日那股淡淡的清香已经消失不见。
“舍不得丢掉它吗?”程凇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小鸟。
简鹞有些不明觉厉,“啾”地回应了一声。
程凇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慰。
他上午还有课,又在家里待了一会儿就背着包准备去学校。简鹞很贴心的维持鸟设,看似十分依依不舍地绕着程凇飞了两圈,又目送他抱着花出门。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程凇走后,这里就完全是小鸟的地盘了!
这回程凇没有在临走前关好房门。简鹞在门口徘徊了两三圈,理智和冲动正在作斗争,最终冲动占了上风,他径直飞进位于他家主卧正下方的程凇的房间。
没办法!他只是一只呆萌的小鸟!
小鸟什么也不懂,进主人房间只是探险,并不是窥探他人**!
于是简鹞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绕着房间转悠了起来。
房间的整体布局和他那间一样,就是家具不多,床和衣柜都是很普通的款式。唯一不同于简鹞家的是,这间房的飘窗上架着一个漂亮的鸟笼。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简鹞凑近细看后,发现照片上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笑得眉眼弯弯,正抱着一个看上去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
小男孩身形清瘦,对着镜头比了“耶”的手势,可表情却完全不像同龄的小孩那样,露着豁牙哈哈大笑。
他甚至都没直视镜头,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拍照时没有集中注意力,被在场的其他事物吸引了视线。
小男孩也是单眼皮,长着现在程凇等比缩小的一张脸,应该就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又在房间内转了两圈,简鹞没再得到什么新发现,于是又开始琢磨起了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不丢这件事。
假如正如他猜测的一般,睡眠是触发他变身的媒介,那么他现在倒头就睡的话,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
简鹞马上开始实践。
陷进属于他的柔软枕头内,简鹞拼命酝酿睡意,却完全睡不着。
没办法,他现在正附在不丢身上,刚刚经历了一整晚充足睡眠,此时此刻定然是精力无限的。
简鹞又在客厅溜达了一会儿。变成小鸟后,所有物品在他眼中都放大了,可时间的流速好像减慢了。
他自认为已经消磨了一大段时间,但是抬头一看挂钟,距离程凇出门才过去半小时多一点。
好无聊啊啊啊!
简鹞感到有些抓狂,同时又生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好可怕。
变成小鸟后,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与程凇有关的事,他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都打上了程凇的烙印。
换句话来说,此时此刻,程凇就是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