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鹞睡眠质量并不算差,虽说不是那种雷打不动地震了还醒不过来的水平,但按以往来说从下班一觉睡到上班是不成问题的。
除了今天。
老小区隔音不是很好,简鹞这套是两室一厅的户型,他住了很多年。
他选了一间阳光好的当卧室,另一间在房东的同意下加装隔音后成了琴房。
此时此刻,简鹞是恨不得裹着被子在琴房地板上继续酣畅淋漓地睡一觉算了。
五分钟前,大脑突然在窸窸窣窣的吵闹声中自动开机了。
简鹞本来是不愿意睁眼,想着等安静下来再自动关机进入睡眠。
结果这阵说话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除去嘈杂的背景音,简鹞捕捉到了不少字眼—
“说早上好。”
“早——上——好——跟我学。”
“说呀不丢,跟着我。”
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很平静,语调基本没有起伏。
中间还参杂着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
这下简鹞是彻底关不了机了。
艰难掀开眼皮后,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零五分,距离他睡下刚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简鹞睡觉好动,床上被子凌乱,俩枕头一个枕得换了个面一个给踹到了床尾,连睡衣也往上抻了一大片,露出一截白皙劲痩的腰。
他打着哈欠下了床,越往主卧窗户这个声源处走,楼下邻居训鸟的声音就越大。
“……我再教你一遍,来说,早上好。”
“早上——好——”
早上一点都不好!
无觉可睡让简鹞肺都快气炸了!
他打开小区业主群,在成员那列搜索703,弹出来的是一个名为荷塘月色的微信用户,头像是一棵苍绿高大的树,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背景都是默认初始。
简鹞本来是想线上理论一下,但看这位703的微信状态……
实在是没法和今天早上见到的703单眼皮小帅联系在一起。
照这样看,这个号如果不是房东的,八成就是家里其他那些长辈的。
语言教学课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简鹞思考了两秒,还是决定下趟楼去当面“协商”一下。
出门前又想起早上电梯擦肩交错的那一眼,简鹞没犹豫,顺手把放在茶几上的蓝蔷薇也捎上了。
程凇今天起得很早,叫了车,一个人默默把昨天打包好分成几箱的行李搬上楼。
他前几天在课后来过一次,把很久没有人居住的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全部打扫了一遍,所以今天的工作安排比较轻松,只需要将新搬来的物品放在原先计划好的位置上。
不丢和平时一样,很活泼,在笼子里蹦跶攀爬,却也依旧不怎么爱叫。
进门后,程凇先把不丢的鸟笼安置在了主卧窗台。然后他又花一个多小时将所有东西妥善安置了,才闲下来陪不丢玩。
程凇倒了一小把饲料在掌心。鸟笼门打开后,圆润的蓝色小鸟三两下就跳到他的指腹上,很认真地低头啄食起来。
程凇用右手食指蹭蹭它的脑袋,小鸟“啾”了一声以作回应。
他顿时舒展了眉目:“外婆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会说不丢好乖好乖。”
小鸟忙着吃,没有回应他。
程凇又沉默了。
吃完后,不丢语言教学小课堂就要开始了。
“我今天上午没课,所以会给你上课。”不丢喜欢往他肩膀飞,程凇用手接回来后和它对视着,很有耐心地一字一句道:“跟我学——早、上、好。”
小鸟连鸟喙都没张开。
程凇又重复了两三遍,不丢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回应他。
更换内容、持续重复,早已滚瓜烂熟的流程如同执行命令一般依次上演,可小鸟还是没有张嘴说话的意图。
程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不丢圆滚滚的脑袋,正想把它放回笼子里时,门铃恰好响了。
几乎是程凇站起身的瞬间,不丢已经飞到他肩膀上方站着了。
一人一鸟一块儿来开门,映入简鹞眼帘的就是这般情景——
703那位个儿很高的业主依旧穿着件白色长袖t,但是没有戴帽子了。头发理得很清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气质冷得宛若能让空气凝结成一层霜。男人肩上正站着一只圆润肥美的蓝色小鸟,带来了意料之中的反差感,却又意外地很和谐。
不知是不是认出简鹞了,男人眼神有一瞬间的丝丝波动,不过马上又恢复成一条平直的线。
一对上这道冷锐的视线,刚刚电梯里整理的用来对峙的话稿被简鹞莫名忘了个精光。但他还是先做了自我介绍:“你好邻居,我住803的。简鹞,鹞鹰的鹞。”
这个字并不常见,就连这种动物也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猛禽。简鹞习惯了与人初次见面时介绍自己要连说带写,不过男人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简鹞也没去考究男人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见状他顺势递上了那捧蓝蔷薇:“你是刚搬来的吧?乔迁快乐啊恭喜恭喜。”
“程凇,雾凇的凇。”男人接过这捧花,手还没收回,肩上的小鸟就急不可耐地飞进去啄了起来。
对此,程凇又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谢谢,不丢喜欢花。”
“不丢?”简鹞没忍住笑了笑,问道:“你家小鸟叫不丢啊?”
程凇点点头。他目光正丝毫不偏移地落在花束间蹦跶着的小鸟上,同样是爱意满满,却并不会像早餐摊子老板那样热情熟络地滔滔不绝介绍起来。
见他这反应,简鹞干脆开门见山:“它是不是不太会说话?我听见你今天早上一直在教他来着。”
程凇看着他,微微抿紧了唇,没有回应。
简鹞便继续接着讲了:“你可能不知道啊,我是在老街那边上班的,都是晚上出门白天要回来睡觉的。我家不是在你家正楼上吗?刚刚你在给你家小鸟上语言班,谁曾想呢我这身为邻居反而在梦里旁听上了。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吵醒……
“所以呢?”薄唇轻启,打断了简鹞这一连串输出,化作轻飘飘的一句:“你白天睡觉?”
“啊……对。”简鹞有点没反应过来他问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我好像没什么关系。”程凇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停顿了两秒才说:“你睡觉,我教不丢说话,我们做自己的事就行,你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简鹞:“……?”
先前组织好的说辞瞬间溃不成军。
简鹞确实被程凇这有些神奇的回答呛得倒吸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各自要干嘛干嘛。”调整好呼吸,他尽量保持温良的表情和态度,重新措辞:“我想说的是,你教你家鸟说话影响我休息了。”
"我并没有使用很大的音量,也不像真正的老师一样借助麦克风这些扩音设施。"这回程凇倒是回答得很快,而且是对他来说算得上很长的一段话了,“我选择这个时间,在我家,教我的鹦鹉说话。一日之计在于晨,你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睡觉?”
那是因为他上的是夜班啊大哥!
简鹞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迟疑的这几秒内,他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程凇的回答。
说实话,程老师的语言教学班音量确实不算很大,但就是很莫名地能将他从睡梦中拉出来。
这算什么……难道程凇的声音对他来说是人形闹铃?
见简鹞沉默着,程凇也没再等着看他反应。他带着不丢后退一步回到屋内,关门前有些生硬但很客气地留下一句:“谢谢你给不丢的花。”
脚踩“出入平安”地垫,面对着紧闭的门,简鹞再次陷入了沉默。
回家后简鹞裹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又发了十分钟的呆。
当然这期间楼下的语言教学课他是一句也没落下,都跟着听呢。
简鹞觉得程凇这人有点奇怪。
他有些摸不准程凇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提出这事后,程凇很坚决地维护他养的小鸟,觉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最后居然又把简鹞送的礼给收下了,还替小鸟干巴巴地道了句谢。
想着想着困意又泛了上来,但楼下的课程仍在继续,且进度非常缓慢,来来回回依旧是那句“跟我学早上好”。
程凇声音确实不大,萦绕在简鹞耳边,每当他几近陷入睡眠时,又变得格外清晰,能将他迷糊的意识一把拽回来。
确实是人形闹钟……
简鹞也懒得再去和楼下扯皮,干脆自认倒霉,憋着一肚子气,真就被子一卷跑琴房打地铺去了。
不太舒适但好歹安静的一觉睡醒,简鹞觉得自己这才活过来。
回卧室将睡衣换下时,简鹞没再听见声,想是楼下语言教学班终于下课了。
……也是,就算老师有连上几小时课的劲,学生肯定也撑不住吧。
即便这语言教学班的学生是鸟不是人。
旁听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简鹞在脑内小小代入了一下学生的角色。一想到要面对703那张没表情的冷脸,和那道没有起伏无孔不入的冷淡嗓音……
简鹞没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