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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花烛夜

红烛高照,满室暖光。

卫昀握着那柄秤杆,站在床前,竟迟迟没有动作。那方红盖头静静垂着,将她的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十指纤纤,莹白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将秤杆伸向盖头边缘。

那方红绸缓缓掀起。先是下颌,再是唇,再是鼻——凤冠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晃得他眼花。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腕稳稳地向上抬。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烛光在她眸中落成两点小小的火苗,衬得那双眼愈发清亮,如同秋日山间的深潭,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透底下的波澜。眉若远山含黛,额间一点朱砂嫣红,在烛影中愈发鲜明。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羞涩地低头,也没有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只是这样看着,仿佛要将他看透。

卫昀握着秤杆的手顿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他从未这般近地看过她。花神节那日,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只记得她一身月白衣裙,周身仿佛笼着淡淡的月华。而此刻,她就在眼前,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木兰清香。

她比他想象中更美。不对——是美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些纨绔们平日里浑说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此刻都觉得轻飘飘的,配不上眼前人。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忘了该说什么。

沈昭容也在看他。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了平日的懒散,眼底映着烛光,竟透出几分从未见过的紧张。他握着秤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可那僵硬的站姿,分明像个不知如何是处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花神节那日,他被众人刁难时,也是这般站着,面上带着浑不在意的笑,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冷。而此刻,那丝冷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无措。

“你……”卫昀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饿不饿?我让人备了点心。”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是什么蠢话?洞房花烛夜,问人家饿不饿?

沈昭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他又问:“那……渴不渴?”

更蠢了。合卺酒还没喝呢。

沈昭容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软了软。她轻声道:“合卺酒还没饮。”

“哦,对。”卫昀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去案上斟酒。他动作有些急,酒壶碰在杯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斟满两杯,端着走回床边,递给她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顿。

那触感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沈昭容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与传闻中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交杯而饮,酒液入喉,微微的辛辣。卫昀放下酒杯,目光却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的白玉贴着她细腻的肌肤,衬得那手腕愈发纤细。

“还有结发礼。”沈昭容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哦,对,对。”卫昀又是那句,连忙去寻剪刀。他拿起那把系着红绸的剪刀,手指却有些发僵——这要怎么剪?剪多少?剪了之后怎么办?

沈昭容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剪刀。她从自己鬓边剪下一缕青丝,然后微微侧头,示意他低头。

卫昀依言凑近。她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墨香——这倒是出乎意料,她本以为他这样的人,身上该是脂粉气或是酒肉味。她抬手,从他发间也剪下一缕,动作轻柔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两缕发丝,一黑一亮,在她指尖缠绕。她将它们编在一起,手法娴熟,最后装入早备好的锦囊,系上红绳。整个过程,两人离得极近,他的呼吸拂过她额角,她的手指偶尔触到他耳廓,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脊背绷紧几分。

“好了。”她抬眸,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

沈昭容微怔:“怕什么?”

“嫁给我这样的人。”他说这话时,难得地没有笑,眼底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试探。

沈昭容沉默片刻,轻声道:“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何况,我既嫁了你,便是愿意的。”

愿意的。

这两个字落在卫昀耳中,像两颗石子投入静湖,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层惯常的懒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正一点点消融。

他忽然笑了,这回不是自嘲,而是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欢喜:“那就好。”

红烛静静地燃着,偶尔爆起一声轻微的毕剥。夜色已深。

卫昀站起身,走到烛台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她。她仍端坐床沿,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躲闪。他深吸一口气,吹熄了半数蜡烛,只留了两支,让室内陷入一种暧昧的昏黄。

他走回床边,在她身侧坐下。

锦帐低垂,将那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木兰香,能感觉到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的手却像被什么定住,抬不起来。

他僵坐许久,终于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昭容侧头看他。烛光下,他的耳根红得透亮,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在众人眼中眠花卧柳、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原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卫昀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莹白如玉,正覆在自己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他忽然反手握住,将她带入怀中。

动作有些笨拙,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交缠。她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轻些。”

他说到做到。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那株海棠树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卫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他披上外袍,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有小丫鬟提着热水进来,倒入屏风后的浴桶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走回床边,见她仍躺着不动,犹豫了一下,俯身道:“我抱你过去?”

沈昭容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触到他汗湿的胸膛,两人皆是一僵。

水波轻轻晃动,雾气氤氲满室。她垂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身后那个正小心翼翼替她擦洗的人。

洗毕,沈昭容已经累的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卫昀却清醒着,侧头看着身旁的人。月光透过帐幔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她眉眼愈发恬静。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额间那点朱砂,又飞快地缩回,像个做贼心虚的少年。

他想起她方才的引导——那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指引。若非如此,他恐怕还要笨拙更久。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他耳根便悄悄烫了起来——洞房花烛,本该是他来照顾她的,到头来却让她费心指引。她会不会觉得他……实在没用?他偷眼去看她的睡颜,见她眉目安然,并无半分异色,心中那点窘迫才稍稍淡去几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她熟睡的身子,在床榻内侧摸索。那方白帕静静躺在原处,上头落着几点殷红。他将它小心地叠好,握在掌心,那布料轻薄柔软,却像有千钧之重。

他低头看了许久,然后将它贴身收起,放在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她。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阴影。他忽然觉得,这个被硬塞来的妻子,似乎……比想象中好太多。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被外的手。那手微凉,他用自己的掌心捂着,一点一点,直到那凉意褪去。

窗外,那株老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婆娑,像是在见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