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良辰,天公作美。
黎明时分,京城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沈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仆妇们穿梭往来,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处处透着嫁女之日特有的忙碌与喜气——廊下新换的红绸灯笼随风轻摆,影壁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连那几株玉兰树上都系了朱红的丝绦,远远望去,一片灼灼其华。
白芷端着铜盆推门而入时,沈昭容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乌发散落肩头,一袭素白中衣衬得她面色如玉。窗外隐隐传来前院布置喜棚的动静,她却只是静静望着那一点将熄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该起身了。”白芷轻声道,将铜盆搁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来。
沈昭容接过,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眉眼。她擦了脸,又漱了口,这才由着白芷伺候着穿上那层层叠叠的嫁衣。大红的云锦繁复厚重,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蜿蜒而上,每一道褶皱都泛着柔和的珠光。紫苏在一旁递着配饰,忍不住轻声赞道:“小姐今日真好看。”
沈昭容没有应声,只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纹。镜中那人一身大红,珠翠环绕,眉目如画,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
紫苏捧来妆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全套的赤金头面。沈母请的是京城最好的梳头娘子,那妇人手巧,将沈昭容的一头青丝挽成高高的牡丹髻,再将金钗、步摇、珠花一一簪入。沉甸甸的凤冠压下来时,沈昭容不自觉地微微蹙眉——那分量,比前世更重。
“容儿。”
沈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容从镜中看去,见母亲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吉服,面上带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她走到女儿身后,接过梳头娘子手中的玉梳,轻轻梳理着那已经挽好的发髻,口中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念到第三句,声音已然有些发颤。
沈昭容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与她记忆中无数次抚摸自己额头的温暖截然不同。她轻轻唤了一声:“娘——”
沈母强撑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喜的日子,娘是高兴的。”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套在女儿腕上,“这是你外祖母当年给娘的,如今给你。往后……好好的。”
沈昭容垂眸看着那只玉镯,温润的白玉贴着肌肤,带着母亲的体温。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吉时将至。沈昭容由着母亲盖上盖头。
沈府正门大开,鞭炮声震天价响。沈昭容凤冠霞帔,由全福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厅。那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微酸,眼前垂下的珠串晃成一片迷蒙的光影,将那些熟悉的面孔都隔在了朦胧之外。
正厅内,沈父端坐于上。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官袍,面色肃穆,唯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泄露了心底的情绪。沈昭容行至跟前,缓缓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父亲。”
沈父张了张嘴,半晌,只沉沉说出一句:“凡事有家里。”
短短五个字,却重若千钧。沈昭容透过珠帘的间隙,隔着大红盖头抬眸看向父亲,仿佛间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温热。她再次叩首,然后起身,由全福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花轿。
沈母追到门口,被周嬷嬷轻轻扶住。她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轿帘之后,眼中含泪,面上却始终带着笑。鞭炮声震耳欲聋,将那一点点哽咽都盖了过去。
花轿起轿,吹吹打打,一路向东。
卫府这日同样忙碌。
天未亮,卫母便起身坐镇,将一应事务细细过问了一遍。方嬷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末了笑道:“夫人且宽心,都妥当着呢。二少爷那边,也收拾齐整了。”
“他?”卫母轻哼一声,“他能齐整到哪儿去?”
话虽如此,她到底不放心,亲自往儿子院里走了一趟。
卫昀果然已经穿戴妥当,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竟比平日多了几分人模狗样。只是那站姿依旧懒散,正倚着门框往外张望,见母亲来了,也不过是略略站直了些。
“娘,您怎么来了?”
卫母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衣冠齐整,发髻一丝不乱,这才略略放心。她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往后可不能再那般浑浑噩噩了。沈家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你得好好待人家。”
卫昀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垂着眼帘,“嗯”了一声。
卫母还想再说,前院已经传来催促声——迎亲的队伍该出发了。
卫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吹吹打打往沈府而去。卫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大红喜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指指点点,议论声隐约飘入耳中——
“那就是卫家二公子?倒生了一副好皮囊……”
“好皮囊有什么用?听说大字不识几个,整日里斗鸡走狗……”
“沈家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怎么偏偏嫁了他?”
“圣上赐的婚,谁敢说个不字?”
卫昀恍若未闻,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由着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花轿落地时,已是午时。
卫昀依照礼制,对着轿门虚射三箭,再由喜娘扶着新娘子下轿。跨马鞍、过火盆,一应礼仪有条不紊。沈昭容眼前只有一片红,被喜娘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门庭。
正厅内,卫国公与卫母端坐高堂。前来观礼的宾客济济一堂——卫家的勋贵旧交、沈家的清流同僚、还有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纨绔们,将偌大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新人站定,赞礼官正要唱礼,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尖细的高唱:
“圣旨到——”
满堂宾客皆惊,纷纷侧身让道。但见宣旨太监捧着明黄绸缎,满面笑容地步入正厅。卫国公连忙起身,率阖府上下跪迎。
那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清晰:“朕闻沈氏女昭容温婉淑德、卫氏子昀……佳偶天成,特赐御笔‘天作之合’四字,并玉如意一对、彩缎百匹,以示嘉许。钦此。”
满堂哗然。
卫国公叩首谢恩,双手接过那御笔亲书的卷轴,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寻常的恩典,这是天大的体面。那四字的分量,足以让这桩原本带着几分尴尬的婚事,镀上一层谁也不敢轻视的金边。
纨绔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戏谑渐渐被敬畏取代。前来观礼的夫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再看那蒙着盖头的新娘子时,已然换了神色。
拜堂礼成,新娘子被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卫昀的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枝叶婆娑,恰好遮住半窗日光。沈昭容端坐床沿,眼前依旧是那片红。外间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来,她分不清是哪些人在说话,只觉得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白芷和紫苏守在身侧,不敢多言。过了许久,门帘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老奴给二少夫人请安。”
那声音温和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沈昭容隔着盖头,轻轻应了一声:“嬷嬷辛苦。”
方嬷嬷笑吟吟地走到近前,也不多留,只温声道:“夫人让老奴来瞧瞧,二少夫人这边可有什么短少?这院子是新收拾的,一应摆设都是夫人亲自过问的,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二少夫人只管吩咐。”
沈昭容心中微动,又应了一声:“一切都好,有劳夫人挂心。”
方嬷嬷絮絮说了几句体己话——说夫人如何欢喜,说二少爷如何上心,说这院子里的海棠是二少爷出生那年国公爷亲手栽的——便告退出去,留下白芷和紫苏面面相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前厅的宴席正酣。
纨绔们将卫昀团团围住,灌酒起哄。陈三举着酒杯,大着舌头道:“卫二,你今儿个可得喝个痛快!往后可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再不能跟咱们胡混了!”
众人哄笑,七手八脚将酒盏往卫昀嘴边凑。卫昀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脸上却不见醉意,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
“行了行了,”有人嚷道,“再灌下去,洞房都进不去了!”
众人笑得更欢。卫昀也不恼,只拎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慢悠悠道:“急什么,夜还长着呢。”
与此同时,隔着数条街巷的谢府,却是一片寂静。
谢明远告假在家,独坐书房。窗外的日光正好,透过窗纱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那一室的清冷。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海棠树上——花已谢尽,只剩下满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锣鼓声飘入耳中。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他却听得分明——那是迎亲的锣鼓,是喜乐,是有人在奏着“凤求凰”。随着风向转变,那声音时强时弱,却始终没有断绝。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
小厮进来添茶,看见他这般模样,不敢多言,只悄悄退了出去。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黄昏时分,谢母归来。
她换了常服,独自往书房走去。行至门口,却停下了脚步。隔着半开的窗,她看见儿子的背影——依旧那般端方清举,依旧那般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她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只淡淡道:“今日卫府热闹得很。圣上赐了御笔,满堂宾客都看着呢。”
谢明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母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之中。
夜色渐深,宴席终于散了。
卫昀被几个家仆扶着回了洞房,脚步却稳稳当当,不见半分醉意。他站在门前,望着那扇贴着大红双喜的房门,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白芷和紫苏见他进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屋内红烛高照,满室暖光。沈昭容端坐床沿,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只能看见那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莹白如玉。
卫昀走到她面前,握着那柄秤杆,微微收紧手指。
红烛静静地燃着,偶尔爆起一声轻微的毕剥。
他将秤杆伸向盖头边缘。
——灯火摇曳,那方红绸缓缓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