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翊桢出来已是戌末，仲夏时节，骤雨常见，来时下了雨，此时天已放晴，正是素月当空，月华如流，赵翊桢仰头凝望明月良久，而后徐徐道：“为何自古以来，人对月感慨颇多？”
初一瞥了眼月亮，回道：“属下不懂，属下对月亮没有什么感觉。”又望向赵翊桢，“可能是月下所见与白日不同，多了一层缥缈朦胧。”末了补上了两个字，“好看。”说完，耳根子隐隐发烫。
赵翊桢轻笑一声，“许是这样。”又道：“玉奴啊，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初一听闻磨了磨后槽牙，说道：“殿下，属下觉得您近日有事瞒着属下。”
“嗯？”赵翊桢回头，感到新奇，初一很少会对他说这种话，他不置可否，只是打趣道：“我是你主子，瞒你又如何？”
初一急了，慌张道：“殿下今日才说了，初一可以用任何身份跟您相处，殿下是想收回么？”
赵翊桢神色泰然，“不想要我做主子？那倒是说说，想要我是什么身份呢？”
初一不说话了，埋下头耳朵泛红。
见状，赵翊桢笑着摇头，突然理解为何林煦总爱逗初一了，不过后来……赵翊桢心中喟叹，竟不知初一从什么时候变得越来越沉默，他身处权力中心，整日国事烦忧，无暇思考这些，只记得林煦那份潇洒逗乐的闲趣之情，后来也被消磨殆尽。
又是清风又是初一，看来他真是一个不合格的主子，好在还有弥补的机会。赵翊桢抬眼见别院已在望中，便道：“好了，不逗你了，进去吧。”与宴饮消遣之处不同，坊内这边皆是私宅，不少王公贵族会在此置办别院，作为瑞王殿下，大管家清风自然也为他置办了，只是他很少过来罢了。
回来后赵翊桢没再处理公事，流素阁待久了那香熏得他头疼，准备早些歇息。
就在赵翊桢前去沐浴时，初一站在寝院中，朗声道：“今夜何人值守？”
少顷，出现三内卫，排成一行单膝跪地，其中一人道：“回沈大人，院中由我三人值守，另有三人院外值守，两人巡查，共八人。”初一点点头，道，“院中我来值守就行，你三人退至院外。”三人犹豫，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回复“是”，然后飞身退开。
赵翊桢沐浴完回到屋内，发现初一正守在门边，发梢还有未干的水迹，见他回来了，立马站直身子，说道：“殿下，今夜属下值守。”
赵翊桢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床榻，待他收拾好躺下后，初一从小桌案上抽了几张麻纸出来，揉成团沾上水，而后赵翊桢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紧接着“嗤——”，顶上宫灯里的烛火接连熄灭，室内昏暗了下来。
借着月光，赵翊桢见初一走到榻下，双臂抱于胸前靠着床沿坐下，心中失笑，这小孩！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回想八年前，崇靖三十七年大年初一，他参加完宫宴回府，路遇一九岁小孩拦轿，开口竟是要自首！他名声在外，这些年有过不少人拦轿，求他救命的、申冤的、报仇的都有，第一次见到自首的，询问之下这小孩说了缘由，简而言之就是奸县令构陷害良善、真壮士蒙冤身入狱、烈女子拒辱惨殒命、勇小儿执刃雪仇恨。
小孩说自己杀了人，劫了狱，还打伤不少护卫，又一把火烧了府衙，遂来自首，他是越听越惊心，与他同行的前内卫总管霍笛是越听越欣赏，请求他务必出面帮忙，他答应了，此事并不难办，小孩本是为其父、其母，愤而反抗怒而杀之，此乃孝，江湖人以武犯禁，原可一走了之，可小孩仍将法理谨记于心，敢作敢当，此乃忠，护卫听命护主，小孩不但不怪，反而昼夜辛劳筹得银两，以偿被其所伤之人，此乃义，对此等忠、孝、义三全之人，于情于理都不该惩之。
他想着好人做到底，不仅免了小孩的罪责，还替其赔偿一应损失，将奸县令背后的靠山连根拔起，并安置好了小孩一家，可把小孩感动坏了，说什么都要报恩，要做他的护卫，小孩说：“对您来说是芝麻大点的事，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事。”他笑了说道：“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然后便同意小孩加入内卫，什么时候通过内卫考核，什么时候可以成为他的护卫。
没想到仅仅一年，小孩就获得了殿前领命的资格，他应承诺要来了小孩，但不知道是哪里传达有误，当天晚上小孩美滋滋地坐在他寝殿地上，说是要值守，他见小孩这样，便随他去了，但就这么让小孩坐一晚，颇有苛待下属的嫌疑，只得叫其来榻上守着，好在瑞王府的床大，睡三五个成年人都可，更何况一个小孩呢，只是辛苦了原本在他寝院值守的内卫，不仅要防着刺客，还要防着新来的同僚。
结果第二日他醒了小孩还没醒，睡得四仰八叉活像只翻肚皮的小狗，他哭笑不得，内心又十分复杂，不过是个孩子啊。小孩醒来慌忙请罪，又被告知只有贴身侍卫才能进寝殿值守，小孩宛若晴天霹雳，哭丧着脸离开了。
又过了两年，小孩终于如愿成为他的贴身侍卫，再也不会有人限制小孩进出他的寝殿了，再后来，小孩脱了奴籍，恢复本名，加入禁军，如今已是禁军统领了。
想到这，赵翊桢睁开眼，叹了口气，道：“上来吧。”
小孩、初一单手撑地一个翻身，熟练地在他身旁躺定，动作流畅得好似待命已久，就等他一声令下。
赵翊桢稍侧头扫了他一眼，“背上的伤好了么？”
“谢殿下关心，属下好多了，不碍事。”初一一本正经地回道。
“嗯，那就好。”
赵翊桢不再说话，周身松弛下来，眼睑轻阖。
感受到殿下呼吸逐渐平稳，已然安睡，初一这才放下心来，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蹭了过去，偎缩在殿下枕边，心里默默回答了那个问题：
不想要主子，想要主人。
想罢，又忍不住盯着殿下侧颜看，黑暗中，一双乌瞳清亮无比，良久，红着脸躺了回去，满足地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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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晨光初起，城门外一里界亭，大军浩浩荡荡，前后绵延约两里地，打头的是代表天子的旌节，而后是瑞王的车驾，两排禁军肃立，此时正在清点人数、整理队列。
林煦骑在马上环顾四周，摸了摸下巴，他从刚才拜辞阙下的时候就觉着不大对劲，稍加思索下，林煦翻身下马，走向一旁的校尉，问道：“这位校尉官，可曾见到你们沈统领？”校尉“哦”了一声，回道：“沈统领先行一步，前去探路了。”
初一去探路？林煦心下疑惑，面上不显，向其道谢后又走向王驾，“瑞王殿下。”
素色的纱帘被轻轻掀开一角，赵翊桢那张绝世无双的脸露了出来，他道：“何事？”
“殿下，林煦浅作揖，一双桃花眼端量着轿中人，“微臣想问为何不见沈统领？”
赵翊桢会心一笑，道：“我派他先去探查了，怎么林大人找他有事？”
“无事，只是殿下为何……”
“启禀殿下，一应清点完毕，队伍列阵就绪，候令启程。”
恰巧禁军副统领来报，打断二人对话，赵翊桢看了眼林煦，说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林大人就回去吧。”又转向副统领，“传令启行。”
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前进，林煦站在其中，望着王驾背影，眯起了眼睛，唇角似笑非笑。
下一章正式开启第一篇章：苏州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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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重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