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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生(八)

赵翊桢从内宫出来,一路行至宣政殿,他此前托内侍带话,让初一在含元门前稍作等候,此时出来并没见到人,赵翊桢估摸着初一有什么公事耽误了,便屏退宫侍独自一人沿树荫处信步。

放眼四周心生感慨,自从他做了摄政王,很少将初一外派,前世唯一一次单独派初一行动就是最后魏暄攻入皇宫前,他这么做是为了将初一调离开身边。最后一战发生的地方,就是当下所在的含元广场,他想若当时初一在此,或许尚有翻盘的机会。

“殿下!”

赵翊桢闻声回头,见初一匆忙过来,额头布满细汗,微微张嘴小喘了两口气,眼睛里映着稀碎的光,在阴影处明亮得灼人。今日初一也换上了武将公服,五品绯色,通身暗纹,上绣虎,领口、袖口收窄,腰线利落,佩黑底金制蹀躞带,平日里所持的剑也换成了公制的仪刀,黑漆鞘上刻鎏金鳞纹,大气肃杀,斜垂在腰侧。

“殿下恕罪,属下、下官刚被内卫总管叫走了……”说着初一就要跪下请罪,赵翊桢不紧不慢将他扶起,说道:“别着急,可是有什么要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事。”初一耷拉着脑袋,刚他本来在殿外等候,谨遵殿下的教导,遇见下属要庄而不历,遇见内侍、宫女要持重平和,不矜不伐,一上午应对来来回回禁军宫侍的问好,他脸都要笑僵了,头都快点掉了,在接到内侍公公的带话后,立马问内卫兄弟借了个地蹲着,没想到遇见了内卫总管,请他帮忙查看大内宝库的安防是否有疏漏,总管姐姐对他有恩,他不好拒绝,便跟着过去了,原本他是能尽快回来的,但他如今换了个身份,在这禁宫中不能随意使用轻功,连跑两步都不行,所以才耽搁了。

赵翊桢点了点头,“那就好。”没再多问,转身朝宫门外走去,初一又如往日般安静地跟在后面,做一个贴心的护卫,而后六年也都是如此,赵翊桢想他对初一一直都很信任,所以初一做事他向来不过问缘由,初一是个聪明孩子,自然是分得清哪些事该跟他说,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初一少了点关心。

越是听话懂事的孩子越容易被忽视,赵翊桢反思了一下自己,旋即停步,转身说道:“初一,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若你有什么想法,可以与我说。”赵翊桢突然回头,本来在偷看殿下侧脸的初一吓得低下了头,听见此话后又着急抬头,说道:“殿下!我当然知道您没有怪我,殿下一直对初一都很好,是初一自责擅离职守,让殿下等候了!”

赵翊桢不在意地笑了下,语气和缓,“这算什么擅离职守,总是让你跟在我身后,我都快忘记你现在也是一营之长,手下有五百人的禁军统领了。”赵翊桢继续向前走,出了含元门就是皇城官署,六部、御史台等皆在此办案,大景朝廷正井井有条运转着。

天下如棋局,执棋者需步步为营,少算输,多算胜,赵翊桢习惯将人也看做棋子,什么人该落在什么位置上,他亦有算计,可人非冰冷的死物,人有情感会思考,难免有自己的盘算,但他自认为是个宽仁的主子,若手下不情愿,断不会强迫其做不喜欢的事。

初一听出赵翊桢的意思,却不知殿下为何突然这么说,心中懊恼至极,这两日接连做错事,他想他真是被殿下惯坏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然而嘴上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跟上赵翊桢的步伐,低声唤着“殿下”。

得,把小孩吓着了,这叫什么,最怕上官突然的关心?

赵翊桢回头见初一急得活像找不到家的小动物,无奈摸了摸他的头,“初一,你一直是个胆大自信的孩子,做事妥当,为何在我面前却总是自责?”初一着急想要解释,赵翊桢抬手示意他别慌,接着说道:“我原本也想过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后来转变了想法,你如今不是我的护卫,而是大景的官员,虽说二者在我这无贵贱之分,但在世人眼中可大有不同,你也不用向我解释,我知道你为我做事并不在乎什么身份,这是我在向你解释,不管你愿意以护卫的身份与我相处,还是禁卫统领的身份,或是别的,都可,重要的是你。”至于为何想法有所转变,当然是因为重生一次,这就不用跟初一说了。

初一怔怔看着赵翊桢仿若含春带笑的眼睛,脑海里回荡着最后那句“重要的是你”,心里好像有无数只十五甩着尾巴乱跑,边跑还边学狼嚎,叮叮咣咣一阵兵荒马乱,他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刀,控制着自己不泄露出半分心思,半晌,喃喃说道:“只要殿下还要我。”

赵翊桢愣了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要”这个字,大概是用的意思,遂即回复:“当然。”

关心完了,赵翊桢估算了下时辰,不便再耽误,迅速返回,待回到王府,签有父皇御批的圣旨已到,另附御史钦差信物一份,供他便宜行事。事不宜迟,赵翊桢立刻叫来了亲信,准备此行。

“……内卫这边就有劳柳枝统领安排了。”

“是。”柳枝恭敬回道。

赵翊桢一边查看行备简册,一边问道,“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殿下,”初一出列,“属下想问,大军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属下可以带十五么?”

“三日后,驿路,可以。”

说话时赵翊桢头都没抬,柳枝见初一神情不卑不亢,得到答复后坦然地站在一旁,心中惊异,她没记错十五是一只四个月的幼犬吧!

与此同时,定王府。

“……真是病急乱投医,都找到殿下您这了,果然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一旦涉及到利益,就能化敌为友。”定王府管家面露不屑说道。

赵翊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笑,目光所及之处,竟是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各式各样古玩珍奇,好叫人眼花!

一旁的幕僚眼珠子一转,上前说道:“如今连弘献太子的人都选择向定王殿下表忠心,证明殿下才是众望所归,他瑞王凭什么和您争。”

听见“瑞王”两字,赵翊梁嘴角弯了下来,冷哼一声,道:“父皇竟然拨调了一个营给他,苏令安的大军还没回来,京畿防守薄弱,在父皇心中,他这个小儿子的安危居然比他自己的安危还重要。”

幕僚眼睛迅速眯起,目光中透露出狠厉,“殿下,何不趁此时,一举完成大业!”

“嗯?”赵翊梁眼底寒芒一闪,起身拂袖扬之,幕僚见赵翊梁起了怒气,自知说错了话,慌忙鞠躬拱手,“殿下息怒,是学生思虑不周。”

“哼,那个位置本来也应该是本王的,本王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骂名。”

幕僚额头直冒冷汗,惶惶回道“是”,退后不敢再说话。

旁侧的管家扫了眼苏州那边送来的东西,沉吟道:“瑞王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既亲自前往,必不能无功而返,此事殿下还是莫要参与好。”

赵翊梁又坐回椅子上,拿起手边的画卷,画卷中人嘴角平平,不见笑意,却无孤冷之感,反倒如春风拂面一般,温煦宜人,可见画师之功底极高。看了片刻,赵翊梁才道:“这我自然知道,不过,倒是可以给我这位好弟弟找点麻烦。”

说罢,将画卷扔到这箱白银上,“来人,传我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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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暮鼓鸣,坊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赵翊桢此刻正站在京都开得最风生水起的风月雅馆——流素阁前,身后只跟了初一一人。他是应邀而来的,圣旨到了没多久,他便收到了来自流素阁老板肖玉奴的请柬,邀他酉时流素阁一聚。

肖玉奴的来历与三哥有关,赵翊桢早前就知道,但敌友本无定数,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不妨听一听他要说什么。

二人刚走进流素阁,就听见一阵嘈杂,缘是一书生醉酒闹事,砸碎了几个碗,嘴里嚷嚷着“连娘”“我要见连娘”,周围看客嘲笑道:“这才什么时辰就喝多了,都敢在流素阁里闹事了,也不怕肖老板的手段!”有第一次来的,问道:“此间老板如此厉害?兄台可否告知在下,这肖老板是男是女?”熟客暧昧地笑了下,放低声音道:“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问者惊讶道:“怎会有这样的人!?”熟客刚想开口,瞥见阶梯上有人来了,便道:“呦,你自个瞧吧,肖老板来了!”

赵翊桢也跟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阶梯上,只见肖玉奴款步而下,他形为男子,眉目却妍丽如姝,身着女子装束,姿态却不见婀娜。

肖玉奴按了按额角,未有一丝起伏地说道:“带下去好好招待。”这嗓音沙哑中带着柔韵,好似隔了层烟雾传来,竟勾得人心痒痒,忍不住趋之一探究竟。

肖老板话音一落地,厅堂安静了,两名壮硕汉子冲上去,一左一右将那醉酒书生挟持住,强行带离,下去的时候,那书生仍在挣扎,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挣脱俩练家子。

赵翊桢见状稍稍思索,这时肖老板朝他走来,半阖上挑的狐眼带着笑意,“妾见过殿下。”赵翊桢颔首,又看向书生被带离的方向,道:“不过是一个吃醉了的书生,肖老板何必兴师动众。”

肖老板闻言秀眉一蹙,眼波低垂,说道:“殿下不知,此人在妾这里纠缠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妾没办法,只能给他点教训了。”

赵翊桢点头表示理解,“缘是如此,对这种人,还是报官法办了好。”

肖老板捂嘴轻笑,贴近赵翊桢,“殿下,妾这样身份的人,怎好麻烦官老爷。”

“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大景子民,皆可报官。”说完赵翊桢侧身错步,又拉开两人距离。“初一,你亲自去趟哨岗,将事情说清楚。”

沉默了两息,初一回复道:“是,属下遵命。”

“那就麻烦沈统领了。”肖玉奴嘴角微扬,朝初一浅行了个礼,狐眼媚意流转,但初一毫无触动,斜睨了他一眼,又环视一周,这才转身离开。

肖玉奴只是笑笑,转而邀请赵翊桢去雅间一叙。

两人离开后,厅堂又恢复喧闹,那初次来的客人痴痴地望着楼上,旁人对此种痴态见怪不怪,摇头哂之,半晌,那人回过神来,问道:“兄台,你可知刚与肖老板交谈的是何人?”听者脸色骤变,放下手中的酒碗,谨慎道:“兄弟是外地人?”“确是,刚到京都不过数日。”听者松了口气,又严肃说道:“我劝你别痴心妄想,那可是瑞王殿下,别看殿下只带了一个人,实则暗中布满了大内高手,若有人敢造次,立马就给抓起来了!”那人听罢怔怔跌入座中,喃喃道:“竟是瑞王殿下……”

二楼雅间,临水的一侧是面全开的槛窗,凭栏眺望,曲河美景可尽收眼底,屋内花鸟折屏隔开软帐卧床,屏风前摆有矮榻案几,案上精致糕点应有尽有,银盘酥山、玉碟乳糕、彩盏花糍等等,此外还陈有价值不菲的酒具。

赵翊桢随着肖玉奴坐至榻上,肖玉奴自己则是坐到了榻前的月牙凳上,赵翊桢见他熟练地执起玉柄鸬鹚杓,探入青瓷樽中,挹了一盏清酒,缓缓倾入鹦鹉杯中,而后举至赵翊桢身前,柔声道:“下马陵的郎官清,请殿下品尝。”

赵翊桢接过鹦鹉杯,看着其中晃动的佳酿,心中回想过往与肖玉奴此人的接触,流素阁在京都名声之大,瑞王府难免会与其有所交往,大部分由清风出面,以商贾相交互通有无,另有人情应酬或消息打探,重点是这消息打探,商人本就耳目灵通,流素阁又接四方来客,自然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他此次应邀前来也正是因为肖老板所说有情报告知。

“殿下,为何只赏不品?”

赵翊桢放下杯盏,“肖老板的盛情我心领了,不过有公事在身,不便饮酒。”

肖玉奴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媚眼直直盯着赵翊桢,“殿下说的可是钦差出使苏州一事。”

赵翊桢侧头对上他的视线,道:“肖老板好灵通的耳目。”

肖玉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眨了眨眼回道:“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妾安身的一点小手段罢了。”随后又将杯盏举起,“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殿下这才一杯。”

赵翊桢笑道:“可我既不是山公,也不是太白。”

这一笑,肖玉奴愣住了,雅间的装潢是金碧辉煌的、是鎏金华彩的,此时却仿佛黯淡了下去,一室的流光尽数被他拢去,盈盈如皎月,明明该是冷的,是高高在上,却落在了身旁,染上了人间灯火的暖色,肖玉奴从未见过这般的人,不属于此间的浮华奢靡,却能让满屋光彩俯首衬他,他应该在天上,也应该在这里,接受众人的归顺。

“可您是瑞王殿下啊。”肖玉奴不禁跪立于榻前,目光缓缓下移,说道:“殿下可曾听说过我的事?”

“略有耳闻。”

肖玉奴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伸出手抚上赵翊桢胸前衣襟,狐眼中饱含缱绻地说道:“那殿下可愿试试?”

赵翊桢蹙眉,轻轻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试探的动作,“荒唐。”

这一声不重,也未含怒气,肖玉奴却如梦初醒,暗道自己太过心急,很快恢复老板八面玲珑的作态,“殿下莫气,妾适才冒犯了。”

赵翊桢摇摇头,道:“肖老板何必看轻自己,能独自执掌流素阁,有不易之处,亦有过人之处。”

肖玉奴苦笑道:“莫说妾了,今日邀殿下来,本是有苏州消息想告知。”说完遂起身从暗匣中取出一张字条,交之赵翊桢。

赵翊桢展开,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是妾非妾”,赵翊桢抬眼看向肖玉奴,肖玉奴道:“殿下莫要误会,这指的不是玉奴。”

赵翊桢稍加思索,起身颔首道,“我知晓了,劳肖老板费心,若肖老板有需要的地方,均可去寻清风。”顿了一下,笑了笑,“也可报官。”

“是呢,妾晓得了。”肖玉奴浅浅行了个礼,抬头见赵翊桢要走,询问道:“此时坊门已毕,殿下不如在妾这留宿一晚?”

“不必了,”赵翊桢说着拉开房门,初一已在门外等候,“去别院。”

“是。”初一低头应道,在赵翊桢转身后,初一才抬起头,冲肖玉奴扬唇一笑。

呵呵。肖玉奴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