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出来的时候,温若拖著行李箱站在广场上,看著陌生的建筑和车流,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昨天晚上她还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开会,今天她就站在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城市,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分公司在市中心,离高铁站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她叫了一辆计程车,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闭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程越:“到了吗?”
“到了。在计程车上。”
“酒店订好了吗?”
“乔安帮我订了。”
“哪一家?”
她打了酒店名字发过去。已读。他没回。
温若盯著萤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不知道他问酒店名字做什么,大概是随口问问。她没有多想。
分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里,外墙是灰色的瓷砖,电梯只有两部,其中一部还贴著“维修中”的纸条。温若拖著行李箱挤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里面的人在小声说话:“听说总部来人了”“总裁助理耶,来这里做什么”“谁知道,大概是想不开吧”。
她没说话,看著电梯楼层显示从一跳到八。
分公司的人对她不算友好。
不是那种明摆著的敌意,是一种软性的不配合。她开会的时候提出要整理流程、建立标准作业程序、导入总部的管理系统,分公司的经理们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温助理,我们有自己的做法”。
她说“但总部的标准是——”
“这里不是总部。”
一句话就把她堵死了。
第二天,她试图用更强硬的态度推进工作。她把整理好的流程文件发给各部门,要求他们三天内填完反馈。邮件发出去之后,已读的人很多,回复的人没有。她追了一封邮件,还是没人回。她去各部门办公室当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好的好的,我看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著文件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总部的时候,她是总裁助理,所有人都配合她、听她的、不敢得罪她。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从总部来的、待三个月就走的人。
没有人需要讨好她,也没有人怕她。
下午三点,她从财务部出来,手里的文件夹还是空的。她走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把文件夹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习惯性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程越的名字。
她没打电话。她只是看著他的名字,看了很久。
以前在总部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处理这种事。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部分,行程安排、会议记录、文件整理,其他的事情——车子、时间、加班、宵夜——全部有程越在后面帮她兜著。她从来没想过,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顺畅,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把所有的不顺都挡掉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今天好累。”
没发出去。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删掉了。
她不能这样。她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找他。他已经不是她的司机了,他没有义务听她抱怨。
她把电话放下,继续工作。
第三天,情况没有好转。分公司的总经理虽然辞职了,但底下的人已经习惯了没人管的状态,谁都不愿意配合一个三个月就要走的人。温若开了一上午的会,没有任何进展。
中午她一个人去便利商店买饭。站在冷藏柜前面,她习惯性伸手去拿燕麦拿铁,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才想起来——便利店的燕麦拿铁太甜,她不喜欢。
她把瓶子放回去,拿了瓶矿泉水,结帐,坐在落地窗前吃御饭团。
以前这个时候,程越会在她桌上放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少糖多奶,六十五度。她不用开口,不用提醒,不用自己去买。它就在那里,每一天,从不缺席。
她咬了一口御饭团,没味道。
晚上她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酒店的床太软了,枕头太高,空调的声音太吵。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又掀开。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U盘的文件夹,从头开始看。
“2022年3月3日,加班到八点。买了海鲜粥,虾仁鱿鱼芹菜,她喜欢。”
“2022年4月12日,下雨。没带伞。车里多放一把。”
“2022年5月20日,加班到十一点。买了三明治,加热。她说‘你不用每次都等我’。我说我等老板。她信了。”
她把这些文档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到最后那个文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温若,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两年才知道。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去临市。对不起问了那句话之后,没有等到答案就先放弃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习惯照顾你”“非她不可”“我是在等你”“一直都算数”。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十一点整。
萤幕亮了。
程越的讯息:“睡了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吃宵夜了吗?”
“没胃口。”
“怎么了?”
“工作不太顺。”
“很难?”
“嗯。”
“吃点东西。空著肚子心情会更差。”
“不想吃。”
“听话。”
她盯著这两个字,鼻子突然酸了。听话。以前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也会这样说。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一种很轻很柔的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她打了几个字:“你又不是我的司机了,管我这么多。”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叩、叩、叩。
三声。很轻,很有节奏。
温若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加速。她看向房门,酒店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影子。
她下了床,赤脚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程越站在门口。
穿著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拎著一个纸袋。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衬衫上有几道褶皱,领口微微敞开。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
她打开门。
“你怎么——”
“开车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三个半小时。”
她愣在原地。三个半小时。从她住的城市到这里,开车要三个半小时。他下了班就出发,一路开过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你明天不用上班?”她问。
“辞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温若站在门口,看著他,说不出话。
程越没等她反应,直接走进房间。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海鲜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虾仁、鱿鱼、芹菜,和以前一模一样。
“那家粥铺的老板认识我了。”他说,把盖子打开,“我说要带去外地,他帮我包了两层保温。”
他把汤匙递给她。
温若没接。
“程越。”
“嗯。”
“你辞职了?”
“嗯。”
“来这边找工作?”
“嗯。”
“住在哪?”
“还没找。车上睡。”
温若的眼眶发酸。她想起那个U盘里的话——“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去临市。”
他觉得对不起,所以他来了。
“你疯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你辞掉工作,开三个半小时的车,跑到一个你不认识的城市,睡在车上——你疯了。”
程越看著她,没说话。
他把汤匙放在碗边,转头看了一眼房间。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衣服还没整理。笔记型电脑开著,萤幕上是分公司的流程文件。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有她头发留下的小凹痕。
“你没睡好。”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若没回答。
程越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赤著脚,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她看起来很累,很狼狈,完全不像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走出公寓、手里拿著行程表、语气冷静的总裁助理。
“温若。”他叫她。
她抬头。
“你说你怎么办。”
她愣住。
程越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了。酒店房间很小,两步的距离,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咖啡、还有一点夜风的凉意。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人帮你买咖啡,没人帮你买宵夜,没人帮你开车,没人等你下班。”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你怎么办?”
温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来告诉你。”程越的声音很轻,“我辞职了,来这边找工作。你不用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有我在。”
温若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赤著脚,穿著浴袍,头发乱糟糟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转头,就那样看著他,让眼泪流。
程越没有动。他站在两步之外,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这些事?”
程越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她吸鼻子的声音。桌上的海鲜粥在慢慢冷掉,香气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浓了。
“因为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很稳,像他开车的时候一样。
温若愣在原地。
程越看著她,眼睛很黑,很亮。他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把手插进口袋里。他就那样站著,看著她,把这句藏了两年的话说出来。
“从两年前开始。”他说,“在校园招聘会上,你问我物流部怎么走。我就记住了。”
温若的脑子一片空白。校园招聘会?两年前?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身裙,头发放下来,手里拿著一叠履历。你走过来问我‘同学,物流部怎么走’,我给你指了路。你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他顿了一下,“我站在那里,看著你走进人群。然后我想——这个人,我想再见到她。”
温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那个U盘里的最后一行——“非她不可。”
原来不是习惯。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是习惯。
“后来我查到你进了这家公司。”程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就辞了工作,来应聘司机。我骗你说司机待遇好,其实不是。司机的薪水是我原来工作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她脑子里迅速算了一下——物流公司调度主管的薪资,大概是司机的三倍。他放弃了三倍的薪水,来当她的司机。只为了每天见她一面。
“我没想过要表白。”他说,“我只是想每天看到你。送你上班,等你下班,知道你今天好不好。这样就够了。”
温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程越。”
“嗯。”
“你——”
“你不用回答我。”他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哑,“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边,手撑在桌沿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藏得很好。
“你好好工作,别想太多。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去找房子。”
他转身要走。
温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程越的身体僵住了。
她抓得很紧,指节发白。袖子是棉质的,很软,被她攥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你今晚睡哪?”她问,声音还在抖。
“车上。”
“不行。”
“温若——”
“你开了三小时半的车,很累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睡车上会感冒。”
程越转头看她。
她的手还抓著他的袖子,没有放开。
“这附近有饭店。”她说,“我帮你订。”
“不用。”
“那你睡这里。”
程越愣住。
温若也愣住。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手还是没放开。
“我——”她的声音很小,“我的意思是,你睡床上,我睡沙发。这沙发可以拉开。”
“温若。”
“你别误会。”她打断他,“我只是不想你睡车上。”
程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职业的微笑,是真的在笑。
“好。”他说,“我睡沙发。”
温若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去拿沙发的靠垫。她的手还在抖,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夸张。
程越站在桌边,看著她整理沙发的背影。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他从来没看过她这个样子。
“温若。”
“嗯。”她没回头。
“海鲜粥凉了。”
“没关系。”
“我再去买一碗。”
“不用。”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在哭了,“你坐下,别动。”
程越乖乖坐在沙发上。
温若走过去,把粥放进微波炉。酒店房间里有小型微波炉,她转了两分钟,拿出来,试了一下温度。不够热,又转了一分钟。
她把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你吃。”
“这是买给你的。”
“你开了三小时半的车,你吃。”
程越看著她,没动。
“吃。”她说,语气和他在讯息里说“听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拿起汤匙,低头喝了一口。
温若坐在床边,看著他喝粥。他的吃相很好,不发出声音,一口一口慢慢喝。他真的很累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喝粥的时候差点闭上眼睛。
“程越。”
“嗯。”
“你真的辞职了?”
“嗯。”
“来这里找工作?”
“嗯。”
“找什么工作?”
他放下汤匙,抬头看她:“物流。我以前做过物流。”
她点点头。她想起他U盘里写的——物流公司调度主管。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他有自己的专业、自己的事业。为了她,他把那些全部放弃了。
“你不后悔?”她问。
程越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不后悔。”他说,“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告诉你。”
温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现在说也不晚。”她说。
程越愣住。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碗粥端起来,放到他手里。“先把粥喝完。明天还要去找工作。睡饱一点。”
程越接过碗,低头继续喝。
温若站在旁边,看著他。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抖了。她想起乔安说的话——“你是习惯了他,离不开他了。”
乔安说对了。
她不只是习惯他。她是离不开他。
从他问“那你跟我走吗”的那一刻开始,从她看到U盘里那些备忘录的那一刻开始,从他站在酒店门口说“有我在”的那一刻开始——
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说出来。
但没关系。他等了两年,她也可以等。等她准备好,等她确定自己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孤单。
等她确定,这是喜欢。
程越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他抬头看她,她站在床边,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红的,浴袍的带子松了,她没注意到。
他想伸手帮她把带子系好,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温若。”
“嗯。”
“晚安。”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晚安,程越。”
温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酒店的窗帘很厚,只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刚好落在沙发上。沙发空空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像是没人用过。
她坐起来,愣了一下。
昨晚的画面涌上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海鲜粥,说“有我在”。他说“因为我喜欢你”,从两年前的校园招聘会开始。她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睡沙发,她睡床。
她转头看沙发,空的。看桌上,粥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纸巾上。旁边放著一个纸袋和一杯咖啡。咖啡还是热的,杯壁上贴著一张便利贴。
她拿起来看。
“我去找工作。早餐在袋子里。咖啡少糖多奶65度。晚上再来看你。——程越”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型电脑的键盘缝里。
纸袋里是三明治、水果、还有一盒优格。三明治是她的口味——鸡肉加蛋,不要美乃滋。水果切好了,放在保鲜盒里,苹果泡过盐水,没有变黄。优格的盖子上贴著另一个小标签:“过期日是明天,今天要吃掉。”
温若坐在床边,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
鸡肉很嫩,蛋煎得刚刚好,没有美乃滋。她咀嚼的时候,眼眶突然有点酸。以前在总部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后座的纸袋里,她从来没问过是哪里来的。现在她知道了——是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准备的。
她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分公司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灰色的地毯,白色的灯光,墙上贴著“节能减碳”的海报。她走进临时办公室,打开电脑,邮件信箱里躺著十七封未读邮件。
她一封一封看完,回复,处理。中午的时候,分公司的代理总经理把她叫进办公室。
“温助理,有个事需要你处理。”他把一份报表推过来,“物流成本超支了百分之二十。总公司要求我们三天内找到新的供应商,否则要砍预算。”
温若接过报表,翻了一下。数字很难看,连续三个月超支,而且幅度越来越大。现有的供应商报价太高,服务品质也差,仓库那边已经抱怨很久了。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处理?”她问。
代理总经理耸耸肩:“前任总经理走了,没人交接。你是总部来的,这事你来办。”
温若没说话。她把报表收进资料夹里,回到办公室,开始打电话。
她找了三家物流公司,要了报价和方案。第一家是本地的小公司,报价很低,但方案写得很随便,错字连篇。第二家是连锁品牌,报价中等,方案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第三家她没听过名字,是代理总经理推荐的,说是一家新成立的物流公司,最近在临市扩张。
她把第三家的方案打开。
第一页是公司简介,写得很专业,从组织架构到核心业务,条理分明。第二页是服务方案,针对分公司的需求做了详细的分析,连仓库现有的问题都点出来了——动线规划不合理、库存周转率低、人力配置浪费。第三页是报价,比现有供应商便宜百分之二十二,比第一家只贵百分之五,但服务内容多了三项。
温若翻到最后一页,看负责人签名。
“程越”。
她愣了一下。
同名同姓?还是……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但又觉得太巧了。程越昨天说要找工作,今天就出现在分公司的供应商名单上?不可能。这份方案不可能是一天写出来的,至少需要一个礼拜的准备时间。
她把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份方案的专业程度,不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物流成本分析、仓储优化建议、运输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逻辑清晰,落地性强。
她拿起电话,打给代理总经理:“第三家供应商的方案是谁推荐的?”
“他们的业务主动找上门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去他们的仓库看一下。”
“行,我让他们安排。”
下午三点,温若收到地址。仓库在城市的另一头,开车大概四十分钟。她叫了一辆计程车,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临市的街道和她的城市不一样。更宽,更直,两旁种著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她想起程越昨天说的话——“来这边找工作。”他真的要来这边工作了?还是已经找到了?
计程车停在一个工业区门口。她下车,走进去。仓库很大,铁皮屋顶,水泥地面,货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门口停著几辆货车,车身上喷著公司名称。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人在。她沿著仓库走,拐过一排货架,看到一个人在盘点货物。
他穿著工作服,蓝色的,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拿著一个扫描器,对著货架上的条码一一把关。他的背影很熟悉——肩膀很宽,腰很直,站姿像一棵树,稳稳的,不动。
“你好,我找程越。”她说。
那个人转头。
程越。
他手里的扫描器停在半空中。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两个人隔著三排货架,对视了大概五秒。
“你怎么来了?”他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她同时说。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程越放下扫描器,走过来。工作服有点大,领口松松的,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大概早上有整理过。
“你在这工作?”温若问。
“算是。”他把扫描器放在货架上,“昨天面试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做什么?”
“物流经理。”他顿了一下,“负责你们分公司的业务。”
温若愣在原地。
她想起那份方案——专业、完整、数据详实。她想起报价——比现有供应商便宜百分之二十二。她想起方案里那些针对性的建议,仓库动线、库存周转、人力配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那份方案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礼拜。”
“上个礼拜?”温若皱眉,“你上个礼拜还没辞职。”
程越没说话。
“你在总部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嗯。”他看著她,表情很平静,“我知道你要来临市。周总说要调你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临市?”
“周总跟我说的。”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要换司机的那天。”程越靠在货架上,双手插进口袋里,“他说‘温若要调去临市,三个月。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可以提前准备’。”
温若的脑子飞快运转。周翰文跟她说换司机的那天,也是跟她说调去临市的那天。同一天。他同时告诉了他们两个人。但他跟程越说的话,跟跟她说的话,完全不一样。
他跟她说——“程越月底走,你不用管了。”
他跟程越说——“温若要调去临市,你可以提前准备。”
她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切都是周翰文设计的。换司机、调她去临市、制造离别危机,全部都是。
但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个。
“你就是供应商负责人?”她问。
“对。”
“那份方案——你自己写的?”
“嗯。”
“你以前做过物流?”
程越沉默了一下。他从货架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递给她。里面是他的履历。
温若接过来,从头开始看。
程越,二十八岁,物流管理系毕业。毕业后在快递公司做过站长,管过一个区域的配送网路。后来升到调度主管,负责三个城市的运输规划。离职前,月薪是集团司机的三倍。
她看著履历上的每一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他是一个专业的物流管理人才。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专业、自己的前途。他放弃了这些,去当一个司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煮咖啡,每天晚上等到凌晨一点,只为了离她近一点。
“程越。”她抬头看他。
“嗯。”
“你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放弃太多了。”
她没说话。
“我没有放弃。”他说,“我只是换了一条路走。当司机的时候,我也在做物流相关的事。你每天看的行程表,路线是我规划的。你每次出差的时间安排,是我算过的。你说总裁的行程太满,我就研究怎么优化路线,把通勤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十五。”
温若愣住。
她想起那些行程表——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发,八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六点半到家。中间的时间精准到分钟,从来没有误差。她以为是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好,现在才知道,是他把路线算到了极致。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她无话可说。
程越把履历收回来,放回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温若。”他叫她。
“嗯。”
“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是来考察供应商的。她把那份方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