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改?”她问,“优化方案、结构分析那些,不是你的工作范围。”
季言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垂著眼,看著桌上那杯他不会喝的咖啡,像在计算某个问题的最优解。
“因为如果我不改,”他终于说,“工厂会用最省事的方式处理。他们会把妳的曲面曲线改成直线,把悬垂结构直接切掉,把参数化生成的细节全部简化成标准模具能生产的样子。妳画了三个礼拜的东西,他们三天就能毁掉。”
程知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会,整个人被他的话钉在椅子上。她想起自己上一间公司离职的原因——设计稿被生产部门擅自修改,客户拿到手的东西跟她画的完全不一样。她提出抗议,主管说“能做出来就不错了,别太理想主义”。
她辞职了。
来到这间公司,以为会不一样。结果第一天就被季言舟打回设计稿,她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一个只会说“不行”的工程师。
但他在说“妳的设计值得更好的”。
“所以你每次打回来,”她慢慢说,“不是因为印不出来?”
“是因为能用更好的方式印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怎么改?”
季言舟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因为妳自己改出来的版本,比我的方案好。”
程知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趁低头的时候深呼吸了一次,点开乔安的讯息。
“怎么样怎么样?他有没有表白?”
程知微打字,手指有点抖:“他在跟我聊结构优化。”
乔安秒回:“……妳俩绝配。”
程知微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抬起头。季言舟正在喝服务生刚送来的水,喉结随著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她问。
“入职第一天。”
“为什么?”
“因为妳的设计需要有人认真对待。”他放下水杯,“而这个公司里,只有我能做到。”
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听起来会像自大。但从季言舟嘴里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地球绕著太阳转,水在零度结冰,他的专业能力最强。
而且程知微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他们在咖啡厅坐了四十分钟,她一口都没喝。
“你的热水凉了。”她说。
“没关系。”
“要不要再点一杯?”
“不用。”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好像要下雨。
程知微把凉掉的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季言舟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皮夹要结帐,程知微按住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瞬间立刻缩回来,像被烫到。
“我约的,我付。”
他看了她一眼,没争,把皮夹收回口袋。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十秒钟就变成了一场像样的雨。程知微站在屋簷下,看著对面街道的行人开始奔跑,心里骂了一句。她没带伞。
季言舟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伞,黑色的,折叠式的,看起来用了很久。他把伞撑开,递给她。
“妳先走。”
“你呢?”
“我车就在旁边。”
程知微接过伞,走出屋簷。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她走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回了头。
季言舟正把文件夹顶在头上,弯著腰往自行车棚跑。
他的“车”是一辆银色折叠自行车,停在车棚最里面。他把文件夹夹在后座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动作很快,但雨水已经把他的白衬衫肩膀部分淋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浅浅的肤色。
他跨上自行车,踩了两步,才发现她站在雨里看他。
两个人隔著整条街对望。
雨很大,程知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停下来,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她撑著伞站在原地,看他骑著自行车消失在街角。白衬衫在灰色的雨幕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忽然笑了。
笑得毫无理由,笑到旁边经过的路人看了她一眼。她把伞握紧,往公司方向走,走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走得急。
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让她有点慌的节奏。
她把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没用。
回到公司的时候,她在电梯里照了一下手机萤幕——头发被雨雾沾湿了,脸颊有点红,嘴角还挂著那抹莫名其妙的弧度。
她强迫自己把嘴角压下去。
回到工位,她把季言舟的伞撑开晾在椅子靠背上。伞骨有一根稍微弯了,伞面内侧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用透明胶带贴的,手工很差,歪歪扭扭。
她看著那块补丁,又笑了。
这次她没有压嘴角。
晚上回到家,程知微把那把伞从包包里拿出来。伞面已经干了,她找了一块新的防水胶带,把那块补丁重新贴了一遍。这次贴得很整齐,边缘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把伞折好,放在玄关的伞架上。
然后拿出手机,找到季言舟的对话框。
“伞我洗干净了,明天还你。”
已读。秒回。
“好。”
她盯著那个“好”字看了五秒,又打了一行字:“你骑自行车上班?”
“对。”
“下雨天也骑?”
“下雨天也骑。”
“那你为什么不开车?”
“没有车。”
程知微把这四个字读了三遍,想起他说“我车就在旁边”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忍不住笑出声。
“自行车也算车?”
“算。两轮车也是车。”
她趴在桌上笑,笑了整整一分钟才打字:“那把伞我帮你补好了,原来那块胶带贴得太丑了。”
这次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三十秒,讯息才跳出来:“妳补的?”
“对。防水胶带,边缘修过了,应该不会再漏水。”
“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妳会补伞?”
程知微想了想,回:“设计师的基本功。手要稳。”
“跟画曲线一样?”
“比画曲线简单。”
对话停在这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顶著文件夹跑向自行车棚的背影,淋湿的白衬衫,挥手叫她先走的那个手势,还有他说“妳的设计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她不曾在任何一个工程师脸上见过的认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只是同事。”她小声说。
枕头没有回答她。
第二天早上,程知微到公司的时候,季言舟已经在位子上了。
她走过去,把折好的伞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她,接过伞,手指在伞面上那块新补丁的位置摸了一下——补丁贴得很平整,几乎感觉不到凸起。
“补得不错。”他说。
“当然。”
她把伞还给他,转身要走。他叫住她:“等一下。”
程知微回头。
季言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银灰色的U盘,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签。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材料参数对照表。每一种材料的最佳壁厚范围、悬垂角度极限、支撑结构的设计建议,都在里面。以后妳设计的时候可以直接参考,不用每次都试错。”
程知微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入职以来陆陆续续做的。昨天整理完了。”
入职以来。她入职三个多月了,他做了三个多月。
她握紧U盘,说了一声“谢了”,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之后,她把U盘插进电脑。
档案总管弹出来,里面有两个资料夹。一个标著“材料参数对照表”,另一个标著“结构分析报告”。
她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按照材料分类的Excel表格和技术文档,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版本号。资料很全,全到她觉得他把整本材料科学 handbook 浓缩进去了。
她的鼠标移到第二个资料夹上。
“结构分析报告”。
点开。
里面是几十个子资料夹,按日期排列。她 scrolling 往下翻,翻到最底部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一个资料夹的日期,是她入职的第一周。
她点开,里面有一份 PDF 文档,标题是“入职培训项目_曲面灯具_结构分析报告”。
那是她来这间公司之后的第一个设计项目。
她打开文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结构分析图、有限元素模拟结果、材料建议、优化方案。每一页都有红色的标注,每一处细节都被拆解过、计算过、重新建构过。
她翻了十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蓝色钢笔字扫描进去的痕迹——
“第一版。结构可行,但曲面曲线可以更流畅。她能做得更好。”
程知微靠在椅背上,盯著萤幕,很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桌上那盒只剩九包的肯亚AA旁边。她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变得不再冰凉。
她拿出手机,打开季言舟的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U盘我看了。”
已读。
这次他回得很快:“嗯。”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设计软体,开始画稿。
但她的右手一直握著那个U盘,没有松开。
程知微把U盘里的第二个资料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用眼睛扫过去那种看,是一个档案一个档案打开,每一页报告都翻到最后,每一行标注都读完的那种看法。
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入职第一周的曲面灯具。入职第二周的概念座椅。入职第三周被临时叫去支援的小型摆件。第一个月的正式项目。第二个月的客户订制。第三个月她正在做的年度设计大赛参赛作品。
每一份都有。
有些报告的创建时间,比她提交设计稿的时间还早。
他提前预判了她会画什么。
程知微的鼠标停在一个文档上,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有动。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办公室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打印机运转的声音,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
她点开资料夹里最后一个文档。
标题是《她的设计语言分析》。
没有日期。没有版本号。只有一个档名,用“她”而不是“程知微”或“程工”。
她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图表,分析了她所有设计稿中曲面曲线的类型分布。她最常用的是贝兹曲线,占了百分之六十七,其中四阶贝兹曲线的使用频率最高。剩下百分之三十三是非均匀有理B样条,集中在需要更高控制精度的结构上。
她不知道有人会做这种统计。
第二页是她设计稿中的结构偏好分析。她习惯在作品中使用不对称结构,喜欢在视觉重心偏移的位置放置细节,常用的过渡方式有三种,每种的使用场景被一一标注出来。
第三页是材料选择倾向。她偏好的材料类型、表面处理方式、甚至颜色偏好,全部被量化成百分比和趋势图。
第四页的标题是“结构语言的演变轨迹”。
这里不是图表了,是一段文字。
“入职第一周:曲面曲线的张力集中在视觉中心,结构逻辑跟随形态,工程实现难度较高。第一个月:开始在复杂形态中引入结构逻辑,曲线的流畅度与壁厚的均匀性出现第一次平衡尝试。第二个月:平衡能力显著提升,在不妥协形态的前提下,结构可行性提高约百分之四十。第三个月:进入新的突破期,设计语言开始从‘形态优先’转向‘形态与结构共生’。”
程知微盯著“共生”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段文字不是在分析她的设计。
这是在记录她的成长。
她靠在椅背上,手心开始发热。不是天气热的那种,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热,顺著血管一路烧到指尖。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十公分。
办公区里有人抬头看她,她没注意。她的视线穿过整个开放空间,落在季言舟的工位上——他正在跟何一鸣讨论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萤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参数。
她走过去了。
走到他桌前,何一鸣先看到她:“师姐?”
“你先忙你的。”她说,眼睛看著季言舟。
何一鸣识相地走了。
季言舟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在等她开口。
程知微把U盘放在他桌上,金属外壳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入职第一天。”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每一天的设计稿你都做了分析?”
“对。”
“有些报告在我提交之前就做好了。”
“对。”
“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会画什么?”
季言舟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握著U盘的手指上——那根有茧的中指,指甲剪得很短。
“因为妳的设计有逻辑。”他说,“不是随机的灵感,是参数化的思维方式。只要看过妳前几份设计,就能推测出妳下一步的方向。”
程知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季言舟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转过椅子面对她。他坐著,她站著,但她的视线还是需要微微向下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因为妳的设计值得被认真对待。”他说,“而这个公司里,只有我能做到。”
程知微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你太过分了,或者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公司里,确实只有他有能力、有耐心、有意愿,把她的设计当成一件需要被完整实现的作品来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简化妥协的生产任务。
“这不是针对妳。”他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专业态度。”
程知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对每个设计师都这样?”
季言舟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点了点头,拿起U盘,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生气。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颤。像某种一直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把双手压在桌面下,十指交叉,用力握紧。
手机响了。乔安。
她接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喂。”
“妳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
“那怎么了?季言舟欺负妳了?”
程知微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还压在桌面下抖。“没有欺负。他给了我一个U盘。”
“U盘?什么U盘?求婚了?”
“乔安。”程知微闭了一下眼睛,“里面是他从我入职到现在,每一份设计稿的结构分析报告。还有……一份分析我设计习惯的文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把我的设计语言拆解了,像做学术研究那样,统计了我用什么曲线、什么结构、什么材料偏好。连我用贝兹曲线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七都算出来了。”
乔安又安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程知微,这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
“他知道妳喝什么咖啡,他凌晨三点秒回妳的讯息,他花了三个月分析妳的每一张设计稿,他连妳用什么曲线都算出来了。”乔安的语速越来越快,“妳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不叫同事,这不叫专业态度,这叫——”
“我知道它叫什么。”
“那妳说叫什么?”
程知微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讲电话,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她坐在这一切中间,手终于不抖了。
“他在用工程师的方式……”她慢慢地说,“对一个人好。”
乔安在电话那头尖叫了。
不是那种压低的、克制的叫声,是毫无保留的、把听筒都震出杂音的那种尖叫。程知微把手机拿远了十公分,等那头安静下来才贴回耳朵。
“妳完了。”乔安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诡异的兴奋,“程知微妳完了。妳心动了。”
“我没有。”
“妳有。妳说‘他在用工程师的方式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语气像在念诗。妳从来不念诗,妳只念材料规格表。”
“我没有念诗。”
“妳在念诗。”
程知微深呼吸:“我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
“妳在描述心动。”乔安的声音突然变软了,“因为妳如果真的不在乎,妳不会花一个小时看那些报告。妳不会把U盘握在手里握到发热。妳不会打电话给我只是为了说‘他分析了我的设计’。妳在乎了。”
程知微没有反驳。
因为她没办法反驳。
“所以妳打算怎么办?”乔安问。
“不知道。”
“那就先搞清楚一件事。”乔安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对妳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搞清楚?”
“问他。”
“我问过了。他说这是专业态度。”
“妳信吗?”
程知微没有回答。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U盘还插在电脑上,萤幕停留在《她的设计语言分析》的最后一页。
她把视窗关掉,把U盘安全移除,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然后打开设计软体,强迫自己工作。
但她的视线一直飘到抽屉的方向。
下班的时候,程知微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把今天画的稿子存档,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经过季言舟工位的时候,他的桌面已经清空了,白色马克杯倒扣在桌垫上,椅背上的外套不见了。
她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回到家,她没有开灯。
玄关的灯也没开,摸黑换了拖鞋,把包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著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不是乔安,不是季言舟,是邮件通知。她没看。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全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硬盘。
银色的,2.5吋,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大学毕业那年买的,里面存了她整个学生时代的作品。
她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文件夹。
大学一年级。基础造型课的作业,丑得要命,她看了一眼就关了。大学二年级。开始接触参数化设计,作品里出现了大量乱用的公式,看起来很厉害但经不起推敲。大学三年级。逐渐成熟,有几个作品拿了校内奖。
大学四年级。毕业设计。
她点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个子文件夹——草图、模型、渲染图、论文、答辩PPT。她往下滚动,找到一个标著“戒指_概念设计”的文件夹。
她记得这个文件夹。
毕业设计的主题是“有机形态与参数化生成的边界探索”。她设计了一系列首饰,其中有一枚戒指,形态像两股交缠的藤蔓,每一条曲线都是不规则的,参数化公式写了整整三页。
当时的指导老师说:“这个印不出来。没有一台打印机能做到这个精度。”
她说:“我知道。但我想设计它。”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说“不可能”。
也是她第一次觉得,“不可能”这个词不应该是终点。
她打开文件夹,找到那个戒指的3D模型档案。档案名称叫“Ring_Final_概念版”。
打开。
萤幕上出现了那枚戒指的线框模型。即使过了五年,她还是觉得它很漂亮。曲线的流动感、藤蔓交缠的节奏、不规则中的平衡——这可能是她大学时期最好的作品。
她看著萤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旋转模型,检查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参数化公式里多了一行代码。
她不认识这行代码。不是她写的,也不是指导老师会写的——老师是设计背景,不会用这种层级的结构优化语言。
她把这行代码复制出来,贴在另一个文档里仔细看。
这是一行结构优化的参数设定。它把原本不可打印的曲面曲线,转换成了可被3D打印识别的结构语言。不是简化,不是妥协,是转译——在保留原始形态的前提下,找到了一条工程实现的路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点开档案属性。
档案名称:Ring_Final_概念版.3dm
创建时间:2018年3月15日 21:47:32
最后修改时间:2018年6月7日 03:12:18
最后修改时间是六月。
她的毕业设计答辩在五月。
有人在答辩之后,修改了她的档案。
程知微盯著萤幕上那行陌生的代码,手心全是汗。她想起今天下午在U盘里看到的那些报告,想起那句“她能做得更好”,想起入职第一天他在会议室看她设计稿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跟现在萤幕上的这行代码,是同一种语言。
她把硬盘拔下来,放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很清晰。
五年前。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花了时间研究她的设计,写了一行连她都看不太懂的代码,让一枚“不可能”的戒指变得可以实现。
而那个人,现在坐在离她不到十公尺的地方,每天早上带著一杯热水上班,用三个月分析她的每一张设计稿,在凌晨三点秒回她的讯息。
程知微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季言舟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讯息还是她说“U盘我看了”,他回“嗯”。
她打了几个字:“你大学的时候——”
删掉。
又打:“你认不认识——”
删掉。
再打:“五年前——”
删掉。
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在胸口。
她需要知道这行代码是谁加的。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或者她知道,但她怕答案太明确。
程知微一夜没睡。
她把那行代码看了几十遍,把档案属性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后在凌晨四点把手机闹钟调到八点,设定了一个备注:“打电话给导师。”
八点整,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通讯录里翻到大学导师林教授的号码。林教授退休了,返聘在学院做顾问,带完他们那届之后就不再收新学生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知微?”林教授的声音带著笑,“好久没听到妳的声音了。”
“老师好。”程知微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大四毕业设计的档案,当年有没有其他人动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妳的毕业设计……”林教授沉吟了几秒,“妳是指那枚戒指?”
“对。参数化生成的那枚。我昨天翻硬盘的时候发现,档案的最后修改时间在答辩之后,而且参数公式里多了一行代码,不是我写的。”
林教授没有立刻回答。程知微听见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嘎吱声。
“那枚戒指。”林教授终于开口,“当年机械系有个学生写过一篇论文,主题是用算法生成可打印的参数化结构。他来找过我,说想借妳的设计做案例研究。”
程知微的手指收紧了。
“我跟妳提过这件事。”林教授说,“妳记得吗?”
她不记得。
“那时候妳在准备答辩,我问妳要不要见见那个学生,妳说不用,让我自己处理就好。”
程知微闭了一下眼睛。她隐约有印象了——答辩前两周,林教授确实跟她提过,说机械系有个学生对她的参数化设计很感兴趣,想借用做案例分析。她那时候忙著修改答辩PPT,随口说了一句“老师您决定就好”。
她从来没问过那个学生是谁。
“那个人叫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姓季。”林教授想了想,“季……季言舟。对,就是这个名字。那篇论文还拿了那年的优秀毕业设计。”
程知微没有说话。
“怎么了?”林教授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说,“谢谢老师。”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
季言舟。
那个她在大学图书馆里拒绝过的男生,那个在她入职第一天打回她设计稿的工程师,那个在她桌上放肯亚AA咖啡、在U盘里存了几十份结构分析报告的人——五年前就研究过她的毕业设计。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大学的论文库她还记得密码。登入之后在搜索栏打了三个字:季言舟。
页面跳出来。
只有一篇。
标题:《基于参数化生成的3D列印首饰结构优化研究》
发表时间:2018年6月。
五年前。她拒绝他的那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