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强了。
程知微把第三次修改后的设计稿拍在桌上,纸张撞击木质桌面的声音让在场三个同事同时缩了缩脖子。
“第三次了,季工。”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会议室冰冷的空气里,“你到底想要什么?”
坐在对面的季言舟没抬头。
他翻开设计稿,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曲面结构图上,指腹顺著那条流畅的弧线滑过去,像在触摸某种真实存在的物体。
“这里。”他的语调跟冷气一样冷,“壁厚不均,从2.3毫米过渡到4.1毫米,中间没有缓冲区域。一体成型的话,薄的地方会在冷却阶段变形。”
程知微咬紧后槽牙。
她当然知道那里有壁厚差的问题。但那个曲线是整个设计的灵魂,如果为了均匀壁厚把它改成直线,这件作品就死了。
“第二,”季言舟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悬垂结构上,“这个角度的悬垂,现有材料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无法成型。如果加支撑,去除后表面会留下痕迹。”
“我可以调整角度。”程知微说。
“调整完就不是这个形态了。”
“那你说怎么办?”
季言舟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像某种精密仪器上的镜头,冷静、客观、不含任何多余情绪。但此刻那双眼睛盯著她握笔的手指——她的中指内侧有长年握笔留下的茧,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三。”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三秒,“这个设计很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
坐在角落的周明朗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表情。旁边两个实习生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刷手机。
程知微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设计本身很好。”季言舟把设计稿合上,推回她面前,“但以目前工厂的工艺水准,印不出来。妳有两个选择——要么妥协,降低标准让工厂用次等工艺处理;要么继续改,改到能在现有条件下实现为止。”
他把“妥协”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提醒她某种她绝不会做的选择。
程知微把稿子拿回来,指甲几乎要掐进纸张里。
“我改。”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身的时候手臂扫到了桌边的咖啡杯,黑色的液体泼出来,眼看就要溅到她的设计稿上——
季言舟伸手挡了一下。
咖啡全泼在他袖口上,白色衬衫袖口瞬间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他没皱眉,只是收回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压在设计稿上吸掉溅过来的几滴。
程知微看著他湿透的袖口,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
他没看她,低头检查设计稿有没有被弄脏,确认没事之后才说:“没关系。”
程知微快步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实习生小声的议论——
“第三次了吧?她是不是得罪季工了?”
“听说她之前那个项目也是被季工卡了两周……”
“不是吧,我听说季工对所有人都这样,技术狂人,眼里只有参数没有感情。”
程知微走进茶水间,把设计稿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她盯著那张被自己拍过、又被咖啡差点毁掉的稿子,忽然觉得很荒谬。她入职第一天就认出了季言舟——大学时在图书馆拦住她说“我想认识你”的那个机械系男生。她用“对不起我专注学业”打发了他,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
现在他成了专门卡她设计的人。
“听说季言舟大学追过一个设计系的女生,被拒绝了。”
茶水间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程知微的手指顿住。
“真的假的?”
“好像是真的,我学长跟他同届,说他那年表白被拒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从此对设计师特别严格,好像要把被拒绝的怨气发泄在设计稿上一样。”
“难怪他对程知微那么严格……设计师嘛,都踩到他雷区了。”
声音远去,程知微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所以他在报复?
用专业的方式,公事公办地、无可辩驳地报复?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想太多了。季言舟刚才说的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真实的技术瓶颈,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她心里清楚,如果这件作品要量产,那些问题确实必须解决。
但她就是不甘心。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季言舟发来的消息。
“稿子改完直接发我,不用经过项目组。另外,咖啡渍洗不掉的话,赔我一件。”
程知微盯著屏幕,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困惑。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补了一句:“衣服多少钱?”
已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把手机扔进包里,拿起设计稿走出茶水间。经过季言舟工位的时候,他不在,电脑屏幕暗著,桌上整整齐齐,只有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装著黑咖啡。
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已经换了一件衬衫,深蓝色的。
那件被咖啡泼脏的白衬衫叠好放在椅背上,袖口还留著浅褐色的痕迹。
程知微移开视线,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打开设计软体,把那份被打了回票的稿子调出来,盯著那条被说“壁厚不均”的曲线看了很久。
她不会妥协。
但她会改得更好——好到让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说“印不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程知微把耳机戴上,调出一段白噪音,整个人沉进屏幕里那条曲线的弧度中。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季言舟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走廊上,隔著整个开放办公区看著她。
他看著她咬笔杆的样子,看著她把稿子局部放大又缩小,看著她突然摘下耳机在本子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那是她每次想出解决方案时的反应,眼睛会亮起来,像某种精密仪器启动的瞬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KM-0217”。
里面有三百多个文件,按日期排列,从她入职第一天到现在。每一份都是她设计稿的结构分析报告、优化方案、材料建议——有些在她提交之前他就做好了,有些是她改完之后他重新算过的。
最新一份的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标题是“KM-0217-03_优化方案_v4”。
他在她第三次提交之前,就已经把改进方案准备好了。
但他没有给她。
因为他知道,她可以做得比他的方案更好。她需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逼她突破极限的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办公区的人陆续离开。程知微还坐在原位,屏幕上是她刚改出来的第四版曲面结构——壁厚从2.3到4.1毫米之间多了一条渐变曲线,均匀过渡,既保留了原本的形态语言,又解决了冷却变形的问题。
她看著那条曲线,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还是季言舟。
“衣服不用赔。稿子改完发我。”
她回:“快了。”
“不急。慢慢改。”
程知微看著“慢慢改”三个字,总觉得他在说反话。但她没有证据。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第二个悬垂结构的问题。手指在数位笔上敲了敲,忽然想到一个角度——如果把悬垂部分拆分成两个独立部件,打印完再用结构卡榫拼接,既能保留形态又不需要支撑。
她快速在草图上画出卡榫的结构示意,画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这个卡榫的结构逻辑,跟她大学毕业设计里那枚戒指的拼接方式一模一样。
而那枚戒指,当年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打印”。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画。
窗外的雨声和耳机里的白噪音混在一起,办公区只剩她桌上的一盏灯。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把第四版设计稿存档,打开季言舟的对话框,把文件发了过去。
出乎意料,他秒回了。
“收到。明天看。”
程知微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在看设备参数。妳也没睡。”
“改稿。”
“嗯。早点休息。”
她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五秒,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关掉对话框。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经过季言舟的工位,发现他的电脑还亮著。屏幕上不是设备参数,而是她的设计稿——她刚发过去的那一版,他已经打开了。
他在看她的曲面曲线图。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了会议室里的冷硬和距离感,眉头微微皱著,像在读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又像在确认某个他一直期待的答案。
程知微站在走廊暗处,看著他点开她的曲面结构图,放大,缩小,再放大,然后在旁边新建了一个视窗,开始写一行她看不懂的代码。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但她看见他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满足感,像解开一道很难的题之后,肌肉不自觉的放松。
她转身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遇见他的那一天。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著一本跟她手上同一本参数化设计的书。他说“我想认识你”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
她说“对不起我专注学业”的时候,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说“好”,转身走了。
她当时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设计和工程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看事物的角度不一样,说话的语言不一样,连思考的方式都不一样。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但现在,她站在电梯里,看著楼层数字一层层下降,忽然想起他说“不急,慢慢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
好像他有无限的时间可以等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程知微走出大楼,深吸一口雨后潮湿的空气。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季言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第四版的曲面曲线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她站在深夜的街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她把手机握得很紧,像怕它会消失一样。
程知微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四十。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就打开笔记型电脑。第四版设计稿的曲面曲线还存在脑子里,热腾腾的,像刚出炉的东西,她得趁凉掉之前全部倒出来。
改完第五版的时候,窗外已经从深黑变成深蓝。
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整个城市都在睡觉,只有她的萤幕亮著,还有一个她不太想承认的事实:季言舟说“不急”,她还是熬到了现在。
她把档案存好,打开对话框。
“第五版。衣服多少钱?尺码发我。”
发送。
她以为会像上次一样等很久,甚至已经准备关电脑了。但对话框上立刻跳出“已读”两个字,快得像他一直在等这条讯息。
“不用赔。”
程知微皱眉,打字:“我说赔就赔。”
“稿子过了。”
她盯著这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
没有“这个曲面还有问题”,没有“壁厚需要再调整”,没有“再改一版”。就两个字——过了。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前三次被打回来的时候她觉得他在针对她,现在他这么干脆地说过了,她反而觉得不适应。
“你确定?”
“确定。曲面曲线的过渡处理得很好,悬垂结构的拆分方案也比我想的合理。第五版可以直接送工厂。”
程知微看著这行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他在肯定她。
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的语气,在凌晨三点十四分,肯定她的设计。
她回了一个“好”,关掉对话框,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进公司的时候,她还在打哈欠。
电梯门开了,她低著头往工位走,经过季言舟的位置时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他已经在了,萤幕亮著,手边放著那个白色马克杯,里面是黑咖啡。
他换回白衬衫了。
袖口没有咖啡渍,应该是新的一件。
程知微收回视线,走到自己桌前,然后愣住了。
桌上多了一盒咖啡。滤挂式的,浅绿色包装,上面印著一个她认识的logo——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肯亚AA,单一产地,酸度中等,尾韵带点水果香。
她只在公司茶水间泡过这个咖啡,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喜欢喝什么。
盒子上面压著一张便条纸,蓝色钢笔字,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昨天的咖啡我请回去。”
没有署名。
程知微拿起那张便条纸,翻到背面,空白。她瞇起眼睛,把纸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就是普通的纸。
她把便条纸放在桌上,打开咖啡盒。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十二包滤挂,每一包都是肯亚AA。
她的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拿出手机。
“桌上的咖啡是你放的?”
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句:“我说过衣服我赔。”
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程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不想这件事。她打开设计软体,开始处理另一个项目的稿子,但注意力一直飘到桌角那盒咖啡上。
十一点,乔安来了。
她踩著高跟鞋走进开放办公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红色西装外套、黑色阔腿裤、墨镜推到头顶上,手上拎著两个纸袋。
“亲爱的,吃饭。”她把纸袋往程知微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靠在桌边,目光扫过程知微的桌面。
扫到那盒咖啡的时候,停了。
“这什么?”乔安拿起盒子看了一眼,“肯亚AA?你换口味了?你不是喝这个吗?”她低头看了看便条纸,念出来:“昨天的咖啡我请回去。”
她把便条纸放下,看著程知微,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谁?追妳?”
程知微把纸袋里的午餐拿出来,声音很平淡:“同事。昨天在会议室我把咖啡弄翻了,泼到他身上,他请我喝咖啡当回礼。”
“所以他把妳喜欢的咖啡买来放在妳桌上,还写了一张便条纸?”
“对。”
乔安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腿:“妳知道正常人赔罪的方式是什么吗?对方说不用赔就算了。最多买一杯咖啡当面递过去。不会有人凌晨买一盒妳喜欢的咖啡,放在妳桌上,还写便条纸。”
“他不是凌晨放的。”程知微说,“他可能早上才放。”
“所以妳的意思是,他早上特别早到公司,把咖啡放在妳桌上,然后回去自己的位子等妳来?”乔安的笑容更深了,“这更好笑了。他为什么不当面给妳?”
程知微打开便当盒,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因为我们没有熟到那个程度。”
“没有熟到可以当面给咖啡,但熟到可以凌晨三点讨论设计稿?”
“那是工作。”
乔安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很笨的学生:“好,假设这是工作。那他怎么知道妳喝肯亚AA?妳在公司泡咖啡的时候,他都在旁边偷看?”
程知微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可能只是看到我拿过这个牌子的咖啡。”
“可能。”乔安点头,“也可能他在追妳。”
“乔安。”
“干嘛?”
“我们是纯粹的互相折磨。他卡我的设计稿,我改到凌晨三点。这不是追求,这是职场角力。”
乔安把便条纸拿起来,在程知微面前晃了晃:“一个在跟妳职场角力的人,会在凌晨三点秒回妳的讯息,会在妳桌上放一盒妳喜欢的咖啡,会在便条纸上写“请回去”而不是“不用谢”?妳醒醒。”
程知微把便条纸从她手里抽回来,放回桌上:“妳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审我的?”
“都有。”乔安打开自己的便当,“但我觉得这件事比饭好吃。他叫什么?”
“妳不用知道。”
“我问妳同事就知道了。”乔安环顾四周,“哪个是?”
程知微拉住她的手腕:“乔安。”
乔安笑出声,放过了她。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饭,乔安又开口了:“说真的,妳觉得他在针对妳吗?”
程知微想了想:“他的技术判断都是对的。我没办法反驳。”
“所以妳是真的改不出来,还是他标准太高?”
“他的标准很高。但他说得对。”程知微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我改完的第五版,确实比第三版好。”
乔安看著她:“妳在帮他说话。”
“我在说事实。”
“妳在帮他说话。”乔安重复了一遍,“妳以前吐槽甲方要求改稿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他说得对”。妳只会说“他又不懂设计”。”
程知微没接话。
乔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所以这个人不一样。”
“他只是比较专业。”
“专业到让妳服气?”
程知微沉默了几秒,说:“他的专业能力很强。他能看出我设计里每一个结构的真实问题,不是那种外行人的瞎指挥。如果他在针对我,他可以直接用技术理由无限打回我的稿子,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他没有。”
“他怎么做?”
“他打回来的每一稿,理由都很具体。而且我改完之后,他真的会看,会给回馈。不是敷衍的那种。”
乔安靠在椅背上,表情从玩味变成了认真:“妳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他不是在找妳麻烦。他在逼妳变得更好。”乔安说,“这种人比追妳的人更危险。”
程知微抬头看她。
“因为追妳的人妳可以拒绝。”乔安一字一句地说,“但一个能让妳服气的人,妳会开始在意他。”
程知微把一块排骨塞进乔安嘴里:“吃饭。”
乔安咬著排骨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乔安走了,办公区恢复安静。程知微把便条纸夹进笔记本里,拿著马克杯去茶水间泡咖啡。
她拆开一包肯亚AA,热水冲下去的时候,咖啡粉膨胀起来,香气很浓。
她站在茶水间窗边,喝了一口。
味道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今天这杯特别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
下午两点,她把另一个项目的初稿画完,拿去给周明朗看。周明朗的位子在季言舟斜后方,要经过他的工位。
她走过去的时候,季言舟不在。萤幕亮著,上面是一张设计稿的结构分析图。
她本来没打算看。
但她的眼睛自己过去了。
那是她的稿子——第三版,就是她在会议室拍在桌上的那一版。季言舟在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优化方案,红色的标注线像血管一样爬满整个结构图。每一个她原本的结构节点旁边都写了数字,公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她没有要求他这么做。
她的工作到提交设计稿就结束了,后面怎么实现是工程师的事。她从来不知道,在她交完稿之后,他会花这么多时间把她的设计拆开、重组、优化,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被完美实现的艺术品。
她的视线往下移,看到萤幕角落开著一个文档,标题是“KM-0217-03_分析报告”。
文档的最后一行写著一句话:
“第三版比第二版好,但还差一点。她能做得更好。”
程知微站在那里,手指握紧了手里的马克杯。
她能做得更好。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挑衅,但写在这里,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写在他花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做的分析报告里——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找茬。
这是他真的认为她能做得更好。
“程工?”
她回过神,周明朗在叫她。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过去,把稿子交给周明朗。
周明朗接过稿子,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还好。”
“季言舟那关过了?”
“过了。”
周明朗笑了一下:“那应该请他吃饭。能过他那关不容易。”
程知微没接话。她站在周明朗桌前,视线不自觉地又飘向季言舟的工位。
他回来了。
正坐在椅子上,盯著萤幕上那份被她偷看过的分析报告。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目光准确地找到她。
两个人隔著整个开放办公区对视。
程知微没有移开视线。她也没有笑。她只是看著他,用一种全新的、她还没完全理解的目光。
季言舟看了她三秒,低头继续看报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程知微注意到,他拿马克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夹便条纸的那一页。蓝色钢笔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她盯著“昨天的咖啡我请回去”这几个字,忽然觉得乔安说得对。
这不是赔罪。
这是一种试探。
用一杯咖啡试探她会不会收下,试探她会不会问,试探她会不会在意。
而她现在坐在这里,心跳加速,手里握著他送的咖啡,满脑子都是他那句“她能做得更好”。
她已经在意了。
程知微把笔记本阖上,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她得主动找他“聊聊”,把这层模糊的、让她不舒服的东西掀开来看清楚——他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证明什么。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明天有空吗?”
删掉。
又打了六个字:
“中午一起吃饭?”
删掉。
最后她打了八个字,发送:
“明天中午,楼下咖啡厅。”
已读。
这次他没有秒回。
程知微盯著“已读”两个字看了整整两分钟,正准备把手机扔进抽屉里的时候,讯息跳出来了。
“好。”
就一个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设计软体,强迫自己专心工作。但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某个声音——键盘敲击声、椅子移动声、脚步声。
她在等他走过来问她“为什么要吃饭”。
他没来。
整个下午,季言舟都待在他的工位上,没有走过来,没有发讯息,没有任何多余的互动。像“好”这个字已经是全部的回答。
五点半,同事们陆续下班。
程知微收拾东西的时候,经过季言舟的工位。他还在看萤幕,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没停下来。
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季言舟,是乔安。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程知微回:“我约他明天中午吃饭。”
乔安秒回了一串惊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程知微没点开,她知道乔安会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夏天尾声的潮湿和闷热。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
季言舟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讯息还是那个“好”。
她把萤幕关掉,忽然笑了。
就一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多打一个。
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好”字里面藏了很多东西——多到她明天中午必须当面问清楚的程度。
程知微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的咖啡厅。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翻了三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再翻回来,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在想开场白该怎么说——太直接显得像兴师问罪,太委婉又问不出东西。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不行,听起来像在吵架。
“你为什么要帮我改稿子?”
太软了,像在示弱。
“我们能不能正常沟通?”
矫情。
她还在纠结,季言舟已经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只很旧的电子表。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菜单:“妳还没点?”
“在等你。”
“我不喝咖啡。”
程知微愣住:“你桌上那个白色马克杯里装的不是咖啡?”
“是热水。”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把菜单放下:“那你每天端著一杯热水坐在那里?”
“喝水很重要。”
程知微忽然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她在心里把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部推翻,决定直接用最笨的方式。
“季言舟,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看著她,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意见。”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卡我的设计稿?”
“因为妳的设计很好。”
这什么逻辑?程知微皱眉:“因为很好所以要卡?”
“因为很好,所以值得用最好的工艺去实现。”季言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但妳提交的版本,工厂会用最省成本的方式处理。曲面会被简化,细节会被忽略,材料的选择会以良率为优先而不是以设计意图为优先。最后出来的作品,跟妳画在稿子上的东西不是同一件。”
程知微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
“所以我打回,妳修改,直到妳的设计能在现有条件下被完整实现为止。”他顿了一下,“妳的设计很好,但可以更好。我的工作是让它变成后者。”
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找麻烦。他是在用一种笨拙的、工程师式的方式,保护她的设计不被工厂的妥协毁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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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第 2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