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做得很好。”
简衡的手指在弹力带的扣环上停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训练。
走出他家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秋天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简衡骑上脚踏车,踩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进去。
她转回头,继续骑。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但她整个人都是热的。脸颊热、耳朵热、手指热、胸口也热。
骑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周宁发了一条讯息。
简衡:他今天笑了。
周宁秒回:谁?陆承洲?
简衡:嗯。
周宁:笑了是什么意思?礼貌性的笑还是开心的笑?
简衡想了想:开心的。
周宁:妳怎么分得出来?
简衡没有回复。她分得出来,因为那个笑没有任何目的。不是为了让谁放心,不是为了维持形象,只是单纯的、因为某件事而觉得好笑的笑。那种笑装不出来,她做教练六年,看过太多人笑,真假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周宁又传来一条:简衡,妳完蛋了。
简衡把手机放进口袋,绿灯亮了,她踩下踏板。
她知道周宁说得对。
她完蛋了。不是那种坏事的完蛋,是那种——妳以为自己只是在工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妳已经在等他笑的那种完蛋。
骑回住处的时候,她在楼下停好脚踏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十二坪的套房,窗帘是她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洗到褪色了,边角还有一小块发黄。她以前觉得这个窗帘很丑,但今天看起来不那么丑了。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看什么都顺眼。
上楼、开门、进房间。她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拿出手机。赵竟成的对话框还在,那十几通未接来电的纪录也在,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打开设定,把赵竟成的联络人从静音改成封锁。
确认。
画面跳了一下,那个名字消失了。
简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著天花板那条裂缝。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啊晃的,像水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他笑的样子。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陆总”变成了“陆承洲”。一个会因为她说“你是三岁小孩吗”而笑出来的人。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蛋了。”她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但她不想被救。
训练结束后的拉伸是简衡最不擅长应付的环节。
不是因为动作难,而是因为这个环节要求她长时间触碰他,而且是在他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没有指令需要下达,没有数据需要记录,只有她的手和他的肌肉,隔著一层薄薄的运动服布料,静静地待著。
“今天加做颈部放松。”简衡说,声音在安静的健身房里显得有点突兀,“你的斜方肌上束还是太紧。”
陆承洲没有反对。他盘腿坐在瑜珈垫上,闭著眼睛,上半身微微前倾。简衡跪在他身后,双手从后面托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往上提拉,让颈椎逐节伸展。
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贴著他的后背,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背肌的起伏。她的手指陷进他的发根,指尖按在枕骨下缘的肌肉附著点上,那里有一小块紧绷的结节,硬硬的,像一颗埋在沙子里的石头。
“这里痛吗?”她按了一下。
“不痛。”
“紧吗?”
“紧。”
简衡用拇指压住那颗结节,慢慢施力,顺著肌纤维的方向画圈。他的头往前垂得更低,脖子的肌肉在她的按压下逐渐松开,像冰块在热水里慢慢融化。
“你昨天又没睡好?”她问。
“睡了。”
“几个小时?”
“四个。”
“陆承洲。”她的语气有点严厉,“睡眠不足会影响肌肉恢复。”
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笑。
简衡没有继续念。她换了手势,用掌根从他的肩颈交界处往上推,沿著胸锁乳突肌的走向,一路推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很熟练,做过几千次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跳加速。
因为他闭著眼睛的样子太放松了。
平时的陆承洲是紧绷的——开会时紧绷,签文件时紧绷,就连做深蹲的时候眉头都是微微皱著的。但现在他整个人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又深又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简衡看著那片阴影,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放松而比平时低,“你打拳的那个晚上,我在监控里看了两个小时。”
简衡的手停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肩膀上,指尖下的肌肉因为这句话微微绷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不下来?”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陆承洲睁开眼睛。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眼睛睁开了,视线落在前方的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她跪在他身后,双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坐在她前面,姿势放松但眼神清醒。
“我怕吓跑你。”他说。
简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胸口。他在监控里看了两个小时,看著她对著沙袋发泄,看著她蹲在地上哭。他有机会下来,有机会走进健身房,有机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吓跑她。
简衡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压抑了太久、此刻再也压不住的东西。
“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她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知道你心里有事?”他替她接下去,“知道你一个人扛得很辛苦?知道你明明可以放弃但还是选择了改方案?”
简衡没有回答。她的眼眶开始发热,鼻腔开始发酸,但她咬住牙,不让那些东西涌上来。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陆承洲说,语气很平静,“我也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少。”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有任务、有压力、有不能说的事。但我不知道你在哭什么。”他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干净的认真,“所以我在等。”
简衡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他说,“或者不等了。”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她差点没听到。但她听到了,而且她听懂了。
健身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飘动,很慢,像在水里。
简衡跪在他身后,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后退了一点。不是害怕,是需要距离来思考。
“陆承洲。”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身体转过来,面对她,盘腿坐在垫子上。两个人隔著半步的距离,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你现在才发现?”他问。
简衡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不是否认,不是回避,不是“你误会了”。他说“你现在才发现”,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从什么时候——”她开口,又停住了。
“你改方案的那天。”
简衡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凌晨回来改方案,把高强度训练换成功能性训练。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害我的。”他看著她,“后来你越来越认真,越来越专业,你的会员续约率是公司最高的,你的训练方案是我见过最好的。你每天晚上失眠,是因为不想伤害我。你对著沙袋哭,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顿了一下。
“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选择做对的事,我没办法不喜欢。”
简衡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直接滑下来的那种。她坐在垫子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膝,眼泪顺著脸颊流进运动服的领口。
陆承洲没有动。他没有伸手帮她擦眼泪,没有说“不要哭”,就只是坐在她面前,安静地看著她。
等她哭完了。
简衡哭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里她想了很多人——母亲、周宁、赵竟成、墙上那六个字。但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他的脸。他在训练时专注的脸、递水时平静的脸、说“明天见”时自然的脸、还有刚才说“我没办法不喜欢”时认真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睛很红,鼻子也很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了。
“你等了多久?”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从你改方案到现在,三周。”他说,“从你大学毕业论文到现在,十年。”
简衡愣住了。
他知道论文的事了。
她的脸瞬间从哭红变成烫红。那篇论文的致谢,那句“感谢那个在校园里闪闪发光的人”,她写的时候以为没有人会认真看,以为那只是一个学生在毕业前夕矫情一下。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说“十年”——他知道那个人是他。
“你调了我的论文。”她说。
“嗯。”
“你看到了致谢。”
“嗯。”
简衡把脸埋进膝盖里。“太丢脸了。”
陆承洲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就不见的笑,是真的笑,带著一点难得的、不太像他的温度。
“不会。”他说,“是我看过最好的致谢。”
简衡从膝盖后面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泪水,也有笑意。
“你真的喜欢我?”她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谎?”
简衡想了想。他好像真的没说过谎。对她没说过,对董事会没说过,对媒体没说过。这个人连场面话都说得很少,要他说一句“喜欢”,大概比他签一份并购合约还难。
她直起身体,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隔著运动裤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膝盖骨的形状。
“那你还等什么?”她问。
陆承洲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等你自己说。”他说。
简衡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准备好了。”
简衡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抖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害怕,现在是……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陆承洲。”
“嗯。”
“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她伸出手,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健身房里听得很清楚。他的额头被弹到的地方红了一小块,他眨了眨眼,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
“你——”
“我说了。”简衡说。
“你说了什么?”
“我说完了。”
陆承洲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终于懂了——她用那个动作代替了语言。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也喜欢你”,而是一个弹额头。幼稚、别扭、但非常简衡。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碰一下的握,是整个手掌包住她的拳头,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扣紧。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从两个人之间的交界处蔓延开来。
简衡低头看著两只手交握的样子,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这样算在一起了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正式问我。”
陆承洲看著她,眼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光——那是他在会议室里看到一个好提案时会出现的光,锐利、专注、带著一点“我赢了”的笃定。
“那我问。”他说。
简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等一下——”
“简衡。”
“我说等一下——”
“你愿不愿意——”
“陆承洲!”她抽出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还保持著握住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他抬头看她,表情从笃定变成了意外。
“我说完了。”简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训练结束,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步。她走过器材区、走过镜子、走过那扇她每天都会经过的门。推开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简衡。”
她没有停。
“明天几点?”
她走到走廊上,背对著门,嘴角已经翘到压不下来了。
“七点!”她喊回去,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门关上了。
简衡站在走廊上,双手摀住脸。手掌底下的脸颊烫得像发烧,心跳快到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一组有氧冷却。她深呼吸三次,把手放下来,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城市的傍晚,天空是橘红色的,跟她的脸一样红。
她拿出手机,打开周宁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简衡:完蛋。
周宁秒回:怎么了?!
简衡:他握我的手了。
周宁:然后呢?!
简衡:然后我弹了他额头。
周宁:……妳弹了陆承洲的额头?
简衡:对。
周宁:那个管几千人的总裁?
简衡:对。
周宁:然后呢?!
简衡:然后我跑了。
周宁沉默了三十秒。然后传来一则语音讯息,简衡点开来,周宁的笑声从手机里炸出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得旁边大概有人在骂她。
简衡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通通的,眼睛还是有一点肿,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来。她试著把嘴角往下拉,但拉了两次都弹回去。
“没救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健身房里,陆承洲还坐在瑜珈垫上。
他的手还保持著刚才握住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才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光影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他的脚边移到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去开灯,就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看著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陈特助传来讯息:陆总,明天的行程已经确认,早上七点前会议室都空著。
他打字:明天早上不排行程。
陈特助:有会议吗?
陆承洲看了一眼自己还保持著握姿的手,打了四个字:有训练。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已经沉到建筑物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云层的缝隙里。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弹完他额头之后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又不像兔子,兔子是软的、胆小的。她是硬的,是那种明明心虚还要装没事、明明想留下来却偏要跑走的硬。
他喜欢那种硬。
从她第一天把体测报告拍在跑步机上的时候就喜欢了。
陆承洲关上健身房的灯,走出来。走廊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他走过她刚才站过的地方,走过她喊“七点”的那扇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精,很淡的花香。他靠著墙壁,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来,经过大厅,经过保全柜台,经过那扇自动门。门外是城市的夜晚,路灯亮著,车子开过去,行人走过去,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弹了他的额头,然后跑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说“训练结束,明天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待了整整七秒,他数过了。
七秒。
够他记一辈子了。
简衡开始看场地了。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从辞职那天就在想。她打开手机地图,把半径五公里内的闲置空间一个一个标出来,然后骑著脚踏车一家一家看。第一间在地下室,天花板太低,做跳跃动作会撞到头。第二间在二楼,没有电梯,器材搬不上去。第三间在巷子底,空间够大,但窗户只有一扇,像个仓库。
她站在第三间的空屋里,转了一圈,想像器材摆放的位置。镜子挂这面墙,瑜珈垫放这边,哑铃架靠角落,沙袋挂在梁上。光线不够,要加装灯。通风不好,要装新风系统。墙面要重新粉刷,地板要铺运动地垫。
她拿出手机,把这些东西一项一项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在最后一行打了一个数字——她全部的存款。
扣掉三个月的生活费、母亲的营养品、交通费、水电费,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把这间空屋刷白。
“不够。”她对自己说。
但她没有把这间从清单上删掉。她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她看著那道光,想像几个月后这里会有学员在训练,汗水滴在地垫上,她在旁边喊节奏。
她想要这个。
第二天她又看了两间。一间在商业大楼里,租金贵得离谱。一间在学校旁边,空间太小,放三个人就满了。她把这两间都划掉,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浮现那间仓库的画面。
低天花板、小窗户、旧墙面。但空间够大,位置不差,旁边有一条巷子可以停脚踏车。如果她把墙面刷成浅色,加装足够的灯,那扇唯一的窗户反而会变成特色——像一个洞窟,外面是城市,里面是专属的训练空间。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回到住处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承洲。
“在看场地?”他问,没有寒暄。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的训练迟到了十分钟。”
简衡看了一眼时间。她真的迟到了,而且是整整十分钟——她完全忘了今天有训练。
“抱歉,我马上——”
“不用。我今天也有会。”他的语气很平静,“看了哪里?”
简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把三间场地的优缺点都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间的时候,话多了起来,说空间配置、说灯光设计、说那扇窗户可以怎么利用。她讲了很久,久到她发现自己已经连续讲了五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很喜欢那一间。”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那就租下来。”
简衡沉默了一下。她喜欢那一间,但她付不起装潢费。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他好像听到了。
“差多少?”他问。
“什么?”
“钱。差多少?”
简衡的手指握紧手机。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可以帮她出,可以合资,可以投资。她见过太多这种模式了,有钱人出钱,专业人士出力,招牌挂两个人的名字,但实际上是谁的?
“不用。”她说。
“简衡——”
“我说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说:“好。”
挂断电话后,简衡坐在床边,盯著墙上那张母亲的照片。母亲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手里拿著一颗苹果,跟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想要那间场地。她想要一面干净的镜子、一排整齐的哑铃、一个可以挂沙袋的梁。她想要站在自己的健身房里,对学员说“欢迎光临”。
但她要自己挣。
隔天训练结束后,陆承洲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淋浴。他靠在器材架上,看著简衡收拾弹力带。
“合资。”他说。
简衡的手没停。“不要。”
“不是施舍。是投资。”
“我不要你的投资。”
“为什么?”
简衡把最后一条弹力带挂好,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姿势很放松,但眼神很认真。她知道他不是在可怜她,也不是在施舍——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生意。但她不能。
“我不想靠你。”她说。
陆承洲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消化某个讯息时的习惯。
“这不是靠我。”他说,“是我想靠你。”
简衡的手指在弹力带的扣环上停了一下。
“你的专业、你的训练方案、你的客户续约率,这些都是你靠自己的能力累积的。我只是出钱。”他顿了一下,“场地、设备、装潢,这些东西谁出都一样。但教练只有你能当。”
简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不行,不能拿他的钱,不能让这段关系变得复杂。她见过太多例子了,朋友合伙做生意做到反目成仇,情侣合资开店分手后撕破脸。她不想变成那样。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站起来。”她说。
陆承洲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她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里简衡觉得自己像是站在评审面前,等待一个分数。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说服,没有“你再考虑一下”。他只是说了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批准一份他本来就同意的提案。
简衡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拒绝了你。”
“你拒绝的是合资,不是我。”他站直身体,拿起放在架子上水壶,“而且你说的是‘用自己的方式站起来’,这句话我没办法反对。”
简衡看著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以为他会坚持,以为他会说“你这样太辛苦了”或者“我可以帮你省时间”。但他没有。他说好,然后就没有再说任何话了。
“你不会觉得我很固执吗?”她问。
“你一直都很固执。”他说,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从你把体测报告拍在跑步机上的那天就是了。”
简衡忍不住笑了。她低下头,把背包拉链拉好,动作比平时慢了点。
“那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呢?”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撑到现在了。”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她,“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在。”
门关上了。
简衡站在原地,背包还挂在肩膀上,手还握著拉链头。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发呆。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那间场地的纪录。她把“租金”那一栏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又把自己存款的数字减掉三个月的基本开销。差额还在那里,像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
但她不害怕了。
当天晚上,周宁来了。
她提著两袋卤味和一打啤酒,站在简衡的套房门口,穿了一身萤光黄的运动服,整个人亮得像一颗警示灯。
“妳干嘛?”简衡拉开门。
“探班。”周宁挤进来,把卤味放在桌上,“顺便来骂妳。”
简衡关上门,靠在墙边看她。周宁已经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妳给我解释清楚”的表情看著她。
“我听说妳拒绝了陆承洲的合资。”
“妳听谁说的?”
“陈特助。”
“妳跟陈特助什么时候——”
“那不是重点。”周宁打断她,“重点是妳为什么拒绝?他出钱妳出力,多好的组合。妳的专业加上他的资金,半年之内就能开第二家。”
“我不想靠他。”
“那不是靠,那是合作。”
“一样的。”简衡坐在床边,拿起一罐啤酒,没有开,“我不想将来吵架的时候,他说‘妳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周宁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著简衡,眼神从激动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妳是认真的。”她说。
“我一直很认真。”
周宁放下筷子,坐过来,跟简衡并排坐在床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像大学时那样。
“妳觉得他会说那种话吗?”周宁问。
简衡想了想。她想到他递水时说“谢谢”的样子,想到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的样子,想到他说“我在”的样子。她认识的人里面,最不可能说出“妳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句话的,就是他。
“不会。”她说。
“那妳在怕什么?”
简衡沉默了很久。她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泡沫在舌尖上炸开,凉凉的。
“我怕我习惯了。”她说,“习惯有人帮我解决问题,习惯有人帮我出钱,习惯不用自己扛。然后有一天他不在的时候,我就站不起来了。”
周宁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简衡的肩膀上,安静了很久。
“妳知道吗。”周宁终于开口,“妳是我见过最笨的人。”
“谢谢。”
“我是说真的。”周宁抬起头,看著她,“明明有一条好走的路,妳偏要选难的。明明可以轻松一点,妳偏要自己扛。明明有人愿意帮妳,妳偏要说不用。”
简衡没有回答。
“但也是因为这样,”周宁的声音变轻了,“我才觉得妳一定会成功。”
简衡转头看她。周宁的表情难得认真,没有开玩笑,没有吐槽,就只是很认真地看著她。
“为什么?”
“因为妳不偷懒。”周宁说,“不偷懒的人,就算走得慢,最后也会走到。”
简衡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低下头,把啤酒罐贴在额头上,冰凉的铝罐让她的皮肤缩了一下。
“谢谢。”她说。
“谢什么。”周宁站起来,又拿了一罐啤酒,“快吃,卤味冷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