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上移到她的脚边,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条无形的线。她看著那条线,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选第二个。”
陆承洲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选。
“好。”他说,“那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的员工了。”
简衡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辞职代表失去工作、失去收入、失去她在大城市立足的基础。但她没有犹豫,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栋大楼里,用“员工”的身份站在他旁边。那不对,对她不对,对他更不对。
“但训练不能停。”陆承洲补了一句。
简衡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辞职我批准,但教练的工作不能停。”他的语气很理所当然,“我的身体数据刚进入稳定期,现在换教练会前功尽弃。”
“我辞职了还当你的教练?”
“私教。”他说,“你接私教吗?”
简衡看著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她刚刚辞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拒绝了一个总裁的保护,决定从零开始。而他的反应是——问她接不接私教。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简衡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认真的质疑、认真的训练、认真的调查、认真的帮她解决问题。现在也是认真的,要她继续当他的教练。
“明天见。”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简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简衡。”
“嗯?”
“你今天做了对的选择。”
门关上了。
健身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器材整齐地排列在架上,瑜珈垫还摊在地上,是她刚才整理到一半留下的。她站在这间她待了一个多月的房间里,突然觉得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了。
她不再是赵竟成的棋子了。
她只是一个教练,一个选择了不做坏事的教练,一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教练。
但她不害怕。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那种烧了她三个月的火还在,但现在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笃定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瑜珈垫卷好,放回架上。把哑铃排整齐,把弹力带挂回原位,把平板关机放进包里。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周宁的讯息:今天怎么样?
简衡打字:我辞职了。
周宁秒回:什么?!妳说什么?!
简衡:我辞职了。明天开始不是这家公司的教练了。
周宁:那妳要做什么?
简衡打字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微微的上扬:当私教。只有一个学生。
周宁:一个学生?!妳疯了?!那妳的房租怎么办?妳的吃饭怎么办?
简衡:我会想办法的。
周宁:简衡!!!妳给我解释清楚!!!
简衡没有再回。她把收好的背包背起来,走出健身房,关上灯。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很清楚。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还在,嘴唇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一直缩在里面的、闪闪躲躲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来,经过大厅,经过保全柜台,经过那扇她每天都会经过的自动门。门外是城市的傍晚,天空是橘红色的,云被夕阳烧出了金边。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废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烟味。这些味道她每天都会闻到,但今天闻起来不一样——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而是她终于有心思去闻它们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陆承洲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纪录很短,只有关于训练时间的确认,冷冰冰的。她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
发送。
已读。然后出现了一行字:七点。别迟到。
简衡笑了。
她把脚踏车牵出来,跨上去,踩下踏板。风从耳边吹过去,带著傍晚的凉意。她骑得很稳,不快不慢,经过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身边站著一群刚下班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疲惫。
她看著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普通的、辛苦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普通人。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绿灯亮了,她踩下踏板,继续骑。
夕阳在她身后慢慢沉下去,城市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骑过一条又一条街,经过便利店、经过捷运站、经过一排排住宅区的窗户,每一扇窗里都亮著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接下来会怎么写。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故事是她自己选的。
辞职手续办得比简衡想像中快。
她以为会有一连串的流程——部门主管面谈、HR挽留、层层签核。结果她只是把辞呈递上去,HR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陆总已经交代过了”,然后就开始列印离职单。
“简教练,您的离职日期到今天为止。”HR小姐把一张单据推过来,语气里带著一点可惜,“您真的不再考虑吗?您的会员续约率是公司最高的。”
“不用了。”简衡签下名字,笔迹很俐落。
“那您的门禁卡、训练纪录、客户资料——”
“都已经整理好了。”简衡把一个随身碟和一张门禁卡放在桌上,“训练纪录存在里面,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客户资料没有带走,都在公司的系统里。”
HR小姐接过随身碟,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简衡,眼神里多了一点敬意。“简教练,您之后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简衡站起来,把离职单的副本折好放进口袋,“先休息几天。”
她走出HR办公室,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茶水间、会议室、开放办公区。走廊上贴著公司的文化标语,其中一张写著“专业·诚信·责任”,跟她健身房墙上那六个字一样。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特助站在里面。
他看到简衡,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出空间。“简教练。”
“陈特助。”简衡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肩站著,沉默了几秒。陈特助先开口:“您要走了?”
“嗯。”
“陆总知道吗?”
“他批准的。”简衡说,“昨天就说好了。”
陈特助没有再问。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简衡走出去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简教练,您是一个很好的教练。”
简衡转头看他。陈特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谢谢。”她说。
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周宁的来电,简衡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对方爆炸般的声音。
“妳辞职了?!”
“妳怎么知道的?”
“妳IG限动写‘新的开始’,谁看不出来啊!”周宁的声音高到破音,“简衡妳给我说清楚,妳是不是疯了?妳辞职了谁养妳?妳房租谁付?妳吃饭谁出钱?妳妈的——”
“我自己。”简衡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
“我自己养自己。”简衡跨上脚踏车,单手扶龙头,“我从大学开始就在养自己了,妳忘了?”
“那不一样!”周宁的声音还是很高,但语气从爆炸变成了著急,“那个时候妳有正职,有稳定收入。现在妳辞职了,没有公司、没有底薪、没有客户,妳要喝西北风吗?”
“我会接私教。”
“一个学生?”
“一个也是钱。”
周宁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简衡措手不及的话:“妳是不是爱上他了?”
简衡的手指在煞车把上用力一握,脚踏车猛地停下来。身后有人按了一下喇叭,她赶紧靠边停下,双脚踩在地上。
“妳说什么?”
“我说妳是不是爱上陆承洲了。”周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到不像她,“妳辞掉稳定的工作,放弃所有的客户,就为了继续当他的教练。这不是职业规划,这是恋爱脑。”
简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衡,妳在听吗?”
“在。”
“那我问妳一个问题。”周宁说,“如果他不是总裁,如果他不是妳大学时暗恋的那个人,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员,妳还会为了他辞职吗?”
简衡握著手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周宁叹了口气。“妳知道吗,妳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就是‘是’。”
“周宁——”
“我没有要骂妳的意思。”周宁的声音软下来了,“我只是担心妳。妳这几年过得太辛苦了,我怕妳再做错决定。”
简衡闭上眼睛,深呼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的肩膀发烫。
“我不会再做错决定了。”她说,“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宁笑了,笑声里带著一点无奈和很多的心疼。“好啦,随便妳。反正妳从小到大就是这种人,决定了就不回头。不过妳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哪天妳真的撑不下去了,不要硬撑。来找我,我的沙发永远给妳留著。”
简衡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好。”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骑车。她坐在脚踏车上,双脚踩地,看著面前的马路。车子一辆一辆开过去,行人一个一个走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停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边骑。
但她不觉得慌。
这种不确定感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害怕,是被困住的窒息感。现在这种不确定感,是一种空旷的、没有围墙的自由。
她可以往任何方向去。
下午四点,简衡最后一次走进公司健身房。
门推开的时候,陆承洲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他穿著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已经热身完了。
“妳迟到了。”他说。
“我没迟到。”简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两分钟。”
陆承洲没有继续说,走到训练区中央,开始做动态拉伸。简衡把背包放下,拿出平板,打开训练方案。萤幕上的方案是她昨天重新做的,标题写著“个人训练计划——陆承洲”,没有公司LOGO,没有合约编号,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看著那行标题,愣了一下,然后关掉萤幕,把平板放在架子上。
“今天不用这个。”她说。
陆承洲停下动作:“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是公司安排的训练。”她走到他面前,“今天是最后一次。”
陆承洲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简衡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点——那是他在会议上才会出现的微表情,代表他在压抑某种情绪。
“那就开始吧。”他说。
训练开始了。
简衡选了一套她最熟悉的动作——核心启动、髋关节稳定、肩胛骨控制、功能性力量训练。这些动作她在过去的职业生涯里做过几千次、几万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慢。
每一个动作她都让他多做五秒。每一组之间的休息时间她都多给十秒。她检查他的姿势时,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暧昧,是不舍。
陆承洲也慢下来了。
他做平板支撑的时候,撑了很久,久到简衡以为他睡著了。她蹲在他旁边,看著他的侧脸,看著汗水从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瑜珈垫上。
“时间到了。”她说。
他没有动。“再做一组。”
“今天的组数已经够了。”
“再做一组。”
简衡没有说话。她看著他撑在垫子上的手臂,肌肉线条在三周的训练后变得明显了,前臂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浮起。她知道他撑得住——他的核心力量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强了太多。但她还是说了那句教练该说的话:“过度训练会受伤。”
陆承洲终于撑起来了。他坐在垫子上,用毛巾擦汗,呼吸比平时重。简衡递水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握住了瓶身,也握住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的手很热,指节上有薄茧——那是握笔和敲键盘留下来的。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因为长期使用茧而变硬。两种温度碰在一起,不协调,但谁都没有先松开。
“你明天的行程——”简衡先开口。
“没有行程。”他说。
“什么?”
“明天的行程我让陈特助清空了。”他松开手,喝了一口水,“后天的也是。”
简衡愣了一下。“你要休假?”
“不是休假。”他站起来,把水壶放在架子上,“是调整。”
简衡没有追问。她蹲下来收拾器材,把弹力带一条一条卷好,把哑铃排整齐,把瑜珈垫卷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慢动作播放。
陆承洲站在旁边,没有去淋浴,也没有帮忙,就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收。他的视线不重,但很专注,像在记住某个画面。
最后一个器材放回架上,健身房恢复了整齐。
简衡站在训练区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她待了一个多月的房间,每一台器材、每一面镜子、墙上那六个字,她都已经看习惯了。她以为离开的时候会松一口气,但现在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空的。
“那我走了。”她拿起背包。
陆承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在等什么。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呢?”
简衡转头。他站在训练区中央,逆光的关系,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姿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向后,像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明天?”
“训练。”他说,“妳辞职了,但没说不当我的教练。”
简衡愣在原地。
她以为昨天那句“训练不能停”只是随口说说,以为今天这场训练就是最后一次。但他站在那里,用那种“我什么时候不认真”的表情看著她,她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付不起我的私教费。”她说。
陆承洲挑了挑眉。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两根手指夹著,递到她面前。
“说数字。”
简衡看著那张卡,又看著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到有点好笑——一个管理几千人公司的总裁,站在健身房里,拿信用卡当私教费,表情认真得像在签并购合约。
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只翘一秒就收回来的笑。是真的笑,笑出声音的那种。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陆承洲看著她笑,手还举著那张卡,表情从正经变成了困惑。“笑什么?”
“你——”简衡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看他,眼眶里还有笑出来的水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个在健身房被推销员缠住的冤大头。”
陆承洲看著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那你呢?”
“我?”
“你是那个推销员。”
简衡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没有那么夸张,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下来了。她靠在门框上,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啦。”她走回去,从他手里把卡拿过来,看了一眼卡面上的名字——陆承洲,三个字烫金的,跟他人一样正经。“这张卡我先收著,但不刷。”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收费标准。”她把卡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他,“等我回去算好了再告诉你。”
陆承洲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注视不是观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凝视。
“好。”他说。
简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承洲。”
“嗯?”
“明天几点?”
“七点。”他顿了一下,“别迟到。”
简衡背对著他,笑了。她走出健身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眼睛很亮,嘴角还挂著没收回去的笑。
她拿出手机,给周宁发了一条讯息:他说他付得起我的私教费。
周宁秒回:所以妳真的只当他一个人的教练?
简衡打字:对。
周宁:一个学生,一间健身房,一个总裁。简衡,妳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工作?
简衡看著这行字,手指悬在萤幕上方。她想打“这是工作”,但她知道这是谎话。她想打“这是恋爱”,但她不确定那算不算恋爱。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破,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定义。她只是他的教练,他只是她的会员。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她打了四个字:明天见。
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来,经过大厅,经过保全柜台,经过那扇每天都会经过的自动门。门外是城市的傍晚,天空是紫色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她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打开计算机。
房租、吃饭、交通、母亲的营养品、日常开销。她把数字一个一个加进去,总金额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吓到,是确认——她养得起自己。只要接一个私教,控制开销,撑过这几个月,她就能站起来。
她把计算机关掉,跨上脚踏车。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著傍晚的凉意。她骑得很稳,经过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身边站著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手里提著公事包,脸上的表情跟她之前一样——疲惫、紧绷、急著回家。
她看著他,突然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开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不用很大,但要是自己的。墙上也要挂六个字——专业、诚信、责任。然后她会用这六个字,帮更多的人站起来。
绿灯亮了,她踩下踏板,继续骑。
夕阳在她身后慢慢沉下去,城市的灯火在她面前亮起来。她骑过一条又一条街,风在耳边吹,心跳在胸腔里跳,嘴角的笑还没有收回去。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准时出现在健身房门口。而他会在里面等她。
那就够了。
训练场地换了。
从公司健身房搬到陆承洲家的私人健身房,简衡花了三天的时间适应。不是场地的问题——他家的健身房比她想像中小,但设备比她想像中好。每一台器材都是顶级规格,哑铃从两公斤排到四十公斤,墙上甚至装了一组专业级的攀岩训练板。问题在于氛围。
公司健身房是公共空间,有保全、有监控、有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同事。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关上门之后,整个世界就剩这间房间。
“专心。”简衡说,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陆承洲趴在瑜珈垫上,她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确认他的脊柱排列。他的体温透过运动服的布料传到她掌心,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我很专心。”他说,声音因为姿势的关系有点闷。
“你的斜方肌还是太紧。”简衡移开手,在平板上记录,“昨天没睡好?”
“睡不到五个小时。”
“为什么?”
“在想事情。”
简衡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蹲下来,把弹力带绕过他的肩膀,开始做肩关节的松动训练。这个动作需要她从后面环住他的上半身,两只手分别扣住他的左右肩峰,用身体的重量带动他的肩膀向后展开。
她的下巴几乎贴著他的头顶,呼吸时能闻到他洗发精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精,很淡的草本味,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
“你的肩关节活动度进步很多。”她说,试图用专业术语把气氛拉回安全区。
“因为教练好。”
“因为你每天都有做我给的回家作业。”
“回家作业。”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点笑意,“我上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二十年前。”
简衡没有接话。她松开弹力带,站起来,退后一步。“下一组,胸椎旋转。”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个人维持著这种微妙的平衡。她的指令简洁专业,他的动作标准到位,肢体接触频繁但都在合理的指导范围内。但那种张力像空气里的静电,看不见,但皮肤感觉得到。
每次她的手扶住他的腰、按住他的肩膀、扣住他的手腕,她的心跳都会快一点。每次他转头看她、等她下指令、说“好”的时候,她的耳朵都会烫一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但她知道他一定有发现——因为当她第四次调整他的深蹲姿势时,他的手突然复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手在抖。”他说。
简衡立刻抽回手。“没有。”
“有。”
“那是因为你太重了。”
陆承洲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向下一组器材,但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简衡的下唇正被她自己的牙齿咬著。她立刻松开,嘴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没有紧张。”
“好,你没有。”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生气的小孩。简衡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瞪完全没有效果——因为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训练结束后,简衡照例留下来收拾器材。陆承洲没有去淋浴,他靠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杯水,看著她把弹力带一条一条卷好。
“赵竟成的事处理好了。”他说。
简衡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的语气很平淡,“收购合约签了,他的公司并入我们的运动科技部门。他本人已经离开。”
简衡站直身体,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运动服照得有点刺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但她知道这不是小事——收购一间公司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法律团队的运作,他不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改方案的那天。”
简衡的手指收紧,掌心压在弹力带的表面上。她想起那天凌晨,她一个人蹲在沙袋前面哭,以为没有人看到。但他看到了,而且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这一切。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但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每次都是“因为你选择不做”或者“因为你不该被这种事困住”。那些都是答案,但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陆承洲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对她。
“因为你是我的教练。”
简衡看著他,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就这样?”
“你希望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没有靠近,但简衡感觉他靠近了——不是身体上的靠近,是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得到。
“我没有希望什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陆承洲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移回眼睛。那个过程不到一秒,但简衡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尾端微微上翘,跟他这个人的锐利不太搭。
“你确定?”他问。
简衡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发精的草本味,混著运动后的一点汗水。能看见他喉结上方那一小块皮肤,因为刚做完训练还在微微泛红。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热烘烘的,像刚熄灭的炉火。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退后,说这不对,说她是他的教练,说界线不能跨。另一个说不要退,说妳等这一刻等了多久,说妳从大学在礼堂里看到他的那天起就在等。
她两个都没有听。
她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她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喉咙才继续,“你把今天的训练做完。”
陆承洲看著她后退的那一步,没有追上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简衡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放松——不是失望,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对客户的笑,不是那种在媒体镜头前对记者的笑,也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就不见了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
简衡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好。”他说,声音里还带著笑意,“训练做完了,明天呢?”
“明天继续。”
“后天呢?”
“后天也继续。”
“大后天?”
简衡忍不住笑了。“你是三岁小孩吗?”
“我只是想确认我的教练不会落跑。”
“我跑不掉。”她低头继续卷弹力带,耳朵红得像被烫过,“你付的私教费够我活三个月。”
陆承洲靠在窗边,看著她把最后一条弹力带挂回架上。他的视线很安静,不带任何侵略性,就只是看著。
“简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