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
靠近闹市的老小区总是能听到街道上的鸣笛声，伴着路边行人的嬉闹声一同透过墙壁。
洛秋竹托着腮坐在书桌旁，面前是几沓练习册与试卷，还有一张画。
画作只是被潦草地勾勒了几笔便被丢在一旁，而创作者丢下后就一直盯着它发呆。
从周一处理完蒋宏畅的事后，她就经常无意识地回想起过往的每一幕。
回想起她牵着桑知未的手狂奔时与对方紧握的双手，回想起在甜品店里她和桑知未的拥抱，回想起她们重逢以来一起经历的一点一滴。
明明一切都和曾经没差别，明明一切都往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洛秋竹又觉得有什么事情在不受控制地偏航。
一件不在任何人预期中的事情。
洛秋竹越想越烦躁，她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仰倒在椅子的靠背上，但白花花的天花板更是看得她难受，便索性直接伸手盖住了眼睛。
连平常悦耳的音乐都仿佛成了噪音，扰的她心神不宁。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
刚回到家的洛茵轻轻关上了门，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沙发旁，她瘫坐在沙发上，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客厅里并没有开灯，亮光从阳台偷偷溜进客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帘时的沙沙声。洛茵将手臂搭在额前，闭着眼长舒了一口气。几天的连轴转让她有些精疲力尽。
忽地，身后的房间门突然被打开。洛茵一转头，和准备出来找东西吃的洛秋竹撞了眼。
洛茵注意到对方乱糟糟的头发，以为她刚睡醒，便问道：“我吵醒你了吗？”
洛秋竹看到洛茵后有些懵，她倒是没想到洛茵会突然回来：“没有，我还没睡。”她走去开了客厅灯，又打开冰箱瞧了瞧，从里面拿了罐牛奶，边开便问道：“这次打算呆多久？”
“我休假了。”洛茵坐在沙发上，她朝洛秋竹耸了耸肩，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轻松取代，“大概呆一个月。”
“所以……你以后中午在家吃吧，我做，虽然我也很久没下厨了。”
在洛茵说话的间隙，洛秋竹一直在打量自己这位已经两个多月没见的母亲，她好像比之前更加憔悴了，整个人身上都萦绕着疲倦的气息。
见洛秋竹一直没说话，洛茵喊了她一声，“小秋？”
洛秋竹这才回过神，答道：“都行。但知未她每天中午都会在我们家呆着。”
洛茵愣了片刻后才想过来桑知未已经回来了，她朝洛秋竹笑了笑，道：“刚好，我也很久没见她了。她这几年过的怎样？”
“不怎么样。她爸妈出车祸去世了。”洛秋竹倚在冰箱旁，低头抹去牛奶罐上冒出的水珠，也没等洛茵说话，直接走回了房间，“我先回房间了，你早点睡。”
“……好。”随着房门被关上，洛茵的话也被隔绝在外。她一直盯着那扇橙黄色的房门，长久后才收回了视线。
她偏头看着不断被风吹动的窗帘，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当初给桑父桑母发的信息都石沉大海了。
洛茵起身走去阳台，带着寒意的晚风将她的外套吹动，纽扣与栏杆发出碰撞声。
其实四年了，她一直不知道顺应工作搬离林城的这个决定到底正不正确。对于她自己，她得到了一份更优渥更符合自己志向的工作；但对于洛秋竹，这无疑是斩断了她和桑知未的来往。所以当时洛秋竹闹过吵过，但终究是没能拗过自己的母亲。
再后来，原本和自己就不怎么亲近的女儿变得更加疏远，她也沉浸在升职后的喜悦里没有在意。
洛茵看着灯光闪烁的街道，冷风暴戾地拍打着她的脸，却让她的思绪更为混乱。
她的前半辈子被林泉拖住了脚步，所以当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追求幸福与自由时，变数出现了。她开始逃避，还以追逐梦想作为借口来逃避这段失败的过往，但当她逐渐适应了时，那个变数又出现了。
她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就是十几年前的那天，只有四岁的洛秋竹在害怕与恐慌到极致时，见到她的第一句甚至是：“我要小姨。”
而她那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洛秋竹的人生里被剔除了。
她偏离了那条平稳且漫长的道路，也偏离了洛秋竹的人生。
回想起自己与洛秋竹的每一次对视，对方的眼神永远都带着疏离，恍若自己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洛茵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在辗转的车途中没乱，但在晚风的吹动下乱了。稀碎的发丝打在她脸上，带着丝丝密密的疼痛。
博森的话又在脑海里荡回，洛茵用脑袋枕住手，另一只手在栏杆上轻轻敲打。
弥补吗？或许有用，又或许没用。
毕竟太迟了。
……
“阿姨回来了？”桑知未惊愕地转头看向身侧玩帽绳的洛秋竹，“早上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后者拉着卫帽绳左扯右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宽大的帽子中若隐若现，“忘了。”
一阵风吹来，带着凉意灌进两人的衣服里。桑知未的外套没拉拉链，被吹得乱飘，洛秋竹则是一下子把帽绳拉紧，将整张脸都封闭在了紧缩的卫帽口里。
凉风没有持续几秒，桑知未伸手将被吹乱的发丝挽好，随后宠溺又无奈地将洛秋竹的卫帽口扯开，道：“风走啦。”
紧缩的小口被扯开，未散去的凉意窜了进来，冻得洛秋竹缩了缩脖子，“好冷。”
瞟到对方卫衣里面只有件单薄的短袖，桑知未便问道：“早上怎么没多穿一件？”想到早上对方匆匆忙忙赶来上学的样子，她又道，“又睡过头了？”
“嗯……”冷空气不断地窜进衣服里，洛秋竹下意识靠的离桑知未更近了些，还顺势将一只手塞到了对方捂的热乎乎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缩到袖口里，“太冷了起不来。今天一觉睡醒发现还有十分钟迟到。”
自从她和余漪上次被老刘抓了一次迟到后，就没咋迟到了。原因无他，就是老刘罚的太狠了。之前还在十一班的时候，被林泉抓了最多也就是多写几张试卷，但在一班不同，老刘主打一个□□和精神双折磨，让她们连着三天晚上去操场扫地，扫完后又去办公室罚抄。
“调调上次和你们说了还不信。”
“谁能相信老刘看着如此正直竟然真的如此黑心。”洛秋竹晃着长出一节的袖子，“天越来越冷了，我才不要下去扫地，反正回来也还可以睡。”
回家的路没有很远，两人很快就到了。一打开门，饭菜的香气就铺面而来，洛茵刚好将最后一碗菜端到桌上，看见两人回来后笑着招呼：“快放好东西来吃饭了。”
桑知未礼貌地和洛茵问了声好，随后跟着洛秋竹回了房间放东西。
餐桌上，洛茵热切地给两人夹菜，“我好久没做菜了，也不知道手艺还在不在，快尝尝，不好吃的话我这几天再多研究一下。”
洛秋竹没说话，默默地将对方夹来的菜上的葱花拨开，她身侧的桑知未尝了一口后真诚地夸赞道：“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呢阿姨。”
其实洛茵在看到洛秋竹拨开葱花时有些错愕，她好像真的从来没了解过她的女儿，小到不知道她的班级，大到不知道她的喜好。
桑知未的话将洛茵从错愕中拉回，她立马扬起笑容，“那就好。”
随后她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却怎么嚼都觉得索然无味。
突然，大门处传来声响，众人齐齐回头看，正好对上从玄关探头出来的林泉的视线。
“嘻嘻，好久不见姐。”林泉走近餐桌，面上带着在学校看不见的嬉皮笑脸，她顶着三人的目光，笑嘻嘻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震惊地喊道，“姐你怎么不洗我碗！”
洛茵一脸无奈：“谁知道你要过来吃，又不提前给我发消息。”
“！我发了的！还是老早就发了，你肯定又没看手机！”随后她又指着洛秋竹谴责道，“我早上也给她发了，也怪她。还有！我让她等我一起回来，结果她和小知未偷跑！”
“大早上谁有空看手机？”洛秋竹慢悠悠地夹着菜，“睡醒就迟到了。”
林泉嗅到不对劲的味道，话锋立马偏转，“你不会最近都在赶迟到ddl且没迟到吧？”洛秋竹之前在十一班时就经常卡点到，当然很多次都是被记到迟到的。
“嗯。不过不是卡点，早一分钟。老刘说卡点也算迟到。”
“？不是吧你洛秋竹，老刘这一当班主任你就从良，合着就跟余漪欺负你小姨我是吧。”
“要怪就怪你不够老刘狠吧。”
“那看来我得去找他取经了。”
趁着两人闲聊的空隙，洛茵去厨房给林泉洗了个碗。她将碗筷递给对方，待两人聊完后才提出自己的疑问，“小秋换班主任了是吗？”
林泉夹菜的手一顿，“姐我没跟你讲吗原来？”而后她又转头看向洛秋竹，“你咋也不讲？”
“忘了。”洛秋竹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还顺手将吃不完的菜放到了桑知未碗里，后者则是默默吃掉。
“那我现在和姐你讲讲吧。”林泉夹了口菜塞嘴里，又感慨了几句洛茵的厨艺后才缓缓道来，“上次段考她考的还不错，成绩我也发过给你看了嘛，就之前一直劝她去一班她一直不肯，那次不知道为啥就突然开窍了……”
林泉絮絮叨叨地讲着，还扯了一些洛秋竹的琐事，而被议论的主人公全程都没什么表情，咽下口中最后的几粒米后就拉着桑知未去洗碗了。
“我们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洛秋竹敷衍地说了一句，随后就头也不回的拉着桑知未回房间了。
“记得睡午觉。”洛茵叮嘱了一句。
“嗯。”
橙黄色的房门被关上，发出嗵嗵的声响。
“只呆一个月就走？”林泉嘴里嚼着菜，出声问道，“今年还回来过年吗？”
“嗯。不知道，这次休假结束后我还要出趟国，博森邀请我去参加他办的展览。”
林泉抬眼看向一直埋头吃饭的洛茵 ，声音里带了些道不明的晦暗情绪，“你都多少年没陪过小秋过年了？”
后者没有立马接话，只是一直垂头看着碗内的米饭，牢固的它们紧紧地黏在碗壁上，哪怕被筷子戳下来还是留有痕迹。她无声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丝调侃和释怀，“反正小秋都这么大了，我陪不陪她她都不在意的。”
“如果你小时候多陪陪她那她也不会是这样的。”说完后的林泉站起身去洗碗，“我吃饱了。”
洛茵沉默地没有回话。
而厨房内的林泉站在水槽前，出神地盯着溅起的水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突然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和洛茵。
她和洛茵是重组家庭，父母离世时她只有七岁，洛茵也只有十六岁，从那之后她们就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但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洛茵拒绝将父母留下来的钱全部交给姨妈，而政府补贴的那一点钱根本填不完姨妈一家贪婪的心。
所以她们总是被打骂被罚不给吃饭，还要承担各种家务。
冬天的时候，寒的刺骨的凉水总是让人格外难受，而姨妈家嫌开热水浪费钱，就让她用冷水帮她们一家人洗碗洗衣服。小小的她不敢反抗，因为哪怕说了也没有用，还有可能会挨打。但洛茵却总是会提前烧好热水，趁着姨妈不注意偷偷过来帮她一起洗。
记忆中的那股温热感紧紧包裹住自己的手，耳畔是洛茵念念叨叨的声音，“小泉不怕，姐姐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后来洛茵也真的做到了，她考上了最好的美院，用奖学金偿还了姨妈一家的那一点恩情，带着仅剩的积蓄和林泉开始独立的生活。所以她总是很忙，忙着兼职，忙着赚钱，忙着给林泉一个更好的未来，她舍弃了自己的梦想，只为了可以获得更高的工资去给林泉铺路。
林泉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洛茵，因为对方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但她也无法做到漠视洛秋竹的感情需求，哪怕后者真的已经不需要了。
洛茵是个好姐姐，但从来不是一个好妈妈。
而客厅里的洛茵，在林泉离开餐桌后就没有吃饭的兴致，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发现再怎么吃都没了刚出锅时的美味。
一旦失去了最好的时机，无论再怎么去尝试，留在口中的依旧只有咸涩的苦。
祝大家新年快乐！！不好意思啊哈哈更新好慢，最近很忙
今天先发两章！剩下四章会在这几天发出来的，因为中间章节出了问题，要进行修改！
元旦更新结束之后大概率就是过年那段时间再更新了，我会努力在过年那段时间把全文写完的。
新年快乐，祝所有读者宝宝天天开心，万事顺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