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就跟师兄说。
宁无恙眼泪彻底断线,他意识到自己哭了,哭得很大声。
可是他不想停下来。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得有一个发泄口来安抚他。
阵法的幻境里,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无人知晓的地方,宁无恙似乎并非他自己。
闻野呆滞站在榻前,手中端着宁无恙喝剩的半碗汤圆。
还是烫的,和师尊的眼泪一样。
他也想上前去,想拿出胸口手帕为师尊擦拭脸颊,想将师尊拉进怀中细语轻声得哄——
就和幼时师尊抱他一般。
多么荒唐。
闻野无动于衷的动作无人在意,于温书正着急着安慰小师弟,哪有空离他。
此刻宁无恙抖得厉害,缩在被子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于温书好说歹说,慢慢劝了半个时辰也无济于事,只好传音回师门。
此回墨季同是无论如何也来不了了,听动静,打得正激烈呢。
汲千亦回了话:“打晕带回来。”
……打坏了可怎么办呢。
于温书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息,隔着被褥摸准宁无恙的后颈,一手刀劈了下去。
不轻不重,刚好晕倒。
闻野打水回来,正巧瞧见这一幕,心中大慌。
被撞见,于温书尴尬一笑:“哎呀,无恙说他想睡了。”
闻野:“……师叔,闻野不是瞎子。”
于温书将宁无恙从被褥里捞出来,接过闻野递来的毛巾,给宁无恙擦脸。
“师尊让把人打晕带回去,师叔也是迫不得已嘛。”
他解释,顺手给宁无恙揉揉被砍红的后颈。
闻野从芥子空间找出宁无恙的衣物,是件大红色的衣衫。
于温书摆弄几下,吐槽道:“我记得无恙以前最喜欢红色了,每次下山要买一堆回来。”
闻野敏锐察觉到不对,问道:“下山?师尊不是未出过流云宗…”
“笨!”于温书骂道:“捡你哪儿也算是下山!”
山底下就算下山。
闻野“哦”一声,见于温书要去抱宁无恙,主动道:“我来吧师叔。”
于温书撇他一眼,随后极其放心道:“那我去叫合欢宗那位道友。”
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闻野先是想背起宁无恙,又怕路上颠簸,换改成双手抱。
许是闻野常年帮宁无恙煎药的缘故,他的身上也残留了一丝九万春的味道。
宁无恙原本蹙起的眉毛舒展开,又往闻野的颈窝挪一挪,要闻得更多。
闻野察觉到,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放在宁无恙靠在闻野胸膛的手中。
浓郁的苦药味使得宁无恙安稳下来。
待于温书回来,见此状,挑眉道:“你倒是会花心思。”
岑子石跟在他身后,一袭墨绿色长衫,脸上绘了淡彩的妆容。
闻野打趣一声:“岑师叔好兴致。”
岑子石一甩衣袖,香气要飘到城外去,“青陵蝶已经拿到,自是要庆祝一番。”
闻野多嘴问道:“岑师叔可研究好该如何用了?”
岑子石:“……”
闻野干笑两声。
哪壶不开提哪壶,哪道不归走哪道。
于温书在楼梯口敲敲扶梯,提醒道:“该走了。”
闻野先一步跟上。
回去的脚程宁无恙都安稳地睡着,因此快了许多。
三人都念着昏迷的宁无恙,不敢多做停留。
几乎是昼赶夜奔,三日便回到流云宗。
宁无恙本是于温书一手刀怕劈晕的,这一手并未使力,但不知为何,宁无恙一直未醒。
整整三日,他都捧着荷包昏得沉。
于温书怀疑道:“你给荷包下药了?”
被问及的闻野慌乱摇头:“弟子不敢。”
此时的岑子石已回去合欢宗,三人在山脚下分道扬镳。
回去后于温书去大殿复命,闻野先带宁无恙回到九万春。
之后汲千亦带于温书前来查看,才有了方才的对话。
宁无恙躺在榻上,窗幔都被放下来,他身躯单薄,不仔细还瞧不出那榻上其实是有人的。
闻野侍立在榻前,后退一步让开位置给汲千亦。
一半的窗幔拉开,汲千亦双指一合指向宁无恙,一丝金线自他指尖而出,窜入宁无恙眉间。
片刻后,汲千亦收回手,在室内另外两人焦急的目光中道:“就是太累,睡着了。”
“那阵法……”
“阵法不全,并未伤及无恙。”
闻野皱眉:“可那时师尊就像被魇着了似的,回来还一直哭。”
汲千亦叹道:“是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并非他人所为。”
闻野似懂非懂。
其实就是没懂。
“得睡几天?”于温书问道。
“待他自己想醒就醒了。”汲千亦说罢,走出门去。
于温书自觉跟上。
院中,汲千亦指来一把木椅坐下,听于温书将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听到宁无恙见过苏叶时,汲千亦抬手叫停,想了想道:“阳宁国之前出的那个魔妃?”
于温书道是。
他点点头,示意于温书继续。
再次停顿,是在法阵。
于温书认得那法阵,将名字连同用法一并说了。
汲千亦只是微微蹙眉,道:“那法阵残缺,以那魔女鲜血为引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无恙昏迷怕是因为当年的事。”
于温书不敢出言以附。
汲千亦接着道:“待他醒来,要是想起,就想起了吧。”
他语气轻松,于温书确实狠狠一惊,忙道:“师尊不可,无恙他不能想起来的。”
汲千亦眼神落在九万春的柴门上:“……再议。”
汲千亦走了,于温书独自呆立在院中。
良久。
月上枝头,他进去房内,准备嘱咐闻野记得给他师尊熬药,醒了要记得来信。
一进门,却看见宁无恙已经醒了,倚在床头给趴在床沿睡着的闻野轻理发丝。
见他来,宁无恙食指抵在唇边,张口无声:“嘘,闻野才睡着。”
于温书识海传音,两人无声交流。
宁无恙道:“多谢师兄相救。”
于温书问他:“何时醒的?”
宁无恙道:“一盏茶前吧,醒时闻野就睡着了。”
于温书道:“这就是你说的才睡着?”
宁无恙讪笑:“小孩子觉浅,一吵就醒了。”
于温书将“他睡得像猪”诸如此类的话咽下去,叮嘱宁无恙明早吃药,甩袖走了。
临到山下,他转头去了大殿。
看来无恙什么都没想起。
他心想,还是先禀告师尊。
九万春里。
宁无恙忍不住咳嗽几声。
闻野听见动静,当真是醒了。
小孩子觉浅。
宁无恙握拳抵在唇边,眼尾咳出红色。
闻野见状,脑子还没醒,身体先站起去倒了茶水。
温度适宜的茶水入喉,宁无恙舒服地叹口气。
闻野接过宁无恙喝剩的茶水,顺手喝了。
他揉一把脸,道:“师尊醒了怎地不叫我?”
宁无恙道:“你受了伤,多睡睡。”
闻野表示自己并无大碍,说着要去给宁无恙煎明早要喝的药。
宁无恙语气抬高叫他站住,让他脱衣。
闻野虽不解,但还是照做。
脱到只剩一件中衣。
宁无恙满意,往塌里挪挪,拍拍自己身侧空出的位置。
闻野指指自己,指指塌。
宁无恙点头。
闻野摇头。
宁无恙继续点头。
闻野咽口唾沫,上去了。
被子里来了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热和得很。
小时候是小暖炉,长大了是大烤炉。
宁无恙搂过闻野的肩,给他拍背,低声道:“睡吧,师尊守着你。”
小时候闻野睡不着觉,宁无恙也是这样讲。
睡吧,师尊守着你。
万事不怕,有师尊。
笼罩住他的熟悉苦药味多了一味其它味道,闻野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要是师尊的味道就好。
一觉到天明。
许久不曾睡过这样的好觉,闻野睁眼时都是午时。
宁无恙不在身侧,院子里听着有动静,是他师尊在讲话。
宁无恙:“他还在屋里,别去找他,这么累了一遭,凡人是受不住的。”
师尊对面好似还有谁,和师尊谈论。
那人说的什么没听清,他师尊又道:“他才二十出头呢!我走时他也才十三!”
两句话的功夫,闻野已穿戴周全,出门去洗漱。
宁无恙见他出来,把人拉过去,朗声道:“你看看,正年轻!”
闻野右手抱个盆,左肩搭张毛巾,上挽的衣袖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这下闻野看清了,师尊对面那人是他岑师叔。
岑子石今日又换了身衣裳,是件青绿的。
好不清纯。
闻野被宁无恙拉着,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宁无恙只是打算让他来露个脸,一会儿就给他放开了。
闻野告退,得空去院外打水。
再回来,院子中菜都摆好了。
岑子石对宁无恙这种凡间活法已然习惯,跟着坐下分了一副碗筷。闻野收捡好木盆毛巾,出去坐下。
出去玩了一圈回来,歇过一夜,宁无恙不见疲色,面色红润不少。
今日做了个糖醋小排,炝炒青菜,外加一盅山药排骨汤。
米饭是早早就蒸上的,现下打开火候正好,晶莹剔透,软硬适中。
岑子石饭桌上话也不说了,一味地吃。闻野嫌他岑师叔吃得快,向宁无恙使去眼色,想让师尊管管。恰巧宁无恙也没见过岑子石这样,一时间不好说什么。
闻野眼中愤愤,诸多不满。
宁无恙惭愧,之前因着自己闭关,闻野又不在,他鲜少做饭。早知是这个光景,不如带去山下吃了。
就岑子石这个吃法,昨日墨季同才送来的灵兽肉今日就得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