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宁无恙收起从岑子石那处顺来的画卷,翻身出了客栈。
闻野下午回了一趟自己的客栈,到晚上还未回来,只传了音说自己有急事。
宁无恙勾勾自己的小指,一条红线就显现出来。
小样,什么事想瞒过你师尊的。
宁无恙循红线去,折过三条小巷,穿长街,路过小摊时顺手买了个糖人。
还是没到。
红线因为被拉得太长,有些透明。
宁无恙疑惑,闻野该不会是出城了?
想法一起三起,宁无恙已经想好怎么给闻野收尸,耳朵总算听到闻野的声音。
没死就好。
宁无恙左右探寻,大街上火树银花,还不到宵禁时间,多的是出来散步玩乐的人。
跟着红线延伸的方向,宁无恙就在这一片人群中找到一袭黑衣的闻野。
徒弟正在和人说话,作为师尊,宁无恙站在原地等孩子跟朋友将话讲完。
闻野有所感应,回首看来,宁无恙就在灯下,弯眉冲他笑。
“聊完了?”宁无恙问。
闻野脸上还有讶异,快步走上前去,整个人遮住宁无恙的视线,关切道:“师尊出来逛街?”
宁无恙本就无窥探之意,只是想来找闻野问些事情,自然没有察觉闻野的动作。
他指尖抵住闻野胸膛,让他远点,挡着光了。
闻野转头使个眼色,方才与他说话那人瞬间消失。
他这才退开两步,站到了宁无恙身侧。
“师尊逛到哪里了?弟子陪您一起。”
宁无恙手上拿着糖人,顺手举到闻野嘴边:“张嘴。”
闻野听话低头咬一口糖人。
宁无恙手一直举着,时不时往前逗弄闻野,让他一口咬空。
闻野不去夺宁无恙手上的,反倒较起劲来,让宁无恙玩了个彻底。
“还跟小时候一样呢。”宁无恙喂完他最后一口糖人,将竹签拈在指尖转几圈,竹签就变成一个小风车。
“来,第几个了?”宁无恙另只手拉开闻野的腰带,把风车插进去。
闻野拿出手帕给宁无恙擦手:“回师尊,第四百六十八个。还有。”他补充道:“不可以用灵力。”
宁无恙依旧假装没听见,岔开别的话题:“那边好像有卖桃酥饼的,走去看看。”
宁无恙先一步走到前面,闻野叹口气,抬步跟上。
两人到街角的铺子买到桃酥饼,出来发现外边有个首饰摊子。
宁无恙是直接略过了,结果走到一半被闻野拉住,下一秒,一直木簪就插进他的发丝间。
闻野手指拖住簪子上坠下来的珠玉。
凡界普通摊子上的东西,成色不见得好,闻野来回试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不是太素,就是太长,或者坠着的珠玉太干,颜色不衬宁无恙。
宁无恙还得立着给他当模特。
最后还是没有挑到。
眼看摊主都要发火,宁无恙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回去,推着闻野走了。
走时宁无恙还是给摊主留下几颗灵石,作为他徒弟一直口无遮拦批评人家物品的歉意。
闻野被推着,转头回来认真道:“我要自己给师尊做一个。”
宁无恙应和道:“行行行,先回去,我怕人家摊主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追出来打你一顿。”
闻野嘟囔:“明明是他自己雕的不够好。”
宁无恙简直想一巴掌拍到他脸上。
这小孩子到底懂不懂怎么说话!
“你这几年出去游历没被打死简直是幸运!”宁无恙的手还是拍在闻野的背上。
闻野为自己正名:“弟子这几年在外广交道友,潜心学习,师尊可以随便考我的!”
宁无恙摆个白眼给他,双手抱臂快步走开,留下一句:“显着你了。”
闻野被宁无恙抛下,委屈跟在后面:“师尊莫要生我气,弟子错了。”
宁无恙挑眉:“错哪儿了?”
闻野支支吾吾,他回回都是先道歉,这步完了通常宁无恙也原谅他了,错哪儿他怎么知道?
“错在……错在就是,嗯,就是那个。”闻野绞尽脑汁要想出个错,但他压根儿觉得自己没错,哪里说得出。
两人就这么对峙僵持了一会儿,见闻野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宁无恙先破功,“噗”一声笑出来。
“跟上,回去了。”宁无恙道。
闻野知道这是翻篇的意思,忙追着走了。
回到客栈,二人一起进房,宁无恙布下结节。
闻野正要开口,宁无恙就先道:“就用了一点。”
闻野要说的话被堵回去,改口道:“师尊发现什么了?”
为何突然设下结节。
宁无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淡淡一笑道:“嘘,有人来了。”
说罢,宁无恙拉起闻野的手躲到屏风后。
闻野听话地被摆弄,耳尖微动,他听见了。
有人一袭黑袍推开宁无恙房间的门,径直走向床榻下,掀开枕头。
其下空无一物。
黑袍人猛然转身,眼睛死死盯住屏风,灵力凝聚探出神识,片刻后将信将疑地移回视线。
屏风后面,闻野紧张得额角冒出汗液,宁无恙紧握住他的手,灵力在二人之间运转,又回到宁无恙身上。
闻野高出宁无恙半个头,低首是宁无恙狡黠的笑容。
他透过屏风看黑袍人翻遍整张榻,不信邪得又到书案翻找。
笑容一直在宁无恙脸上,且越来越大。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师尊这么坏呢。
闻野想。
房内的黑袍人终于发现不对,恰巧岑子石找来:“无恙,你在吗?”
尾音拖得老长,生怕有人听不见。
闻野直觉不对,岑子石还会打招呼呢,之前都直接推门进。
思虑间,宁无恙已经松开他的手,两手结印。
还在房间外的岑子石,武器早已偷偷溜进房内,直逼黑袍人而去。
黑袍人想逃,只是为时已晚。
丝带缠住他的四肢,宁无恙捏诀封他筋脉。
岑子石爽朗的笑声传来:“无恙好计谋啊。”
地上黑袍人咬牙想要自我了断,被岑子石捏住下巴,被迫张开嘴。
上挑的丹凤眼眯起,岑子石道:“想死?不可以,我还有事没问。”
闻野跟着宁无恙从屏风后走出,视线落在黑袍人身上。
魔族。
“嗯?”宁无恙回头看他,“发什么呆,倒茶。”
闻野这才发现,宁无恙的手举在他跟前半天了。
“是,师尊。”闻野应下,离开去楼下接热水。
门关上,宁无恙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脚刚好踩在黑袍人的肩上。
他单手支头,询问道:“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宁无恙另只手拿出一个瓷白色的药瓶,状似不解道:“你找我的药,是想尝尝吗?”
他脚下使力,黑袍人吃痛,却发不出声音。
岑子石摘下那人兜帽,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露出,是个男人。
“你是苏叶派来的?这手段也太低劣了,这女人不是说很聪明的么?如今看来很蠢嘛。”岑子石手指划过男人的脸,一道血痕留下。
男人对此话明显不满,眼睛瞪向岑子石。
岑子石被逗笑了:“你还瞪我?你知不知我现在可以马上杀了你。”
宁无恙一看他就知道没什么利用价值,估计就是苏叶派来恶心他的,便道:“拖出去杀,别让闻野看见了,他还小。”
男人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奈何发不出声音,只能狰狞着面部笑。
宁无恙看着嫌丑,让岑子石快找个地方丢掉。
岑子石把人身上扒了个干净,找到个令牌,随后将人丢到外边儿去。
闻野再回来时屋内只剩下了宁无恙一人,他为宁无恙斟好茶水,道:“岑师叔呢?”
宁无恙道:“出门办些事。”
小抿一口茶,宁无恙低垂眼眸,整理自己的思绪。
闻野立在他身边,清扫周围让人生厌的气息。
鸡毛掸子掸在床沿和桌椅上,闻野臭着一张脸,嘟囔道:“师尊还不如直接抓了他杀掉。”
宁无恙语气提高:“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学了些什么?”
闻野答非所问道:“师尊如今站在弟子身后就好。”
宁无恙好笑道:“长高了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闻野偏头轻哼一声:“我说能就能。”
“好好好,你能你可以的。”宁无恙附和道。
闻野清扫完房间,见宁无恙茶喝完,提壶要再斟一杯,被宁无恙抬手拦下。
“中计了。”宁无恙声音平静,沉稳地不像出事了的样子。
闻野猛然抬头,宁无恙站起身单手支撑在桌上嘴角渗血,被他用衣袖擦去。
房里点了灯,此刻摇晃跳动在宁无恙的脸上,他低声笑道:“苏叶很聪明,还知道装傻。”
闻野跨步过去抓住宁无恙的手腕,宁无恙安慰他道:“为师本来就不能用灵力,封不封是一样的。”
“况且。”宁无恙补充道:“我们还有你岑师叔呢。”
“他有什么用。”闻野不屑道,被宁无恙打一下额头:“没大没小。”
没了灵力,二人自然不能随意穿行。
宁无恙像闻野儿时一样拉起他的手,带他在夜市里闲逛。
宁无恙看似漫无目的地瞎走,但闻野能感受到,他们离魔气越来越近了。
苏叶是魔族,散出的魔气不容小觑,他们还在城内就能感知到。
闻野不知宁无恙被封了灵脉是如何感知魔气的,他师尊身上的秘密多到他根本看不清。
出城后,宁无恙脚步愈发加快,闻野反拉住师尊的手道:“师尊,慢些。”
宁无恙蹙眉:“小时候走快了耍赖要为师抱,长大了为师可抱不动了啊。”
颇有警告的意味。
闻野尴尬道:“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师尊走太快会崴脚的。”
宁无恙怀疑一瞬,转头回去继续赶路:“行吧,不过不能太慢,你岑师叔估计现在孤军奋战呢。”
之后的路真是慢了许多,闻野渐渐从走在宁无恙身后变成和宁无恙并肩走在一起。
燮城临近无渡海,周边地块不大,约一炷香,宁无恙带着闻野走到一处高崖上。
燮城在半山腰,他们一路向上,皆是打斗痕迹。
“你看,是子石的丝带,断掉一截。”宁无恙抬眼往前望,快要到悬崖边了。
再向前,宁无恙总算见到岑子石。
半空中岑子石指尖丝带挽成利刃,刀刀刺向对面的苏叶,被苏叶身边清晰可见的魔气吞噬。
宁无恙脚尖一踩,想上去帮忙,才想起自己灵力被封。
苏叶比岑子石先注意到宁无恙来了,一个转身就到宁无恙的身前,闻野向前一步挡住。
“这就是你那个凡人弟子?宁无恙,你今日走不掉了。”苏叶笑得鬼魅,令人发汗。
闻野牢牢将宁无恙护在身后,道:“师尊名讳也是你可以叫的?”
苏叶嗤笑:“一介凡人也敢与我叫板?”
岑子石匆匆下来,看到的就是苏叶撑伞,伞面转动,化成丝丝魔气袭向闻野。
“躲开闻野!你师尊有护身法器!”
也不知闻野是吓傻了来不及退还是不肯退,宁无恙没了灵力压根推不动闻野,任凭他在前面为自己挡住。
奇怪的是,魔气碰到闻野后全部消失不见,显得大叫着扑过来的岑子石小题大做。
岑子石:“?”
宁无恙:“你背着为师用什么法器了?”
闻野摊开双手,耸肩道:“弟子什么也没做,是苏姑娘心善不肯伤弟子吧。”
对面苏叶同样疑惑,再次打出攻击。
魔气依旧在接触到闻野的那一秒消失。
苏叶恍然大悟般,勾唇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闻野站在最前面,身后的宁无恙与岑子石看不见他无声的警告:“老实点。”
苏叶一身血红的衣裙,闻野垂在身侧的手一勾,苏叶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女人瞪大双眼,捂住自己的面具,转身就要走。
本以为今夜可以了结宁无恙,谁知他这凡人弟子本事不小!
为何每次宁无恙身边都有人护着他!
从前是他那群师兄弟,现在又是好友弟子!
好在……
苏叶跪坐在地,抖着身子笑起来。
没关系,她不用走,她在今夜死掉也没关系,宁无恙也会死。
崖上出现巨**阵,正好将几人都围在其中。
苏叶笑着笑着发现自己能说话了,放声大喊道:“宁无恙,你看看这次我们谁先死!”
阵法成型的那一刻宁无恙就看出,这是魔界的杀阵,但苏叶似乎法力不够,只有一半。
是个残阵。
若是他有灵力,费些时间就能破,但……
原来封他灵力打的是这个主意。
岑子石方才替他检查了筋脉,发现灵力缺失只是暂时的就放下心来,道:“没事儿,我刚刚已经喊于师兄去搬救兵了。”
宁无恙想了想道:“那你先走,我估计来的得是我大师兄。”
岑子石发出今晚的第二声疑问:“啊?”
接着宁无恙又道:“算了,这阵你又不会破,你连阵法都没学过,我们还是等人救吧。”
没学过阵法的岑子石“呵呵”一笑,“行,我们仨等死吧。”
“死到临头,还有空闲聊。”苏叶还捂着她的那半边面具,生怕掉下。
宁无恙见她也想加入聊天,便问道:“苏姑娘何不取下面具,我看你画像挺好看的呀。”
哪知这话直接激怒了苏叶,她红伞一闭,再打开,涌出一片蜘蛛,朝宁无恙那边爬去。
岑子石灵力早就在刚才和苏叶的打斗中耗尽,此刻他咬牙道:“无恙啊,你猜猜她为什么戴面具呢?”
宁无恙道:“哦,她毁容了。”
地上蜘蛛爬得更快了。
岑子石分出剩余的灵力去赶蜘蛛,寡不敌众。
宁无恙摸摸乾坤袖,洒出一道火墙。
“别怕,我师尊给我的法器可多了。”
闻野凝视火墙,道:“师尊什么都没给过我。”
宁无恙差点跳起来反驳:“胡说!胡说!为师明明送了你一把剑!”
闻野:“哦。没有其他的了。”
胜负欲上来,宁无恙又从乾坤袖摸出一堆瓶瓶罐罐,一个一个给闻野介绍。
介绍完,宁无恙一股脑地全部丢给闻野:“都是你的了!”
因为有火墙的阻隔,不止蜘蛛,苏叶也过不来。
只是法阵启动,他们出不去。
宁无恙知道,这法阵是针对他的,对岑子石和闻野起效会很慢。
他强忍不适,还在闲聊。
闻野第一个看出他的不对,捏住他的下巴,道:“师尊,别咬嘴唇。”
宁无恙打掉他的手:“我看你礼数全忘了,回去重学。”
语气不重,一点威慑力没有,还带调笑的意味。
闻野有些委屈道:“是不是我有灵力的话,师尊就不会受这样的苦了?”
宁无恙食指曲起,勾一下闻野的鼻子:“我养你要是为这个,我干嘛不让你强行入道?”
“可以吗?”闻野眼神希冀,看样子充满向往。
宁无恙没忍住笑出声:“笨蛋。”
岑子石看不下去他们俩的腻歪,没明白师徒怎么是这个相处模式。
难道不应该是一个术法学不会回去练一千遍吗?
火墙那边,苏叶割开自己的手腕,血顺阵法而流。
鲜血加快了阵法的启动速度,宁无恙出神地看着手心,谁叫他都没反应。
良久他道:“苏叶要拿我换谁的命?”
阵法中的另外两人这才知道,这阵法是换命用的。
岑子石一下子慌了神,这阵法不能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