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倒的程澜格外黏人,像被遗弃的小狗,嗅到一点温暖便不肯松手。
她俯身给他擦汗,程澜抓着她手腕,卫祯不得不歪坐在床边,昏昏沉沉瞌睡着,醒来时腿疼腰疼脖子疼,想走,才碰到程澜的手指,他便开始哼哼,滚烫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像蒸笼掀开了盖子。
卫祯只得就着他的手,侧躺在窄窄的床沿。
她想过明天醒来后,跟程澜提和离,但又忌惮皇族势力,怕被打压报复,更怕被直接灭口,如今的苏州府,应该盘桓着不少暗卫,保护程澜的同时方便其行事所用。
那便不能提,得让他自己开口。
卫祯悄悄叹了口气,面前人睡得并不安分,齿间呓语不断,让人听了很是揪心,前世他极少这般,有几回也是因为其生母缘故。
他生母得病去的早,直到后来程澜登基,宗庙祭祀的牌位也没出现她的名字,卫祯才知道她出身不好,难以入宗祠。程澜嘴上不提,做噩梦时却喊过几回“母亲”,那时卫祯抱着他,安抚他,让他在自己怀里逐渐冷静下来,等清醒,他还是绝口不提。
宫里上下没有一幅画卷,就像这个人从不存在,卫祯很好奇,他生母究竟是何等女子。
迷迷瞪瞪,她恍惚回到长信宫寝殿,贴墙而立的高脚花灯照的大殿明亮如昼,宫婢们垂首退出,在程澜略显不耐的呵斥中,顺势将长案上的各类账簿搬走。
卫祯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汇聚在笔尖,承不住空气里压抑的静谧,“啪嗒”落到案面,溅在卫祯雪白的衣袍上,“祯娘,朕不想你和那些人往来。”
“因为朝臣们谏言,说我是商户女,配不上您?”她搁了笔,任由墨汁肆意蜿蜒。
程澜环顾着寝殿,试图找出每个让他不适的物件,卫祯的衣食住行,品鉴赏玩,全都由宫中嬷嬷掌眼,要合乎后宫妃嫔的规矩,一颦一笑皆有说法,她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都是为了帝王的消遣。
他不知道,她在那些礼仪嬷嬷的教导下,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如果看到我会让你想起不堪的身世,让你觉得屈辱,你可以去淑妃宫里,她是左相之女,出身名门望族,她与你站在一起,旁人决计不会议论半分,不必委曲求全,更无需顾及我的想法。”
卫祯不善于争吵,自小养成的稳重让她即便受了委屈也能默默咽下,因为程澜的禁锢,她分析过很多原因,最终认为程澜在意朝臣议论,在意自己身份,若他无情最好,偏偏他又重情,即便她主动请辞,想要离开皇宫,他都不肯。
“祯娘,你明知我的心意,在这世上,我唯一相信的人,能依靠的人,只剩下你了。”
那些话像一张张网,将卫祯牢牢黏在他身旁,一层层的往上黏,直到她再也挣脱不开,成为众人眼中程澜的附庸,一个无为的商户女。
“祯娘,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嗡嗡的声音追逐着她,忽然变成四方铜鼎里焚烧的符篆,密密匝匝的围剿。
她想逃,喊不出声,挪不开脚,眼睁睁看着那些鬼东西山呼海啸狂泄而来,她右臂突然有了力气。
“放开我!”
猝不及防的力道,程澜的手被猛地挥开,他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卫祯向后颤了下,掉在地上。
屋内霎时寂静,四目倏然对视。
她和程澜在一起,绝不会有好下场,卫祯心跳如雷,暗暗让自己平复下来,她不是神明,无法拯救骨子里敏感自卑的程澜,那样深的漩涡,搅和进去,尸骨无存。
他永远没有安全感,才会用他自己认为牢靠的手段,将想要的东西绑在身边,包括卫祯。
那样可怜且没有存在感的生活,她绝对不能重来。
“摔疼没?”程澜缓过神后赤着脚下地,蹲过去检查她的腿脚,见她怔怔愣愣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祯娘,梦到什么了?”
“我不记得了。”卫祯后背全是冷汗,抬手拂了把额头,虚脱的力渐渐回笼,她靠着他的搀扶站起来,却没往床上去,而是坐在桌前圆凳上,“你要喝水吗?”
程澜给她理了理濡湿的发丝,咳嗽着说道:“我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去睡会儿。我生着病,不好与你同床,你先去外间榻上歇息吧,我帮你抱过去被褥。”
后半夜,卫祯没有睡着,听着里屋不时传出咳嗽声,心中五味杂陈,程澜肯定听说了传言,可他为什么不问?是没当真,还是故意等她交代?
需得再加猛药,卫祯打定主意,怕自己心慈手软,遂狠狠掐了把大腿,疼的她佝偻成虾米。
晨起时,瑞彩去小厨房煮了一锅姜汤,屋里伺候的人各自分了一碗。
“这边厨房太小,转不开人不说,煮东西时味道都串了,我进去好容易找了个干净的锅子,单独给姑娘煮了碗加黄芪老参的姜汤,姑娘最近说话不如从前有劲儿,还是得吊吊神。”
俏枝跟着嗅了口,扇扇鼻风:“你该再加点甘草,味道闻起来就苦。”
瑞彩老参加的多,但又知道姑娘不爱吃甜,遂没放甘草,端过去,卫祯眉头没皱,一股脑喝了个干净。
“还是有甜味。”
瑞彩咦了声:“不应该呀,锅子刷干净了,药也是苦的,会不会是姑娘肝火旺,吃不出味道。”
卫祯的确口苦,用早膳时亦觉得饭菜发甜,索性让瑞彩和俏枝去院里摘了发青的杏,咬一口,滋味便丰富许多。
程丰要进屋与程澜说话,卫祯便去了瑞彩和俏枝的房间,给他们爷俩腾地。
“你不在的几日,卫家没少照应咱们。”程丰白白的圆脸,眉眼长得很是和善,未语先笑,“昨儿白日里还送遣人送来一套紫檀嵌线棋枰,配的是黑曜石与白琉璃精磨,可惜孔越孔和兄弟俩棋艺差,不能比划,等你好起来,陪我下两盘?”
程澜恹恹躺着,眼皮都没抬:“您有话便说,不必拐弯抹角,这些事不用我吩咐您老也会打点周全,何必呢?”
程丰笑容一顿,咳了声道:“我想起临走前,你们彷佛行了房事......当时没来得及,今早我擅作主张在锅子里加了东西,告诉你一声。”
程澜抬起眼,忽而嘲笑:“知道,您老做的对。我出身虽低贱,但到底流着皇室的血,若不小心有了孩子,又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名声更难听。
据我所知,当今太子和端王两位殿下,虽业已成婚但至今都无所出,祯娘生下个女孩倒也罢了,若是个男孩,他们两位脸上岂不难堪?你又该如何跟你主子交代,这不是僭越之罪吗?
当今怎么想,太子怎么想,端王又该如何揣测?难不成,要把那孩子掐死?”
他的阴阳怪气成功唬住了程丰,以至于半晌连个话都说不出来,坐在那儿,眼睛瞪得滚圆,呼吸跟没了似的。
天转热,连续下了两日的雨,总不见晴,晌午衣裳便透着股潮湿。
卫祯换了件薄爽的对襟长衫,只簪着一对海棠珠花,去找程澜时,他正跟唐延说事,见状等了小会儿。
待唐延出门,她才进去。
“我早起出门去了趟码头,看到那边有人拿着这样大的螺和贝壳,虽不值钱,但花样纹路稀罕,便想买来送你,可喜欢?”
卫祯没接,盯着看了会儿摇头:“你留着用吧,可以摆在书房当笔架。”
“我都有几个笔架了。”程澜没生气,却也没勉强,“可见你不喜欢,那等下回找到新奇有趣的,我再买来送你,可好?”
卫祯为难,但又坦诚地看向他:“程郎别想着我了,卫家什么都有,即便真的缺什么,只要跟娘开口,她都会立刻买来给我,这样大的螺和贝壳,我闺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都是登州来的客商送的,我自小不在家,哥哥便都给我留着。
程郎用钱地方多,还是紧着自己才好,我这边没甚可花销的。”
她面颊通红,说话时神气自然,实在是大方体贴。
程澜垂下眼睫,少顷温柔笑说:“或许想要讨祯娘欢心,我需要想点别出心裁的法子,最好是有钱都买不来的玩意儿。”
卫祯:好定力,这都不生气。
“程郎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有钱,给你买。”不信他不羞恼。
程澜果真仔细想了想,就在卫祯准备开口,说要回趟卫家前,他眨了眨眼:“祯娘说话算话?”
卫祯愣了瞬,旋即点头:“算话的。”
“我想养条狗,还想养只鹅。”
“什么?”卫祯怕听错了,重复问道:“狗和鹅?为什么?”
程澜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褶皱,走到她面前,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像蚕孜孜不倦地啃噬桑叶,卫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程宅不大,两进院,一眼就能望到头。
“因为它们忠诚念旧,不会朝秦暮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