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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程澜目不转睛看着唐延,看他那张脸从愤怒染上绯色,继而强行隐忍直至露出羞愧,整个人泄力一般,沮丧地垂下头。

程澜满意地擦拭手指,心中有种报复后的恶劣快感。

两人是从小长到大的情谊,他清楚知道唐延的软肋,虽为户部尚书唐大人之子,却是个自小不被认可的卑贱庶出,他娘是唱戏的,生下唐延后便被唐家人锁到别院,只要唐延这辈子出不了头,他娘便会一直被囚禁,直到死,没有人会知道她是谁。

什么唐家八郎,不过是唐家随手祭出的棋子罢了,就像他程澜一样,见不得光。

端王说:“父皇本想将你带到宫中抚养,但你知道,人言可畏,你娘出身低贱,保不齐宫里人说三道四,而且宫里的孩子难养活,没有亲娘庇佑,弄死你如同弄死一只蚂蚁。父皇将你留在苏州府,让最得力的大监照顾你,是为你好。”

“你想想,千人枕万人尝的东西,活着,反而是你的累赘,父皇毒死她,实则是在保护你,只有她死了,你才能站在明处。”

冠冕堂皇的瞎话,用来驱使他做垫脚石的利诱,上位之人白玉为冠,锦衣华服,下达命令时的眼神轻蔑俯视,像在看一只蝼蚁。

选唐延做他伴读,是羞辱更是提醒,他们要他时刻记住自己的私生子身份,不要妄想逾矩。

程澜去接卫祯时,她正在西厅陪三位姨娘打马吊,入春后下了几场雨,天渐渐暖和起来,四下换了轻薄透气的纱帷,桌案上摆着各色瓜果点心,几个丫鬟凑过去,跟着看牌。

大嗓门的俞姨娘输了钱,掐着腰跟较真的苏姨娘争吵起来,陶姨娘照例打圆场,和事佬才说了几句话,便被俞姨娘拦腰抱着摁回圈椅上,指责她帮外人不帮自己。

卫祯安静地坐在她们中间,嘈杂争吵全都摒除在外,只专心清点眼前的铜钱,珠花偶尔颤动,显得她恬淡可爱,也叫看着他的人心口发软。

“祯娘,我来接你回家。”

他走过去,卫祯抬头,手里的铜钱没拿稳,啪嗒掉在桌脚,捡拾时,两人撞到一起,卫祯像被烫到似的,倏地站起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程澜将铜钱放到桌上那堆里,像是没看到般,同三位姨娘打招呼。

俞姨娘没打够,二话不说将程澜拉到卫祯的位子上,“我们好不容易才撺的局,没打两把,你便来拆伙,这可不成,正好,你顶了祯娘的缺,让她去旁边歇歇。”

程澜洗牌摸牌,笑着接过话道:“我打的不好,姨娘们见谅。”

陶姨娘掀起眼皮,不待开口便见俞姨娘豪爽地抬手:“这有什么,多陪我们打几回,熟能生巧,自然就打好了。”

苏姨娘轻笑,俞姨娘摸牌的手一顿,抬眼瞪着她哼道:“你笑什么?!”

“怎么,我笑都不行了?稀奇。”彷佛纯纯置气,苏姨娘说完笑出银铃响,柳眉杏眼挑衅似的看向对面。

俞姨娘攥牌的手收紧,“咯吱”一声,陶姨娘忙拍她胳膊,打趣道:“你最好把牌捏碎,咱们正好散伙,各回各院。”

“要不是看着祯娘和姑爷的份上,我可没这么好脾气。”俞姨娘“咔哒”落牌。

苏姨娘仍笑,却也收敛了动静,撇撇嘴还声:“知道您厉害,怕了便是。”

程澜坐在苏姨娘下手位,眼看她递来“万万贯”,指尖一挑收了牌,随即翻出一张“三索”,俞姨娘笑得合不拢嘴,苏姨娘乜了眼,没说话,垂眸码着手里的牌,下一刻,程澜推出“二万”,她撇撇嘴当做心领神会。

“姑爷讨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俞姨娘两眼紧盯着程澜指间牌,待他打出“七索”,她哼笑一声:“索子贯,给钱给钱。”抬头神清气爽地往椅背上一靠,“用得着你手下留情,赶紧给钱。”

卫祯不时打量程澜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些破绽,从城门口到卫家一个时辰的车程,沿途早安排了诸人扩散流言,按道理说,此刻他该是阴郁沉默,有好些话要问她,怎么看,也不该是如今这种神情。

太淡定也太沉稳了,彷佛还多了几分随和亲近。

她琢磨不透,目不转睛盯着他后脑勺,心里盘算着各种计策,都是预备这夜摊牌用的。

俞姨娘赢了牌,桌上便跟着热闹起来,几人边摸牌边聊家常,连向来牙尖嘴利的苏姨娘都变得柔软许多,不再随时针锋相对。

苏姨娘出自书香门第,若不是家中出事流落教坊司,或许不会嫁给卫父,但卫父与她自幼相识,又肯花重金为她赎身,她本想做卫三夫人的,可惜卫老爷子倔,险些将卫知行打死,如此,苏姨娘不得不委曲求全做了卫知行妾室。

虽为妾室,却深受卫父喜爱,为此在府中地位仅次于卫夫人沈盈。

陶姨娘说起往歙县去的彭大掌柜,颇有感怀:“当年他还只是个小学徒,跟着绸缎庄的掌柜学手艺,有一日急慌慌回来借钱,因他人缘好,半个月便凑齐了五百两银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去教坊司赎人......”说到这儿,陶姨娘看向苏姨娘。

苏姨娘手一顿,抬起头略蹙着眉心思考,好像知道陶姨娘说的是谁。

“可惜,他去的太迟,想赎的人没赎到,后来见一面都难了。”陶姨娘啜了口茶,打出牌后接着说道,“彭大掌柜一直没成婚,前几日我听歙县那边的掌柜们说,他新娶了娘子,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他们说,那寡妇和当年教坊司的女子很像,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苏姨娘丢出去牌,不以为意:“谁能跟彭琪长得像?她可是教坊司出了名的美人,老鸨恨不能要出天价卖她梳拢。”

程澜手里的牌没摸稳,倒在苏姨娘跟前,脸上血色全无,卫祯站起身来,想叫他走,他没动,抓起牌笑笑,打了出去。

“苏姨娘怎么知道?”他问时面带笑容,但牙齿碰到一起,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苏姨娘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自嘲着回道:“当年我俩都被卖进教坊司,跟着同一个先生学琴,她长得好看,老鸨待她格外客气。”

俞姨娘啧啧:“你比她命好,进了卫家......”后面的话拼命拦在喉咙里,俞姨娘用力往下咽了咽,到底没说出来那句“仗着宠爱横行霸道。”

苏姨娘瞟她一眼,心道对牛弹琴:“她运气更好,遇到贵人,不仅相貌英俊出手阔绰,又懂得附庸风雅,谈起诗文来更是博古通今,看那人的口音和通身气派,必定是京里世家郎君。彭琪姿色出挑,且知进退,想必已经抬姨娘了吧。”

俞姨娘还是没忍住,哼笑着嘲道:“你们这些读书人,酸的要命,说几句好听的就头昏眼花,谁知道是不是被骗了。”

苏姨娘抱起手臂,抠着蔻丹歪头看向陶姨娘:“这回可不是我惹事,我亦没说她浑身蛮力头脑简单。”

陶姨娘拉住俞姨娘的手,三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注意旁边的程澜,他低着头,面白如纸,袖下的手在发抖。

卫祯走过去,站到他椅后,“程郎,我们走吧。”

程澜扭头,卫祯的脸近在咫尺,乌黑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温柔娴静,他下意识伸出手,攥住她的手指,能觉出她的僵硬,但无所谓,此刻,他需要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哪怕一点点,都足以让他活过来。

一个从出生开始便被算计的棋子,无人爱他,所有他曾以为的爱,也只是仆从对主子的侍奉,程丰,唐延还有孔越孔和兄弟两人,他曾信任依靠的家人,都在端王几句睥睨轻视的话语间,原形毕露。

“父皇特意为你挑的,照顾你生活,陪你读书,护你安全。”

“他要整顿朝堂,需要大笔钱银支持,京畿周遭容易引人察觉,故而需得从南边入手。父皇将你安置在此处,便是要你娶卫祯,拿到卫家丰厚的财资。

只要你做的好,我会跟父皇陈情,让他将你写入玉牒,到时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三弟,是我朝身份贵重的三皇子了。”

端王想跟太子斗,偏偏又爱粉饰太平,因为他有护着自己的亲爹,当今陛下。

他们要他听话,忠诚,不许他过于聪明,他便装着一无所知,对所有命令悉数点头应下。

无人爱他,很好,如此他才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憎恨,不用因为对不起谁而内疚自责,他会努力往上爬,把他们全都踩到脚下。

“程郎,程郎......”卫祯的脸变得模糊起来,他冲她笑,然后便昏了过去。

程澜很快醒转,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光景,先是听到耳边嘈杂的喊声,紧接着掀开眼皮,卫祯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慌,他心里忽然就觉得幸福,没尝过甜糖的人很容易被一点小恩小惠感动,他告诉自己别犯蠢。

两人回程家后,大夫也已经进门,虽说卫家的府医已经瞧过无碍,程丰仍不放心,让那大夫开了药,拿去厨房熬煮。

“叫你担心了。”程澜半躺在枕头上,面容憔悴,眼神疲惫破碎。

卫祯摇头:“你睡会儿吧。”

他昏厥的突然,完全不在卫祯预料当中,或许出去这几日受到了打击,毕竟端王不是善茬,不会给他好脸色,他才回来又陪着姨娘们打了几把马吊,身子严重透支,撑不住也在情理。

那他回城时,到底有没有听见她和宋叙时的传闻?

“祯娘,方才吓到你了吧。”他嘴唇白戚戚的。

卫祯喂他喝了点水,感觉他打了个冷颤,不由摸他额头,“怎么这么烫?!”像沥干水的沙子在太阳底下暴晒,卫祯又将手覆在他颈间,手心,然后起身往外找人。

大夫才要出门,闻声背着药箱小跑回来,一通望闻问切后,道是风邪入体,虚不受补,冲撞了脾胃让热症陡然爆发。

程丰搓着手,连拍大腿:“我还想叫他补补身子,给他喝了两盅老参汤,真是,作孽!”

夜里,程澜高热呓语,卫祯守在床前,不时给他擦汗倒水。

原想问的话,谈的事,便在他含糊不清的“祯娘...我热”“祯娘...我渴”中暂时搁置了。

程澜半夜醒过,目光昏沉地看着卫祯,她拄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微弱的烛火险些吞噬她的发丝,许是觉得热,她揉了揉眼歪在另一侧。

她善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点倒跟她哥哥很像。

在她回心转意之前,程澜不会给她开口提和离的机会,所以他给自己吃了点起高热的药,只表症厉害,内里只是虚乏,不碍事。

端王让他杀了卫朝,一了百了,他当时犹豫了。

“妇人之仁只会误事,本王只给你半年时间,如果到那时你还拿不到卫家产业,掌控不了南边水运航线,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烛光晃了晃,卫祯做噩梦般惊醒。

程澜幽幽合上眼皮,“祯娘,祯娘....疼,我疼啊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