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杜蘅萱身边擦过,带着风。她猜杜蘅萱不会回头——杜蘅萱应该站得更挺拔,更高地抬起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大步走下去。
她有点儿想回头验证一下,但那样做好像她对她感兴趣似的。她才不要呢。
麻烦的人——这是她和她对对方的共同评价,一种截然相反的默契。
综合楼藏在校园最西北角,银灰色外墙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
当年盖它的时候,设想给教授们一人一间办公室,结果九成的教授都嫌这楼离教学楼太远,走一趟动辄十几分钟,校内又不好开车。
于是这栋全校最新的楼,最后塞满了实验室、学生会办公室、社团活动室和仓库,理由只有一条:学生年轻,多走几步累不死。
实际上,学生们用脚投票,大多数都在教学楼找空教室解决活动场地的问题,除了舞团这种需要贴满镜子的专业场地的,或者学生会干事来送档案的时候,这楼很楚楚可怜地无人问津。
这是整个财大校园里最清净的角落——比人工湖北面的那片小树林更清净,小树林至少还有鸳鸯愿意钻一钻。
心理教研室在综合楼一楼,走廊最深处,更是幽静得连只猫都看不见。晏清徵不想独自走过那条两边都是办公室门、不见天日的走廊,于是选择了综合楼的侧面小门。
侧门路边绿化带的草都高过膝了,风一吹,十分萋萋。晏清徵边走边想:这地方绝对适合拍心理惊悚片,丧尸类血浆片也不错,有个美剧的第一集好像就是空无一人的走廊和空无一人的城市——活人。
侧门进去,左边第一间就是“心理咨询与测评中心”。门虚掩着。晏清徵轻轻推开,门轴没发出声音。
房间不大,两侧靠墙都是书柜,摆满了书籍,杂而不乱。两张办公桌并排摆放,中间留出过道。窗户朝西北,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碧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手上似乎捧着书在看。
晏清徵站在门里敲了两下门。男人转过来,放下手中的《刑事勘验与心理痕迹分析》,对她轻笑:“看来不用我请进了。那请坐吧。”
他的桌上摆着黑底金字的名牌:沈洛淮。他看起来二十七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肤色对于男生来说未免太白了。
干净。这是晏清徵对他的第一印象。但不是清爽的那种干净,而是属于无菌室的。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变态医生”。就是心理惊悚片经常有的微笑着跟你聊天,手在背后握着手术刀,随时准备把你分了的那种。
“沈老师不戴眼镜吗?”她问。因为她觉得这位心理老师很适合加一副银边眼镜以加深斯文败类的刻板印象。
“不是每个医生都近视。”沈洛淮笑得温和。他有一双浓密而整齐的卧蚕眉,眼睛长,眼角弯下来,让他看起来很友善。“同学来咨询还是做心理测试?今年有几个迟到的,里面有你?”
“心理测试。”晏清徵在他桌子对面坐下来,双手往桌上一放,“电子版还是纸质版?”
“纸质版。”沈洛淮说着,起身去书柜前,从一排档案袋里挑出一个,关上柜门回到办公桌前。在打开档案袋前,他先打开了桌上一本黑皮记事本,翻到某一页,拿着笔,看那页上记录的名字,“你叫什么?哪个学院的?”
“金融学院。听说只剩下我一个了?是吗?”
沈洛淮在她的名字上挑了一个勾,“是。晏清徵。”他将手里的笔递给她,放下本子,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本测试题,也递给她,“不限时,找个舒服的地方作答就行。”
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叫对她的名字。晏清徵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笃定,不是蒙的。
她笑了一下,“那我回寝室写。”
“在这里写吧,要存档的,我怕你有去无回。”沈洛淮说着,重新拿起刚才看的那本厚重的书,转过椅子,对着窗口,又看起来。
晏清徵就趴在这张桌子上,快速作答。心理测试嘛,全选择,无非是“你是否经常感到焦虑”“你是否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你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之类的问题。
她快速地勾选着,没有停顿,没有深思。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沙”的声音连续不断。
她没有故意作弊,她只是知道怎么回答能让这份答卷看起来最不起眼。不过分快乐,但也不抑郁;有些压力,但完全可控;偶尔失眠,但不影响正常生活。站在多数里最安全。
十几分钟,她答完了。一抬头,她碰上了沈洛淮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的眼睛。被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悦,她手压着笔和试卷往前一推,卷子蹭过桌面,刷的一声。“喏,拿去存档。”她翻了个白眼,一跺脚,起身就要走。
“稍等。”沈洛淮翻开试卷,快速扫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晏清徵侧身站着,歪着头看沈洛淮。不耐烦已经写上了脸。
沈洛淮抬起眼睛,目光很稳,像是在观察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你做过这类测试。”他陈述。
晏清徵没说话。
“你的答案,”沈洛淮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点了一下,“是你的自我感知,还是你希望我这样感知你?”
晏清徵哼笑了一下,“沈老师是不是五行缺水?”
沈洛淮也笑了一下,“可能是我爷爷五行缺脑子。你可以回去了。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坐一坐。”他没有再看晏清徵,开始登记、整理试卷、寻找适合的位置安放它。
晏清徵的攻击被消解了。她觉得很没意思,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一阵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沈洛淮正在他的黑皮本子上写字。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答题速度显著偏快,低于常模均值。多个条目趋中作答,回避极端选项,推测为防御性作答。当面对质时表现出话题转移,回避策略灵活。初步判断——防御性心理,自我暴露意愿极低。建议持续关注。】
晏清徵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上课、下课、吃饭、自习,最后按时入睡,等睡醒又是一个循环。生活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圈。公共课上说,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晏清徵想:螺旋是真的,上升没看见。
那节课她只听到了这里,然后就走了神,直到下课,她又想不起神游的内容了。她很少逃课。上课虽然无聊,可是逃课更无聊,上课至少还有人在努力引导她的注意力。
大学是这样的地方。小说里的那些浪漫的、美妙的、激烈的、痛苦的、出人意料的戏剧桥段,都是别人的故事。真实的人生本来就很无聊。
但如果想要忙起来,可忙的事情足以让人从早到晚忙不完。
顾琳琅彻底沉迷在了K-pop的世界里。下课去练舞,上课看教学视频,晚上回来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唇角扬起满足的弧度,分享当天的舞步给她们看。她桌上的动漫周边都收了起来,换成了最近大热的男团女团。
苏敏时不时往校会里跑,回来了也常捧着笔记本做PPT或者写宣传文案。她最近的口头禅是“AI太伟大了”和“帮我带一份饭!”
关于光影社,她因为没时间而爽约了每一场免费电影。晏清徵不想一个人走进陌生的社交圈子,宁可躺在床上抱着掌机玩游戏。
日常陪着晏清徵最多的人成了张佳媛。但媛媛的生活里也不止上课和复习,她还有家教的打工项目。
晏清徵无意间撞见了张佳媛给家里打电话。媛媛腼腆地安慰着电话对面,说自己的生活费够用了,助学补助也到账了,不用担心她,做家教一小时一百块呢,比校内勤工助学岗赚得多,还容易,她打算下雪的时候买一件羽绒服……
迎新辩论会的正式通知是周日下午发的,陈理在群里@所有人,发布迎新辩论会的通知,大意是以系为单位的组队,有高年级带队,一年级每班最少报名三人,先训练再选拔,希望大家积极参加,到班长处报名即可。
跟着通知一起来的,寝室群里苏敏的吐槽:无情的转发机器。
此时只有张佳媛和晏清徵在寝室里。她给晏清徵念了一遍。晏清徵正在打BOSS,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拿大刀穿铠甲的大家伙,手指在游戏机上飞舞,“嗯,敏敏绝对会被抓去训练。我这boss血条过半了,打完咱俩吃饭去。”
门半开着,被敲了两下。杜蘅萱走进来。
“佳媛,清徵。”她站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里,“迎新辩论会,要不要报名?尝试一下,挺锻炼人的。”
张佳媛素来腼腆,声音温吞:“我……不太擅长这个。我上台讲话就紧张,一紧张就忘词,去了也是拖后腿。”
杜蘅萱点了点头,来到晏清徵身旁,道:“清徵试试?你逻辑清晰,有想法,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