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理走完流程,走了。晏清徵瞟了一眼表,刚好十分钟,估计之前的十分钟陈理在一班开班会来着。
这位不怎么负责任的辅导员对于大一新生来说,还是有些约束力的。他一走,教室里微妙地松弛了,之前的手机、杂志和交头接耳又回来了。
晏清徵打开了一部英剧,戴上耳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座英国庄园的远景,伴随着马蹄声。
还没等马车跑到画面中央,一道阴影落在她的桌面上。
晏清徵抬起头,目光撞上杜蘅萱那张过分认真的脸。
“晏清徵,”杜蘅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依然清晰,“心理测试还没做。”
晏清徵摘下一边耳机,“知道了,我有空就去。”
“做完给我发个信息。逾期的话,这个项目就空着了,会影响你档案的完整。”杜蘅萱勾勾嘴角,走了,留下小西装挺拔的背后中缝。
晏清徵看着那道跟随步伐微微晃动的中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女生和她一样年纪,说话的方式却像已经有了十年工龄。
她侧身凑近张佳媛,问:“她一直这么啰唆?”
张佳媛想了一下,慢慢地说:“精力充沛、有责任心,适合当班干部。”
晏清徵拍了她一下,“不愧是你。”然后坐正了继续看剧。吐槽还是得找苏敏,媛媛太乖了。
屏幕上那驾马车终于跑到了画面中央。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优雅地走下来。角色刚抱怨了一句路途遥远,晏清徵的手机又振动起来。
是妈妈,一连三条追问她:
“清清,到学校了吧?寝室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
“有事一定跟家里说,不管什么事,家里给你兜着。”
“千万不要去碰那些网贷,你们小孩子根本不懂。我听你学校主任说了,家长哭得不行。”
妈妈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妈妈的关注总是以焦虑的形式抵达。
在晏清徵的通信列表里,她叫“魏郁亭”,因为妈妈说要防备电话掉了被人发现亲属关系,会拿来诈骗。晏清徵不以为然,但顺从了妈妈这个要求——顺从她更简单,想说服她要花大量的力气,最终结果很可能还是得自己妥协。
晏清徵秒回:“我很好。同学都很好。我在上自习,等回寝室了给你打电话。”
对面又道:“那不用了。我一会儿有个会,你爸今晚有应酬。”
关上信息,晏清徵没有再回到视频剧情上。“网贷”这个词提醒了她。她去了校园墙和学校的公域账号。
公共主页是非常刻板印象的学校通知和活动新闻,内容就像周正廷的开课致辞,明年换换时间就能接着用。措辞在努力扮演活泼。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味道很伪人。
校园墙上有人吐槽食堂,有人失物招领,有些卖二手的信息或者求游戏搭子的,还有个别的整活段子。
晏清徵不甘心地又翻了几页,直翻到了上个学期的毕业照,却没翻到任何一字一句与网贷或学姐有关的内容。
连暗戳戳的暗示都没有。
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土地,快速地渗下去。
很快,学姐也会从口口相传的话题中和旁观者的记忆里消失的,蒸发掉最后的湿痕。热点那么多,新鲜事层出不穷,昨天的水滴润不湿明天的花瓣。
晏清徵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没人提的角落,就等于没存在过。
社团招新放在周五,显然是算计过的。周一到周四,新生被课程和晚自习绑得死死的,只有周五下午这个窗口期,人齐,心散,容易招揽。
主干道两旁的银杏树还没有完全变黄,叶子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绿色。树下就是招新场地,两排红帐篷排列下去,浩浩荡荡的。
每个帐篷前面都支着展板。有的做得花哨,贴满了活动照片和手绘海报;有的敷衍到只有一张A4纸打印了社团名字。音箱声此起彼伏,摇滚、流行和古筝、琵琶撞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张佳媛一早说了不参加社团,她说不如背英语单词。309寝室的另外三人,苏敏挽着晏清徵和顾琳琅一起逛过来。
苏敏在人流里左冲右突,兴奋得像一只出了笼的麻雀。“你看、你看,羽毛球社!”她指着那个把球网当横幅的摊位,讲听来的传闻,“听说他们请了专业教练指导,每晚都要训练,还要打比赛。咱们财大的羽毛球社在全省都排得上号的。”
顾琳琅道:“参加社团可以请晚自习的假吗?”
“能是能,可是训练也很无聊吧。而且装备挺贵的。”苏敏摇着头,拖着二人又往前走,“琳琅,你有什么爱好?你的话,应该从小就学些什么才艺吧。”
“我要去跳K-pop。”顾琳琅一抬胳膊,墨绿色流光袖口带起一只白皙的手,指向不远的前方。她的裙子面料垂坠,走动的时候像一匹流动的缎子。她兴致勃勃地说:“你们俩要不要一起?那个舞团不错,团长有二十多万粉呢。”
苏敏睁大了羡慕的眼睛,“我才几百个粉丝,还都是不吱声的!”然后遗憾地用力摇头,“可惜我不行,我对音乐这方面的天分是零。跳舞的时候四肢各有想法,谁也不听谁的。”
她说得太生动了,像一组分镜清晰的四格漫画。晏清徵忍不住笑了,轻轻摸了摸苏敏的头发。顾琳琅又看向晏清徵,眼神里带着期待。晏清徵也摇头,“我跳不动。真可惜。”
“行吧。”顾琳琅也不勉强,“那你俩慢慢逛,我直接去舞团了。”
晏清徵看着顾琳琅的裙摆,心想: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发光。具体来说,是指那些集天分、努力和运气于一身的人。
苏敏搂紧了晏清徵的胳膊,晃着撒娇道:“清徵,琳琅不要我,我只有你了。你不许跑,咱们找个热闹的社团玩儿。”
晏清徵无奈地笑起来,“拜托你别说得自己是个弃妇一样。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备胎吧?”她发现自己对苏敏这种自来熟的拉扯逐渐失去抵抗力。这才几天,她已经被苏敏驯服得随波逐流了。苏敏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她能让人觉得自己对她很重要。晏清徵不得不承认,苏敏的热情填补了她心里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街舞社、辩论社、围棋社、摄影社、汉服社……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有的故作深沉装文艺。
苏敏每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偶尔拿一张宣传单,评论两句。走到林荫道中段时,她突然高兴起来,指着一张海报喊,“这个好!”
她指尖的正前方,一张白底黑字印着几个彩色光圈的海报写着“光影观影社”,下面宣传语简单清晰——每周五晚上免费电影,包括经典重温和新片放送,观影后视情况开展讨论,不用交书面作业。
苏敏拽着晏清徵边走过去,边高兴地说理由:“免费啊!现在一张电影票怎么也得三、四十块,每周一场,等于一个月赚了一百多。别的社团多少得买点儿装备,这个只要带着眼睛耳朵就行了!清徵,你爱看电影吗?我们就参加这个吧。”
这套理论很自洽,晏清徵不由得点头。她说不上喜欢看电影,但她喜欢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情。放电影时黑着灯,没人说话,听起来可以接受。
她还没回答,苏敏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拉着她往电影社的摊位走。
坐在桌子后面的几个师哥师姐熟练地递过两张登记表。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师哥,透过树脂镜片都能看见他眼里的光,“欢迎两位大美女!我们光影社一直很受欢迎,二位一定能在社里享受到快乐时光。”
苏敏刚接过表和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晏清徵”。她握着笔回头一看,是杜蘅萱,正走过来。
而晏清徵此刻正抬起眼睛看蓝天。她知道谁在叫她,也知道为什么,所以她真希望自己听见的是幻觉。
可惜不是。
杜蘅萱的表情和声音都带出了一丝不悦。很有分寸的不悦,控制在“班干部提醒落后同学”的范畴之内:“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也不回。你该不会是故意躲我的?”
“没有。上午上课,电话静音,忘记开了。”晏清徵举起手机,虽然一块黑屏什么都证明不了。
杜蘅萱强硬而又克制,嘴角笑着,挑起的眉毛却流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现在当面说吧。你的心理测试还是没做。整个学院就差你了。我督促你,请你帮忙给学院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虽然不打分,但毕竟是大学的开篇,总该体验一下嘛。”
晏清徵真是弄不明白杜蘅萱为什么对督促自己这么上心,某种完美主义吗?
不过算了,与其跟杜蘅萱吵一架,不如去做一次测试来得容易。晏清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杜蘅萱,“我现在去,行了吧。”
苏敏放下笔,“我陪你去?”
“不用。”晏清徵朝电影社的桌子扬了扬下巴,对苏敏说,“你帮我填个表。我很喜欢看电影这种可以不说话的团体活动。”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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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而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