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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绝念

万历三十年的那个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姚孙棨下葬的那天,桐城下了一场凄冷的冻雨。我穿着一身粗麻缟素,头上戴着白色的孝花,静静地跪在坟茔前。看着那座新垒起的黄土堆,我的心,已经像这脚下的泥土一样,彻底冷透了。

然而,命运对我最残忍的捉弄,才刚刚开始。

就在姚孙棨头七刚过,我还在无尽的麻木与悲痛中熬着日子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强烈的干呕,将我彻底击溃了。

姚家的老大夫为我诊了脉,随后,他放下脉枕,用一种极其复杂、夹杂着怜悯与惊异的眼神看着我,低声说道:“二奶奶,您……是有喜了。”

有喜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我呆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我怀孕了。我怀了姚孙棨的骨肉。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最初几天,我的心中,竟破天荒地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姚孙棨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是我在这冰冷人间,唯一可以抓住的羁绊。我以为,上天终究还是可怜我,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可是,这份微弱的盼头,很快便被现实的残酷碾得粉碎。

姚家的公婆,在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们不再对我冷眼相待,反而开始派人来嘘寒问暖,甚至送来了不少补品。但我从他们那充满算计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真正的意图——他们不是心疼我,他们是在乎姚家的香火。

“若是能生下个男丁,”婆婆在门外对丫鬟低声嘱咐道,“那她便是姚家的功臣。若是个丫头……哼,一个克夫的寡妇,生个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姚家的粮食。”

我坐在屋内,听着门外那毫不掩饰的闲言碎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一个延续姚家血脉的容器。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生死存亡,都不及一个“男丁”来得重要。

十月怀胎,对于寻常女子而言,是充满期盼与喜悦的旅程。可对于我,却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凌迟。

我拖着日益沉重的身躯,在这座没有丈夫、没有温情的深宅大院里,独自熬过了无数个寒冬。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我的身子却越来越单薄。我穿着宽大的素色棉袄,头发简单地挽起,不施粉黛,形如槁木。

每当夜深人静,我抚摸着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我不知道,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我该如何将他抚养长大。我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另一场苦难的开端。

万历三十一年的隆冬,大雪封门。

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清晨,我发作了。

产房里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婆婆的关怀。只有几个稳婆和丫鬟在忙乱地穿梭。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忍受着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衫,我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我不叫。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心疼。

“哇——”

伴随着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啼哭,我的孩子降生了。

“恭喜二奶奶,是个小千金!”稳婆满脸堆笑地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抱到我面前。

千金。

我看着她,心中那最后一丝期盼,也随着这漫天的大雪,彻底冻结了。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她抱进怀里。她那么小,那么轻,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给她起名叫“念儿”。

念着念着,盼着盼着。我不知道在念什么,也不知道在盼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了。

我亲自给她喂奶,亲自为她换洗尿布。我将我所有的爱与温柔,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小的生命上。看着她在我怀中安然入睡的模样,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然而,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念儿九个月大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是一场无情的野火,瞬间吞噬了她幼小的生命。

那天夜里,她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紧紧地抱着她,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身体,试图将那股可怕的热度降下来。

“念儿,乖,别怕,娘在这里……”我语无伦次地哄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在她的襁褓上。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留不住她。

到了后半夜,她的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她的小手,无力地垂在我的臂弯里,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也慢慢地失去了光彩。

“娘……”她发出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像是在向我告别。

然后,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张安详的小脸,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穿透了清芬阁的屋顶,在桐城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我的丈夫,我的女儿。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羁绊,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被命运无情地斩断了。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未亡人”。

从那一天起,我不再流泪了。

我将女儿的遗体,安葬在了方家的祖坟旁。然后,我回到了清芬阁,关上了门。

我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摘下了头上所有的珠翠。我将那些曾经写过的、关于风花雪月的诗词,全部付之一炬。

我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诗稿,心中一片死寂。

姚家的人,开始用更加异样的眼光看我。他们眼中的怜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避讳。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克夫克子的扫把星,是一个被老天爷诅咒的不祥之人。

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在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姚家的父母,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我穿着一身缟素,头上戴着白色的孝花,走在桐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晨雾还未散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路过街角的铜镜铺时,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头发因为长期未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她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衣,像是一缕游荡在人间的幽灵。

那是我吗?

那个曾经在清芬阁中吟诗作画、憧憬未来的少女,去哪儿了?那个在产房里咬牙忍受剧痛、期盼着新生命的母亲,又去哪儿了?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冷的镜面。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底。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方维仪,”我在心中对自己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姚家的媳妇,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你只是你自己,是清芬阁中的方维仪。”

回到方家老宅,祖父和父亲并没有责备我,母亲更是抱着我痛哭失声。他们为我收拾出了一间清净的阁楼,那便是我后来的“清芬阁”。

我搬进了清芬阁,将那些象征着少女时代的胭脂水粉、华丽衣裳,统统付之一炬。熊熊的火焰在院中燃烧,映红了我的脸。我看着那些曾经陪伴我度过美好时光的物品,在火中化为灰烬,心中没有一丝留恋。

从此,我换上了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插上一根木簪。我不再出门,不再交际,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方寸天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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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