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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芬

万历三十一年的深冬,桐城的风雪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哀怨都掩埋。

我回到了方家老宅。那座我出生、长大的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在我眼中,已不再是无忧无虑的乐园,而是一座收容我破碎灵魂的避难所。

父亲方大镇为我收拾出了后院那间幽静的阁楼。他亲自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檐下,上书“清芬阁”三个字。那是祖父方学渐的笔迹,苍劲挺拔,透着方氏家族世代相传的傲骨。

“维仪,”父亲站在阁内,看着满室清冷的陈设,眼眶微红,声音沙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方家,养得起你一辈子。”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女儿不孝,让父亲蒙羞了。”

父亲将我扶起,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依然宽大温暖,却再也无法为我遮挡这世间的风雨。从那天起,我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棉布袄裙,头上只插着一根毫无光泽的木簪。我将出嫁时带来的那些大红织金的喜服、珠翠闪耀的凤冠,连同那些象征着少女时代的胭脂水粉,统统搬到了院中。

我亲手点燃了火把。熊熊的烈火在风雪中燃烧,映红了我苍白如纸的脸。我看着那些华丽的丝绸在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我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飞溅的火星落在我的裙摆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那些属于“姚孙氏”的繁华与幻梦,随着这把火,彻底灰飞烟灭。

回到清芬阁的最初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白日的喧嚣退去,夜晚的死寂便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躺在窄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脑海中全是一岁不到的念儿那张紫红的小脸,和姚孙棨临终前那绝望的眼神。

“万物有托,余独无余,哀郁交集,涕泗沾帷;自今已往,槁容日益朽,气力日益微……”我在黑暗中无声地念着这几句诗,泪水浸透了枕巾。我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我成了一个没有根系的浮萍,在这世间无处安放。

我知道,若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份悲痛中,我很快就会随他们而去。可我不能死。我是方家的女儿,我的骨子里,流淌着祖父与父亲的傲气。我不能让这吃人的世道,将我连皮带骨地吞噬。我必须将这满腔的血泪,化作文字,刻在纸上,留给后世。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我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狐裘,走到书案前。我点亮了案头的红烛,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研开了一池浓墨。我要写。我要把这一生的委屈、悲痛、不甘与绝望,全都写下来。我提起笔,蘸满浓墨,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未亡人微生述》。未亡人,是古人对寡妇的自称。微生,是我对自己这如蝼蚁般卑微、如草芥般轻贱的一生的自嘲。我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但我的心,却出奇的平静。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楚,顺着笔尖,化作了一行行泣血的绝笔。

“余年十七归夫子,夫子善病已六年……”

我写下这句话时,眼前浮现出出嫁前,隔着屏风看到的那个形如枯槁的男人。那时的我,满心绝望,却只能认命。

“明年五月,夫子疾发……至九月大渐,伤痛呼天……”我的笔锋变得凌厉而急促。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秋夜,姚孙棨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他临终前那句“天乎!天乎!”的悲鸣。

“遗腹存身,未敢殉死;不意生女,抚九月而又殂。”写到女儿夭折时,我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泪花。我闭上眼,念儿那微弱的小手,仿佛又在我的臂弯里滑落。

我放下笔,看着案上那篇字字泣血的文章。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扭曲,墨迹中,还夹杂着几滴干涸的泪痕。这就是我的半生。短短两年,我经历了出嫁、丧夫、生女、丧女。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悲剧,被命运无情地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将这篇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一个樟木匣子里,上了锁。

我知道,这篇文章,不能给外人看。在世人眼中,女子应当温婉顺从,应当为夫守节,应当将所有的苦难都默默咽下,化作一块冰冷的贞节牌坊。而我这篇充满怨怼与控诉的文章,若是流传出去,只会被人指责为“怨妇”、“不守妇道”。

但我不在乎。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控诉谁。我只是想在这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守寡岁月中,给自己留下一个活过的证据。

我要让未来的某一天,当有人翻开这清芬阁的旧纸堆时,能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是如何被这吃人的礼教,一步步逼入绝境;能看到一个母亲,是如何在失去骨肉后,发出那绝望的哀嚎。

“泰山其可颓,此志不可劂。重义天壤间,寸心皎日月。”我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我望着院中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老桂树,在心中默默立下了誓言。从今往后,我不再流泪,不再软弱。我要在这清芬阁中,守住我的寸心,守住我的清芬。我要用我的余生,去证明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更能著书立说,名垂青史。

那场将我摧毁的风暴,终于过去了。

而我,从这废墟与灰烬中,重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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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