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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日前

一月底的时候,北京忽然有了要开春的意思。

不是天气变暖了——北京的冬天从来不会在一月就善罢甘休。而是光线变了。于微笑是在一个下午注意到这件事的。她坐在排练室的窗边,低头调弦的时候,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琴身上,把那把旧Martin的每一道磕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束光不是冬天的那种光——冬天中午的光是惨白的、锋利的,像一把刀;而这束光是淡金色的、柔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绸缎。

她把这件事打字发给李芽。李芽回复:“你注意到光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注意到这些。”

于微笑想了想,觉得李芽说得对。以前的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吃饭的时候看着碗,弹琴的时候盯着琴颈,从来不看天、不看光、不看路边的树和窗台上的花。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自己和自己的失败。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会注意到光线的变化,会注意到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几个很小的、米粒大小的芽苞,会注意到便利店门口那只流浪猫的肚子变大了——大概是怀了小猫。

她的世界还是很小,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双替她看世界的眼睛。

那天晚上,于微笑在“野火”演出的时候,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在唱完最后一首歌之后,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叫《植物》,是我写给一个人的。她今天也在。”

酒吧里的人不多,大概十来桌客人,大多数人都在各自聊天喝酒,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但角落里的李芽注意到了。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上的于微笑,手里的画笔停在了半空中。

于微笑看着她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弹前奏。

那天晚上她弹得特别好。不是技巧上的好——她的技巧一直也就那样,算不上惊艳——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好。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是打开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绽放,每一个花瓣的舒展都被放慢了、被放大了,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阿飞站在旁边,看着她弹琴,表情有些复杂。他认识于微笑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不是“弹得好”或者“弹得不好”的问题,而是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以前弹琴的时候像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堵在墙后面,只让音符漏出来;但现在墙倒了,所有的东西都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唱完之后,于微笑收拾好吉他,走到李芽的桌边坐下。李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写着:

“你今天弹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笑。整首歌都在笑。”

“有吗?”

“有。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于微笑想了想,确实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笑。她只是觉得很开心——开心到藏不住,开心到连嘴角都不听使唤了。

她打字:“可能是因为你在吧。”

李芽看了,低下头,耳根红了。她打字:“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好听的话。”

“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

于微笑看着她红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恨不得每天都蹲在水边,看水的颜色、听水的声音、感受水的温度。她知道这样很傻,但她控制不了。

她打字:“李芽,你春节怎么过?”

李芽看到这个问题,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打字:“我一个人过。你呢?”

于沉默了一会儿。她打字:“我三年没回去了。今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李芽看着这行字,眼睛亮了一下。她打字:“真的吗?”

“嗯。我想过了。你说的对——有些伤口需要更久,但不代表永远不去碰它。我不能再逃了。”

李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指尖有一点颜料残留的靛蓝色。她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支持你”。

于微笑握回去,打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李芽愣住了。

“跟我回家。见见我妈妈。”

李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在变化——从惊讶到紧张,从紧张到犹豫,从犹豫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低下头,打字打了一半,删掉,又重新打,又删掉。反覆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怕。”

“怕什么?”

“怕你妈妈不喜欢我。”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李芽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她打字:“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妈妈连你搞音乐都不接受,她怎么会接受一个……一个聋哑人?”

于微笑看到“聋哑人”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李芽从来不在她面前用这三个字形容自己——她总是说“我听不见”或者“我不会说话”,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几乎是不在意的语气。

但这一次,她用了“聋哑人”。这三个字从她的指尖流出来,落在屏幕上,带着一种于微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自卑。

于微笑认识李芽两个多月了,她一直觉得李芽是一个温柔而强大的人——她失去了听力,失去了父母,一个人在北京生活,画那些安静而美丽的画,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卖惨。

于微笑从来没有想过,李芽也会自卑。但仔细想想,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一个被命运反复伤害的人,怎么可能不觉得自己是“不够好”的?

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李芽,你听我说。我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很固执,很倔强,说话很难听,但她是一个好人。她可能会不理解,可能会不接受,可能会说一些让我很难过的话。但我不怕。因为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明白一件事——她爱不爱我是她的事,我怎么活是我的事。我想让你见见她,不是因为我要得到她的允许,而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在北京不是一个人在活着。我有你。”

她打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李芽。

李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打字:

“你真的想好了吗?带你妈妈见一个聋哑人,她可能会……”

“李芽。”于微笑打断了她——虽然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在手机上打了这两个字,用了加粗的字体,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

“你不是‘一个聋哑人’。你是李芽。你是画那幅裂缝里长出绿色的画的人,你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鸽子吵醒然后给我发早安的人。你不是任何标签,你就是你。我想让我妈妈见到的,就是你。”

李芽看完这段文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哭着看于微笑,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小的一下点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于微笑看到了。

她伸出手,擦掉了李芽脸上的眼泪。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掌心贴在李芽的脸颊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李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和那个晚上一样。

但这一次,于微笑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额头的时候,李芽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于微笑直起身来,两个人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对视。周围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但那些声音和她们无关。她们在自己的沉默里,在那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的、温暖的世界里。

于微笑给妈妈打电话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靠着墙,手机握在手里,号码已经拨出去了,但她一直没有按“通话”键。

她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心跳得很快。

李芽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地、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喂?”

于微笑的喉咙瞬间收紧了。那个声音她已经三年没有听到了——苍老了一些,沙哑了一些,但依然是那个声音。那个在她小时候给她讲故事的声音,那个在她考试考砸了的时候骂她的声音,那个在她收拾行李说要来北京的时候哭着说“你走了就别回来”的声音。

“妈。”她说。声音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还知道打电话?”妈妈的声音是冷的,但于微笑能听到那种冷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想念。

“对不起。”于微笑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三年没回去。”

“你知道三年了?”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就我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年夜饭。邻居问我女儿呢,我说在北京。人家说在北京干嘛呢?我说……我说……”

她没有说下去。于微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压抑的抽泣声。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今年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像五年那么长。

“真的?”

“真的。我已经买了票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

“你……”妈妈的声音变了,从冷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你一个人回来?”

于微笑看了李芽一眼。李芽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不是,”于微笑说,“两个人。”

“两个人?”妈妈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警惕,“什么人?”

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会在电话里,会在她还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时候。

“一个朋友,”她说,“很好的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很好的朋友。她是一个……”于微笑犹豫了一下,“她是一个聋哑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聋哑人?”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什么意思?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是。”

“你交了一个聋哑人朋友?”

“是。”

“你们怎么交流?”

“写字。用手机打字。”

“她来我们家干嘛?”

“妈,”于微笑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想让你见见她。”

妈妈沉默了很久。于微笑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不均匀的,粗重的,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

“你……你不是在搞乐队吗?怎么交了一个聋哑人朋友?”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分辨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我完全理解不了我女儿的生活”的困惑。

“妈,这件事我回去再跟你说。你只要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是什么意思?”

于微笑咬了咬嘴唇。她想说“她是我喜欢的人”,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电话里不能说这种事。这件事要当面说,要看着妈妈的眼睛说,要给妈妈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

“她对我很好,”于微笑重复了一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妈妈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于微笑意外的话:

“她叫什么名字?”

“李芽。木子李,发芽的芽。”

“李芽……”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倒是不错。”

于微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的时候眼泪还在流,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傻,但她不在乎。

“妈,你喜欢这个名字?”

“我没说喜欢。我只是说不错。”妈妈的语气还是硬的,但于微笑能听到里面有一点点松动——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冰层的下面开始有水流的声音。

“好,”于微笑说,“那我挂了。腊月二十八到家。”

“嗯。”妈妈应了一声,然后忽然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那个……李芽,她也注意安全。”

于微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了,妈。”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上,然后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李芽。

她抱得很紧,紧到李芽“嗯”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李芽发出声音。很轻的一声“嗯”,像是喉咙深处震动了一下,短促的,低沉的,带着一点点的惊讶和很多的温柔。

于微笑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李芽的表情是惊讶的——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问“怎么了”。

于微笑打字:“我妈说,让你也注意安全。”

李芽看着这行字,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打字:

“你妈妈真好。”

“她还没见过你呢。”

“但她说让我注意安全。这已经很好了。”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觉得李芽说得对。这已经很好了。她的妈妈——那个三年前哭着说“你走了就别回来”的女人——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她也注意安全”。这句话很小,但它像一把很小很小的钥匙,插进了一把锈了很久的锁里。

也许锁打不开。也许打不开。但钥匙已经插进去了,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六,于微笑和李芽一起去了火车站买票——虽然票已经在网上买好了,但李芽说想“感受一下火车站的气氛”。

于微笑不理解“火车站的气氛”有什么好感受的——人多、嘈杂、空气混浊、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奔跑的人。但她还是陪李芽去了。

她们站在北京西站的广场上,李芽仰头看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车次和时刻表。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幅抽象画。

于微笑打字:“你在看什么?”

“在看数字。那些数字一直在变,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跳来跳去,像音符。”

于微笑抬头看那些跳动的数字,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们。确实——那些数字在跳动,红色的晚点、绿色的正点、白色的车次,它们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交错、重叠、分离,像一首没有人谱曲的交响乐。

“你总是能把不好看的东西变好看。”于微笑打字。

李芽看了,歪了歪头,打字:“因为世界本来就好看。只是你没有认真看。”

于微笑笑了。她拉起李芽的手,往售票厅里走。她们的手十指相扣,穿过人群——那些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打着电话的、蹲在地上吃泡面的人群。

于微笑以前觉得这些人很烦,他们挡住了她的路,让她走不快。但现在她牵着李芽的手穿过人群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些人不是“烦”,他们是“生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地、自己要去见的人。

她们取完票,走出火车站。外面又下雪了,但这次的雪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的、疏疏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面粉。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间,很快就化了。

于微笑打字:“你喜欢雪吗?”

“喜欢。雪让世界变安静。”

“你的世界本来就安静。”

“不一样。我的安静是空的。雪的安静是满的。”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她不太确定自己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它很美。李芽总是能说出这种让她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一下的话。

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各自的家,方向相反,但她们先一起走一段,然后在路口分开。这是她们最近的固定路线:于微笑先送李芽回家,走到李芽家楼下,然后自己再坐地铁回去。

多花四十分钟,但于微笑觉得值得。因为那四十分钟里,她们可以牵着手走路,可以在路灯下交换一个很短的、很轻的吻,可以在分别的时候互相说“明天见”。

走到李芽家楼下的时候,她们停下来。于微笑打字:

“后天就要走了。你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我妈不会吃人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被她吃过。”

于微笑笑了。她打字:“你说得对。她可能会吃人。但她吃人之前会先把肉炖烂,因为她牙口不好。”

李芽捂着嘴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于微笑的腰。她把脸贴在于微笑的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于微笑低头看她的头顶——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黑芝麻。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颗痣。

李芽在她怀里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了。然后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于微笑。

于微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小到只剩下一盏路灯、一场细雪、一个拥抱。北京有两千多万人,有两千多万个故事在上演,但在这个路口,在这个瞬间,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故事在发生。

她弯下腰,亲了亲李芽的嘴唇。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李芽闭上眼睛,踮起脚尖,亲了回来。比她的久一点,重一点,嘴唇上带着一点点润唇膏的蜜桃味。

亲完之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在细雪中站了很久。

然后李芽退后一步,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单元门。于微笑站在楼下,等她六楼的灯亮了,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李芽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里,冲她笑了一下。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就回家了。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画具。”

“你还带画具?”

“当然。万一你妈妈要画肖像呢?”

“……我妈从来不画肖像。”

“那我就给她画一张。她一定会喜欢的。”

于微笑笑了。她打字:“你对我妈比我有信心。”

“因为我是外人嘛。外人总是比较乐观。”

“你不是外人。”

她打完这四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是我带回家的人。”

李芽很久没有回复。久到于微笑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于微笑,你最近说的话越来越犯规了。”

“什么叫犯规?”

“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那你现在心跳加速了吗?”

“……加速了。”

于微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看着这行字,笑得像个傻子。

她打字:“我也是。每天都在加速。”

“那你需要看医生吗?”

“不需要。你就是我的医生。”

李芽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好了好了,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排练。”

“好。晚安,李芽。”

“晚安,于微笑。后天见。”

于微笑推开门,走进房间。房间里很冷,暖气片还是凉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打开灯,看到墙上那些画——李芽画的裂缝、李芽画的她的侧脸、李芽画的她的手、李芽画的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这些画把白色的墙壁变成了一个花园,一个用线条和色彩编织的、安静的花园。

她走到那幅裂缝的水彩面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抹绿色。颜料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是粗糙的、粉状的,但那种粗糙让她觉得真实。

“妈,”她轻声说,对着墙上的画,对着不在场的妈妈,“我带一个人回家。她叫李芽。她很好。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墙上的那抹绿色没有回应。但它在那里,安静地、倔强地,在裂缝里生长着。

于微笑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她闭上眼睛,想象后天的火车——两列火车,从同一个城市出发,开往不同的方向。

她的火车往南,李芽的火车往更南的方向。她们会在某个站台告别,然后各自在铁轨上摇晃十几个小时,到达各自的目的地。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回去。她的口袋里装着李芽画的画,她的手机里存着李芽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她的嘴唇上残留着李芽唇膏的蜜桃味。她带着这些东西回家,去见那个三年前被她留在身后的女人。

她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怎么样。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接受她,会不会接受李芽,会不会接受她选择的这条路。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